2007年3月22日,周四,埃里克·謝已經一周沒來學校了。
走廊里的學生看到他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多了半秒!
這個曾經在金融俱樂部侃侃而談、在新世紀金融辯論課上代表多方與林頓正面交鋒、在走廊里攔住林頓的溫莎優等生,現在他瘦了,顴骨比以前更突出,校服襯衫的領口鬆了一圈,但他的脊背仍然挺直,謝家的男人可以輸錢,不能輸骨頭!
埃里克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櫃門上還貼著一張去年秋天的剪報,《華爾街日報》對新世紀金融的專題報導,標題是「次貸之王:新世紀金融如何重塑美國房貸市場」,配圖裡,他的父親謝永年站在公司爾灣總部的玻璃幕牆前,西裝筆挺,笑容自信!
接著,他把剪報撕下來,撕得很慢!
他以為家裡會越來越好,錢越來越多,資產隨著美國房價的上漲,進入高速增長!
六個月後,股價0.15美元,限制性股票歸零,兩套房產被法院查封,父親坐在臨時租住的小公寓裡,用摺疊椅代替了皮轉椅,用塑料桌代替了紅木書桌!隨後,埃里克把整張剪報撕下來,折好,放進了書包最裡面的夾層!
他開始清理儲物櫃,一本翻舊了的《證券分析》,格雷厄姆和多德的經典,他父親在他十四歲生日時送的,封面上的金邊已經磨掉了,書脊上貼滿了彩色標籤,他翻到扉頁,上面有謝永年的贈言:贈吾兒埃里克,願你在市場中保持清醒,在狂熱中保持冷靜,父,2002年聖誕節!
隨後,他把書放進書包。
還有,一本溫莎金融俱樂部的投資日誌,裡面記錄了他過去一年的模擬交易和實盤操作,翻到1月份的那一頁,他在new 32美元時買入看漲期權的記錄,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我爸說,這次調整是情緒性的,基本面沒有變化,花旗和貝爾斯登都在買,我不應該恐慌。」他在這一頁上停留了五秒鐘,然後把整本日誌放進了書包。
還有,一個相框,全家福!去年夏天在爾灣拍的,他母親站在左邊,穿著白色亞麻襯衫,他站在右邊,比他父親還高了一點,謝永年在中間,兩隻手分別搭在妻子和兒子的肩上,三個人都在笑!
接著,他把相框放進書包。 最後,柜子里還有一樣東西,一張對摺的列印紙,他打開,是1月30日那場公開辯論課上他準備的講稿,講稿的核心論點是:新世紀金融的基本面沒有惡化,次級貸款的違約率上升是周期性的,房價的長期趨勢向上,市場恐慌過度,他當時在講稿的最後用黑體字寫了一句結語:數據支持多頭,時間會證明一切!
現在看來真好笑,隨後,他把講稿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走廊里幾個低年級學生經過時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沒有人上來搭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埃里克拉上書包拉鏈,背上肩。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他經過了金融俱樂部的活動室,門半開著,瓊斯·卡特和菲利克斯·阿斯特正坐在彭博終端前討論什麼,瓊斯抬頭看到了埃里克,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埃里克微微搖了搖頭,瓊斯把嘴閉上了。
門房收音機里在播新聞,主播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新世紀金融前高級副總裁謝永年個人資產已被法院凍結,其家族信託持有的限制性股票在摘牌前無法出售,當前價值歸零,據知情人士透露,謝永年及其家族在新世紀金融股票及相關衍生品上的總損失可能超過兩千萬美元!」
這時候門衛伸手關掉了收音機,而埃里克走出溫莎校門,然後他遇到了林頓。
此刻,林頓站在校門外的楓樹下。
埃里克在楓樹下停住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是從皇后區地下室走出來的做空者,持有40萬張新世紀金融看跌期權,剛剛平掉了其中20萬張,一個是從爾灣高級公寓搬出來的破產者,持有5萬張新世紀金融看漲期權,10萬美元本金歸零,倒欠信用卡公司10萬美元!
「我要退學了!」埃里克先開口,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開口:「下學期的學費,我交不起了。」
林頓沒有說「很遺憾」或「會好起來的」,他不會說這些廢話,他只是看著埃里克的眼睛,點了點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爸的帳戶被強平了,兩套房子被法院封了,銀行的凍結通知昨天到了。我們家現在住在一間出租公寓裡,摺疊椅....塑料桌。」埃里克仿佛在像在念別人的履歷,他繼續開口:「我在新世紀金融的看漲期權上賠了10萬,我欠銀行10萬,我爸欠券商600萬,加在一起,我們家負債超過600萬美元,還不起,很快會上徵信黑名單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本來可以止損的,在它跌到25的時候,我帳戶里還有幾萬塊,我沒止,因為我不信!我不信我爸在的公司會崩!我不信花旗和貝爾斯登都在騙我!我不信那些財報上的數字是假的,我不信....」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然後笑了一下,那是極度苦澀的自嘲式微笑。
「我不信你!」
幾個低年級學生從校門口經過,朝林頓和埃里克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進了教學樓。
埃里克忽然從書包側面掏出一個筆記本,說道:「這也是我花了十萬美元買到的最貴的一課!」
「你能把新世紀金融從32塊看到0.15,你一定有值得我記下來的東西。」
「我想聽聽你是怎麼判斷出真相的。」
「你真的想聽?」
「我站在這兒就是為了聽。」
林頓把abx走勢圖折好塞進外套口袋,然後說道:「金融市場不只是一個故事的世界,更是是一個概率的世界!但人類的大腦天生不適應概率,人類的大腦是為故事進化的,一萬年前,一群原始人圍著篝火,部落里最會講故事的人告訴大家,昨天有個人去河邊被獅子吃了,所以明天不要去河邊,故事講完了,所有人都記住了。他們不需要理解獅子的狩獵半徑和出沒概率,他們只需要記住一個故事!一萬年後,你的大腦還是那顆大腦,你走進金融市場,看到新世紀金融的故事,『市場份額第二、和雷曼貝爾斯登長期合作、ceo說基本面沒問題、花旗在16塊加倉』,這些信息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你的大腦會自動把故事當成真相,因為你的一萬年前的祖先就這麼幹的,而且他們活下來了,所以你的大腦認為這是對的!」
埃里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
林頓繼續說道:「但問題在於,金融市場不是一萬年前的河邊,在金融市場上,故事和真相之間的差距就是別人的利潤,有人負責講故事,ceo、分析師、cnbc、花旗的研報部門,有人負責聽故事,你、以及雅虎財經論壇上那些曬浮盈的散戶,還有人負責在故事的縫隙里找數字,比如畢馬威的審計師、穆迪的評級分析師、保爾森基金的研究員。」 「你屬於第三類。」埃里克說。
林頓點頭:「對,但你本來也有機會成為第三類,你父親在新世紀金融工作了那麼多年,他能接觸到最原始的數據,貸款違約率、提前償付速度、內部模型的假設參數,但你選擇相信他講的故事,而不是問他拿數據,你選擇相信一個高級副總裁在公開課上講的話,而不是去查abx指數的走勢圖,你選擇相信『市場份額第二』是一個護城河,而不是一個風險暴露的放大器,你不蠢,你是選擇了故事,放棄了概率!」
埃里克寫完了最後一個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盯著自己寫下的這段話看了很久。
埃里克:「所以不止華爾街騙了我,還有我自己選擇了被騙!」
林頓:「華爾街騙了你,不過,華爾街每年都在騙人,2000年騙網際網路,2001年騙安然,2002年騙世通,你的問題是當數據開始尖叫的時候,你選擇了捂住耳朵,2月7日,新世紀金融公告重編前三季度財報,股價一天跌掉三分之一,那是數據在尖叫,2月10日,穆迪把新世紀列入降級觀察,也是數據在尖叫,2月底,abx bbb層級跌到65以下,還是數據在尖叫。你聽到了嗎?」
埃里克說道:「我聽到了,但我告訴自己,只是恐慌性拋售,場的過度反應,這是花旗買入的機會。」
林頓:「因為『花旗買入』是一個故事,『abx跌到65』是一個數字,故事比數字好聽,這就是為什麼大多數人會賠錢。」
埃里克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三行字,寫完,他抬起頭,把筆記本舉起來給林頓看,紙面上是他剛才記錄的內容,最後一行是剛加上去的,筆跡很用力,幾乎劃破了紙面:「永遠不要用故事替代數字,如果兩者衝突,故事是假的。」
林頓說道:「這個總結比我說得好!」
「這是你的話。我只是翻譯了一下!」埃里克合上筆記本,把它塞進書包,說道:「我爸用十幾年學到了一個教訓:次級貸款的基礎假設,房價永遠漲,是假的!他用兩千萬美元買了這個教訓,我用了十萬塊買了一個教訓:永遠不要在賭桌上聽講故事的人。」
他背上書包,站直了身體,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到一邊,他的眼睛是紅的,但表情很平靜,是一種被碾碎之後重新拼起來的平靜,他開口說道:「你知道嗎,我本來以為站在你面前會很難受,畢竟你贏了,我輸了,你賺了幾百萬,我賠了十萬,但站在這裡聽你說完這些話,我反而覺得好受了一點,因為至少我知道了,我並非被運氣打敗的,我是被一種我根本不了解的思維方式打敗的,我不了解概率。我不了解數據,我不了解什麼叫『用數字驗證故事』,這些東西,我爸沒教過我,溫莎也沒教過我!」
林頓說道:「因為這些東西教不了,只能賠出來,你賠了十萬,你爸賠了兩千萬,你們現在都學會了。代價不一樣,但學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埃里克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了一個讓林頓意外的問題:「林頓,你多大?」
「十五。」
「十五歲,在皇后區地下室住了六年。沒有人教你金融,你媽是數學系的,不是金融系的。你哪來的數據?你怎麼學會的?」
林頓看著埃里克的眼睛,開口道:「我媽教我一件事。她說:數字是唯一乾淨的東西,在一個所有東西都可能虛假的世界裡,承諾、合同、信用評分、分析師報告、ceo的採訪,數字不會騙你,只要你算得對,所以我不讀cnbc,不聽ceo的採訪。不看花旗的研報,我只看原始數據,財務報表腳註里的假設、abx指數的價格、違約率的時間序列。這些數據不需要關係、不需要人脈、不需要內幕消息,它們在sec的網站上公開下載,任何人都能看,但大多數人寧願花三個小時看財經新聞,也不願意花三個小時讀一份財報的腳註,因為財報無聊,財經新聞好看,這就是區別!」
埃里克聽完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又抬頭看了看林頓,他的表情里有一種非常複雜的東西,屬於某種後知後覺的敬畏!
接著埃里克開口:「你是個天才,不屬於那種在鋼琴前面坐一天就能彈協奏曲的天才,你是另一種天才,你在一群聽故事的人裡面選擇了看數字,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你最大的天賦。我不如你,我父親不如你,溫莎里所有人都不如你!」
他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撕下來,遞給林頓:「這是我的欠條。」
紙上寫著一行字:「本人埃里克·謝,欠林頓一次!欠的是一個證明:今天你對我說的話,我以後會用行動證明我聽懂了,十年之後,你會在財經新聞的頭條上看到我的名字,作為一個破產者的兒子,開始學會看數字的人,埃里克·謝,2007年3月22日,溫莎中學校門外!」
林頓接過紙條,他看著上面每一個字,筆畫用力,邊角工整,埃里克是在給自己寫一份新的合同。
林頓折好紙條放進外套內袋,說道:「十年後,你如果開了自己的基金,告訴我一聲,我會投一筆。」
埃里克:「為什麼?」
林頓:「因為花十萬塊買到一個教訓的人,比花四十萬讀沃頓的人更不容易再犯錯。」 埃里克笑了一下,眼睛裡面有了一點活氣,他開口:「你說話真好聽,像殯儀館的推銷員。」
林頓:「你是那個主動給自己買棺材的人,我只是在旁邊告訴你,棺材板還沒釘死。」
隨後,埃里克轉身走了,溫莎中學校門在他身後越來越遠!
3月25日,謝永年站在自己家門口。門口貼著一張黃色封條,法警早上七點來貼的,動作很快,他們幹這個很熟練,一扇門只需要三分鐘,一張封條貼在正門把手上方,一張貼在車庫捲簾門右下角,封條上印著法院的徽章和一行字:「此財產已被法院查封,未經授權不得進入,違反者將被追究法律責任。」
謝永年的妻子站在前院草坪上,手裡捏著一封法院寄來的資產凍結通知,信封已經被拆開了,信紙的邊緣被她捏得起了皺。
她問:「現在還有多少?」
謝永年站在她旁邊,看著門上的封條,封條的黃色在的陽光下非常刺眼,那種政府專用的亮黃色,故意設計成讓人無法忽視的顏色。
「2000萬全沒了,還欠600萬。」
她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前院的草坪,自動噴水器還在轉,隔壁鄰居家的。隔壁鄰居還沒有破產,他們的噴水器還按著定時器在運轉,水珠灑在草坪上,在陽光里折射出一小段彩虹。
「原來這就是全部啊!」她嘆了嘆氣,然後把信封折好放進包里,然後拉開車門,說道:「我去辦埃里克的轉學手續,你去找房子。」
謝永年看著妻子把車開走,那輛銀色的雷克薩斯,2005年買的,全款,在他年收入兩百萬的時候,也被法院查封了,現在開的是租來的一輛豐田卡羅拉。
晚上,一棟出租公寓裡。 這間公寓是一棟普通的三層花園公寓,月租一千二百塊,兩居室,帶一個只能放下一張塑料桌的陽台,謝永年把從舊居裡帶出來的最後一個紙箱放在牆角,然後坐在摺疊椅上。
埃里克坐在他對面,隔著一張二手塑料桌。
謝永年開口:「明天開始,我去社區銀行上班,貸款顧問。」
埃里克:「社區銀行?」
「就是街角那種小銀行,幫人填房貸申請表,審核收入證明,查信用評分,三十年前你爺爺帶我從中國來這裡的時候,就是在社區銀行做這個,三十年後我又做這個。」
「爸。」
「嗯。」
「我退學了,今天去辦了手續。」
謝永年看著兒子,許久才開口:「學費的事....」
「不是學費的事!」埃里克打斷他,說道:「我自己想退,因為我不想再坐在那間教室里聽老師講市場有效假說,講市場會自我糾正,講投資者是理性的,講所有那些被現實證明是狗屁的東西,我不想再假裝我在學『金融』,我在溫莎學到的金融是什麼?是一群拿著父輩錢的富二代在模擬盤上買賣股票,然後互相吹噓自己賺了多少,是花旗和貝爾斯登的分析師在公開課上告訴我們『次貸沒問題』,是畢馬威的審計報告被管理層一句話推翻,是穆迪的評級模型沒有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的參數,因為從來沒發生過。」
他把一口氣說到這裡,停下來深吸了一口,繼續說道:「真正的金融是什麼?我是在雅虎財經論壇上學會的!是在看我們家帳戶被強平的時候學會的!是今天下午站在溫莎校門口,聽林頓說了十分鐘的話之後學會的!那十分鐘比我在溫莎一年學到的東西都多!所以我不需要溫莎了,我需要的是重新開始。」
謝永年低下了頭,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寸,這個動作比任何哭泣都更接近崩潰,他開口:「我沒能給你....」 埃里克說道:「你已經給了我兩千六百萬美元的教訓,這個教訓比任何學校的學費都值錢,我們父子倆用這筆錢買了同一張票,坐進了社會斬殺線的第一排!只不過我買的是看台票,你買的是包廂!」
謝永年抬起頭,看著兒子的眼睛,埃里克的眼睛裡沒有怨恨,怨恨是沒有用的情緒,這是他這七十二小時裡學會的另一個東西。
「那個孩子,」謝永年想了想說道:「姓林的那個,他在辯論課上說的那些話,我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並非在辯論,他是在給我們所有人上最後一課!他站在講台上,說了句『次貸危機會爆發』,我當時覺得他危言聳聽!現在我知道,他只是在陳述事實,我們才是聽不懂的人!」
頓了頓,謝永年再次說道:「如果有一天你再見到他的話,替我跟他說一句話,就說謝永年說:你是對的,我花了六個月,賠掉了全部身家,才敢說出這次貸危機這幾個字!」
翌日,皇后區法拉盛,豐盛中餐館。
大衛·陳把車停在餐館門口的消防栓旁邊,這是一輛黑色的奔馳,華爾街律師的標準配車,這車保養得像剛從展廳里開出來。
接著,他從車裡下來,西裝外套扣得一絲不苟,林曼和林頓從后座出來,林曼今晚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是在法拉盛街角那家華人服裝店買的,六十五塊,她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步伐沉穩,羊絨開衫穿在她身上比任何名牌都更像名牌!
大衛拉開餐館的門,等林曼先進去。
林曼走過他面前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餐館裡人不多,周潤站在收銀台後面,看到大衛·陳,法拉盛有名的華人律師,走進來,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招呼他們坐下,他心裡有點犯嘀咕,林曼在林頓還沒發跡之前,她在他的後廚刷了六年碗,手被洗潔精泡得全是裂口,現在她坐在最好的靠窗位置,對面坐著一個按小時收費的華爾街律師,她的兒子,那個曾經穿著舊校服在餐館後門等媽媽下班的小男孩,正用一種周潤說不上來的眼神打量著牆上的菜單,周潤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她。
大衛·陳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棕色文件夾,標籤上印著律所的名稱和地址。
「那筆聯署債務,」他把文件放在林曼面前說道:「已經全部償清,本金加利息加滯納金,總計五十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六美元,債權人已經簽署了債務清償確認書,我下周會把確認書的原件寄到你的地址,你的信用記錄里的那筆聯署債務將顯示為已清償狀態,從法律意義上,你的徵信黑名單結束了。」 林曼拿起文件,一頁一頁地翻開,她花了六年時間在徵信黑名單里,六年裡,她不能開銀行帳戶,不能申請信用卡,不能在任何正規公司求職,她被整個正規經濟體系宣判了社會性死亡,現在,一紙文件,宣告了她的復活。
「這筆錢是從哪走的?」她問。
大衛·陳:「家族基金會走的,你簽字同意過的。」
林曼放下文件,她的手擱在桌布上,那雙被洗潔精泡了六年的手,指關節微微變形,手背上的皮炎疤痕像褪色的紋身,這雙手在復旦的圖書館裡翻過《概率論》,在紐約中餐館的後廚里洗過幾萬個盤子,現在它們放在白色桌布上,乾乾淨淨的,不再有洗潔精的灼傷,不再有冷水的刺痛。
「我一直想問一個問題。」林曼看著大衛,說道:「這筆債是我和艾倫聯署的,他去世之後,債權人追到我頭上。我聽說,這種聯署債務在法律上有辦法免除?」
「有。根據紐約州的婚姻財產法,如果你能證明這筆債務是你配偶單獨經營所負,且你本人並未從中受益,你可以申請免除聯署責任。但前提是,你需要一個有足夠經驗的律師,以及一筆足夠的律師費,在之前的六年裡,你兩樣都沒有。」
「那現在呢?」
「現在你已經還清了,不需要再討論『如果』。」
林曼:「謝謝你,大衛,這六年我做過很多次夢,夢到我還清了這筆債,醒來之後什麼也沒變,今天不一樣,今天醒來的時候我知道這件事馬上會辦完,但真正看到這份文件,還是不一樣,它是枷鎖,我戴了六年,今天終於摘掉了。」
大衛端起茶杯,認真地看著林曼,用他特有的簡潔說:「這件事辦完了,接下來你的信用記錄需要時間修復,但法律層面上....」
「不會有任何遺留問題。」林曼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大衛放下茶杯說道:「是的,不存在任何遺留問題。」 林曼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文件放回文件夾里。
這時候後廚的門帘掀了一下,李福從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醬油漬,他看到林曼坐在靠窗的位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林曼....」他搓著手,有些緊張,現在林曼的身份已經不同了,社會層次已經有了很大的差距,大衛·陳這樣的法拉盛有名華人律師,如今都給林曼服務,可見林曼現在的社會階層已經徹底變了,畢竟窮人是請不起律師的。
「老李。」林曼微微點頭。
「那個……」李福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林頓,又看了一眼林曼,嘴唇動了好幾次,然後下定決心說道:「我兒子李程你知道吧?在紐約大學讀金融那個,今年成績很好,全系前十,他一直在找實習,想去華爾街,但你知道,我們沒有關係,沒有人脈,投的簡歷都石沉大海....」
林曼沒開口,她等著李福說出那句他繞了半天還沒說出口的話,接著李福說道:「我想,如果林頓那邊需要人手,能不能給李程一個機會?什麼都行,他學東西很快的,他不是那種眼高手低的孩子!他....」李福看了一眼林頓,說道:「他可以給你兒子當助手的,我相信他可以勝任這個助手工作、」
林頓放下茶杯,問:「李叔,李程現在在學校嗎?」
「在。今天下午還在宿舍。」
林頓拿出手機,撥通了李程的號碼,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
「餵?」
「李程,我是林頓。」
電話那頭停頓了半秒,問:「林頓?怎麼了?忽然打電話給我。」 自從林頓讀高中後,兩人就基本上不聯繫了,記得去年9月6號,兩人在皇后區的圖書館最後一次討論sirius這隻股票,然後就沒有聯繫了。
這時候林頓開口:「你爸跟我媽說了一件事,你在紐約大學學金融,打算在華爾街實習,我這邊需要一個人幫我收集資料、整理財報、做初步的數據分析,月薪六千美元,你做不做?」
電話那頭安靜了,李福站在桌邊,兩隻手攥著圍裙邊,很用力。
「林頓..我..」李程頓了頓說道:「謝謝你的邀請,但我不能接受。」
林頓一愣:「能問為什麼嗎?」
李程如實道:「我已經和霍華德·阿姆斯特朗合夥創業了,我們在做一隻小型的對沖基金,叫霍華德資本,我是聯合創始人之一,我們剛剛通過做空ahi賺了一筆,不算特別多,但作為啟動資金足夠了,霍華德的父親在幫我們聯繫第一批lp,預計下個月能搞定幾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的委託,我很感謝你的邀請,但我現在已經是合伙人了,我總不能放著合伙人不做,去給別人打工吧?而且你那個六千塊的月薪,說真的,在皇后區也許不錯,但在曼哈頓,一個合伙人的股權價值遠遠超過那個數字!」
林頓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開口道:「那好吧,祝你事業高升!飛黃騰達!」
李程:「你也一樣,繼續發財!」
林頓掛掉電話,轉向李福:「李叔,他說他現在是合伙人。」
李福的臉漲得通紅:「這小子....」
「沒關係的!」林頓打斷了他,說道:「他選了,選了就不需要後悔,李程很聰明,有自己的判斷,我尊重他的選擇,不過你可以再跟他聊聊,合伙人的身份聽起來是好聽,但要看跟誰合夥,而且合伙人也需要擔風險的。」
他轉向林曼,平靜地換了話題:「媽,嘗嘗這裡的清蒸魚。」 李福站在那裡,嘴巴張著,像有一肚子話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朝林曼點了個頭,然後轉身回了後廚。
此刻,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附近的一間合租公寓。
李程坐在沙發上,霍華德·阿姆斯特朗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手裡晃著一杯加冰塊的威士忌。
「誰啊?」霍華德問。
李程:「林頓,他說讓我去給他當助手,月薪六千。」
霍華德差點把威士忌嗆出來:「六....六千?他以為他是誰?高盛合伙人?」
他放下酒杯,身體往前傾,臉上掛著一種李程非常熟悉的、屬於老錢精英的鬆弛傲慢,說道:「你知道嗎,六千塊在曼哈頓,只夠停車費,我們上個月做空ahi賺的,雖然不算大錢,但覺得比林頓帳戶里的錢多,我猜他也不過幾十萬美元,不足一百萬美元!」
李程:「他說我錯過了飛黃騰達的機會,以為自己是華爾街之神?笑死,六千塊,他大概覺得給我六千塊已經很大方了,畢竟他媽刷盤子的時候,一個月還不到1300。」
兩個人笑了一會兒,笑聲在合租公寓的客廳里迴蕩,混著威士忌的酒精味和窗外紐大校園的晚風,這時候霍華德收起笑意,把酒杯擱在膝蓋上,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然後開口道:「說真的,李程,你知道我們和那種散戶的區別在哪嗎?
李程:「資本?」
霍華德搖頭:「是信息和結構,他有內幕消息嗎?沒有!他有華爾街的人脈嗎?沒有!他有機構級的交易通道嗎?沒有!他就是一個散戶,一個比較聰明的、運氣比較好的散戶!他翻幾倍容易,幾十萬翻成幾百萬,這個階段靠運氣和膽子!但到了我們這種級別,賺的是信息和結構不對稱的錢!他有嗎?沒有!所以他現在也許賺了幾十萬美元,覺得自己很厲害,但等我們募到第一筆機構資金,他就是我們的獵物!我們做空ahi這一波,用的是我爸從阿姆斯特朗資本拿到的一手信用數據!那個小孩有嗎?沒有!他只能在圖書館裡看財報!等我們規模上來了,我們收割的就是他這種散戶!」
李程接上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學者般的自信,屬於那種剛入行的優等生把課本知識套進現實後的篤定,說道:「而且他那種重倉賭單票的風格,說好聽叫集中投資,說難聽就是賭博,格雷厄姆早說過了,沒有分散就沒有安全邊際,他滿倉壓一兩隻票,早晚有一天會踩雷!等他爆倉的時候,我們可能已經在考慮收購他的資產了。」 霍華德舉起酒杯:「為未來!
「為未來!」李程碰了一下杯。然後他靠在沙發墊上,目光從天花板移到窗外的曼哈頓天際線,「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我靠自己,所以我的選擇必須對得起我自己的野心!六千塊,那是打工的錢!我要賺的是股權的錢!我寧可在自己的船上當水手,也不在別人的船上當大副。」
霍華德:「說得好!」
接著他又說道:「林頓沒有家族背景,也沒有政治資源,就是靠交易賺了幾十萬美元,絕對還不到上百萬美元!你覺得在華爾街,百萬美元,幾百萬美元算錢嗎?連門檻都不夠!不過這個林頓有一點倒是真的厲害!他在溫莎參加了個金融俱樂部,裡面好幾個學生跟著他做空。索菲亞·張,她爸是marvell的聯合創始人,菲利克斯·阿斯特,是阿斯特銀行家族的繼承人。這些名字才是真正的資源,但林頓不懂,他把這些富二代當跟單的散戶,而不是當lp,他一分錢管理費都沒收過,如果是我,我早就把這群人組織起來做成一個family office了,他不做!因為他骨子裡就是個散戶,並非一個個做機構的人!」
李程想到了一件事,說道:「我爸剛才在電話那邊,聽他的意思,好像對我拒絕林頓很不滿意,回頭他肯定要打過來罵我!不過沒關係,等我們募到第一筆資金,我會帶著業績回家。到時候不是他罵我,是我請他搬到曼哈頓住。」
另一邊,林頓和母親正坐在曼哈頓頂層複式的客廳里,林曼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李程居然拒絕了,你難得主動邀請一個人。」
林頓:「嗯。」
「你好像並不意外。」
「不太意外,他正在做大多數金融系高材生都會做的夢,跟老錢的兒子合夥、募資、管錢、收取2%的管理費和20%的業績提成,這個夢沒有不對,問題是他選錯了合伙人。」
林頓繼續說道:「霍華德的父親是對沖基金經理,而霍華德本人實盤交易經驗不足吧,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除了這一波跟風做空ahi,他的lp是他父親的朋友,錢是他父親的面子。這種結構,屬於創始人沒有獨立業績,lp靠關係拉來,策略沒有經過完整周期驗證,一旦市場轉向,或者父子關係出現問題,或者lp開始要求贖回,整個結構會在六個月內瓦解。李程以為他是合伙人,其實不是,他屬於陪跑的!」
接著林頓又道:「他錯過了一個真正飛黃騰達的機會,以後不會再有了。」
林曼輕輕吹開茶杯上的熱氣:「六千看不上....」 林頓說道:「他被『合伙人』三個字擋住了眼睛,我今天打這個電話,是看在他爸和你一起在後廚幹了六年的份上,以及李福對我們家的小照顧,給我不少吃的,所以我給了他一個在正確位置上和正確的人一起做正確的事的機會,他拒絕了,這不影響我,我重新找一個助手就行了。但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拒絕了什麼!」
林曼端起了茶杯,看了兒子一眼,說道:「你以前說過一句話,你說這個市場對犯錯的人的懲罰,不只是虧錢,還有讓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本可以贏多少,李程今天拒絕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還有未來十年唯一一次不用交學費就能學到正確東西的機會,他以後會為這個選擇支付更貴的學費。」
林頓微微點了一下頭。
目前,他的二十萬張ahi看跌期權還持有在帳戶里,ahi的年報將在四天後發布,按照他在新世紀金融上的經驗,這份年報會包含管理層無法再繼續掩蓋的真實虧損數字,到那時候,ahi的股價會重複新世紀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