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2日,周一,加州爾灣。
布拉德·莫里斯坐在新世紀金融總部會議室的會議桌前,面前是一疊文件,最上面一頁的標題是:自願破產保護申請書——美國聯邦破產法典第11章。
第11章是重組,沒有什麼狗屁清算。
莫里斯堅持這一點!
他告訴董事會,告訴律師,告訴每一個還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新世紀踏馬的沒死,在做手術!
重組之後,它還可以活過來。
會議室里還有五個人,分別是cfo帕蒂·道奇,首席法務顧問,破產律師,兩位獨立董事。
現在沒有人說話。
空調出風口吹著均勻的嗡鳴聲,像一個拉得很長的休止符。
莫里斯拿起筆,沒有一絲抖動。
他在金融行業幹了快三十年,從所羅門兄弟的分析師做到全美第二大次貸機構的ceo,這雙手簽過不計其數的文件,有貸款審批、證券化協議、sec季報、畢馬威審計確認。 簽字對他來說是肌肉記憶。
但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聲很輕。
最後一頁是他的簽名,布拉德·k·莫里斯。
他把筆放在桌上。
然後布拉德·莫里斯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爾灣的棕櫚樹,在四月的晨光里輕輕搖晃。
天很藍,南加州的四月永遠很藍,藍得讓人誤以為一切都不會結束。
很多年他和幾個合伙人在樓下租下第一間辦公室的時候,窗外也是這幾棵棕櫚樹。
那時候新世紀金融只有三十多個人,一層樓都坐不滿,當時他站在窗前對自己說:「我們要成為全美最大的次貸機構!」
然後,他們做到了!
2005年,新世紀金融發放了超過六百億美元的次級貸款,市場份額全美第二,僅次於國家金融公司。 當時新世紀金融公司的股價最高衝到51美元。
當時他意氣風發,在cnbc的演播室里微笑著說:「美國的住房自有率創了歷史新高,我們幫助了幾百萬美國家庭實現了購房夢!」
那不是假話,至少在他說出口的時候,他相信那是真的。
現在窗外的棕櫚樹還是那些棕櫚樹,但玻璃是冷的,他把手貼在玻璃上,掌心感受到四月清晨的涼意從雙層玻璃的另一面滲過來。
「布拉德!」cfo帕蒂·道奇在身後叫他。
莫里斯嘆了嘆氣:「十二年了,這棟樓的電梯從來沒壞過,我今天早上坐上來的時候在想,如果電梯壞了,我爬樓梯上來,是不是就不用簽這份文件了!」
「然後電梯開了,準時,一秒不差,他媽的,我坐了電梯上來!」
說著莫里斯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轉身面對著會議室里僅剩的幾個人。
「發布公告吧!」
新世紀金融總部大樓門口!
時間,上午八點十五分。
破產公告已經通過pr newswire發出去了,cnbc的轉播車停在路邊,衛星天線上閃著紅燈。 彭博的記者舉著錄音筆擠在最前面,後面是路透社、《華爾街日報》、《洛杉磯時報》的記者。
大廈保安在玻璃門裡面站成一排,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自動門滑開了。
布拉德·莫里斯走出來。
閃光燈同時亮起來,像一堵白牆砸在他臉上,他沒有去眯眼,故意讓強光刺來。
他在華爾街待了三十年,被閃光燈照過幾百次!
以前話筒上印的是cnbc和彭博的標誌,現在印著破產法庭的編號。
以前記者的問題是關於盈利預期和市場份額,現在的問題是:你對員工有什麼想說的?你認為誰該為破產負責?你認為這會引發次貸危機嗎?
莫里斯在閃光燈的白牆後面站定,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今天他沒穿西裝外套,那外套留在會議室椅背上,大概是他忘了,也可能是不想穿了,他的領帶還繫著,但領結歪了一點,像一個剛被解僱的推銷員。
「新世紀金融公司的破產保護申請....」莫里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記者們意外。
他們本來在等一個顫抖的、哽咽的、憤怒的聲音,結果這破產ceo那麼平靜,讓他們很意外。 莫里斯:「這是公司董事會經過慎重討論後做出的決定,在過去幾個月里,次級抵押貸款市場經歷了前所未有的信貸緊縮,公司融資渠道被系統性切斷,回購義務集中爆發,最終導致我們無法維持正常運營,我們尋求通過破產程序來出售公司資產,這是董事會做出的一項艱難但合適的決定。」
他頓了頓,閃光燈又閃了一輪!
「我要向所有受到影響的員工、股東、客戶和合作夥伴表示歉意!」
「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變調,表情沒有垮掉,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輕輕低了低頭。
「很抱歉!」
這時候路透社的記者把錄音筆舉得更高了:「莫里斯先生,有批評認為新世紀金融的內部風控模型系統性低估了違約風險,畢馬威在審計中多次提出質疑但被管理層駁回。你是否認為公司管理層,包括你本人,應該為破產負責?」
莫里斯看著那個記者,眼神無絲毫躲閃。
「畢馬威的質疑是在2006年q4審計中提出的,當時房價增速已經轉負!」
「我們的內部模型假設房價溫和增長,這個假設在過去十二年中從未被推翻過!」
「沒有人!包括畢馬威、包括穆迪、包括美聯儲---在2006年初預測到全國房價會全面下跌,我們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市場環境中運營,我們犯了錯誤,但這些錯誤是在事後才能被識別的,在當時,所有可獲得的數據和模型都支持我們的判斷。」
「你覺得你會被起訴嗎?」 「這個問題你不應該問我。」
「你覺得新世紀能熬過來嗎?如果沒有華爾街的斷貸?」
莫里斯的嘴角動了一下,是笑還是抽搐,這一刻沒有人分得清。
「這是個好問題,」他說,語調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尖銳的東西,「我們將在破產重組程序中尋找答案,接下來是資產拍賣,謝謝!」
他轉身走回大樓,自動門在他身後滑上。
上午九點,新世紀金融總部大樓的大堂。
破產公告發布後,hr部門給全公司發了最後一封郵件。
主題是:【員工遣散與破產保護相關事宜】
核心內容只有幾句話:公司已向破產法庭提交第11章保護申請。
所有員工持有的限制性股票和期權按破產程序處理,當前價值歸零。
遣散費按法定最低標準支付,具體金額見個人通知。
請各部門在今天下午五點前完成個人物品清理。 大堂里開始有人走出來。
一個,三個,十個。
每個人手裡都抱著紙箱。
大家的工牌都摘掉了。
紙箱裡的東西大同小異,馬克杯、盆栽、相框、沒拆封的辦公用品、翻了一半的文件。
有一個中年女人抱著紙箱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抬頭看了一眼大堂天花板上掛著的公司標誌——藍色和銀色的「new century」字樣,燈還亮著。
她盯著那個標誌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低下頭,推門出去了,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
另一個年輕男人抱著紙箱走到大樓外面的台階上,把紙箱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他翻到通訊錄里的一個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懸了很久,沒有按下去。
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抱起紙箱,往停車場走。
他幾個月之前在爾灣貸款買了房。
首付是公司股票做的抵押,現在股票歸零了,他不知道下個月房貸拿什麼還。 雅虎財經的破產新聞評論區里,一個匿名id發了一段話:「我在新世紀金融做了七年貸款審核,今天早上走進辦公室,桌上放著一封信,告訴我七年的限制性股票全部歸零,遣散費是四周工資,我七年前加入這家公司的時候,ceo在入職培訓的視頻里說『新世紀是一艘火箭,每一個員工都是火箭上的太空人。』現在火箭爆炸了,太空人都沒有降落傘。」
下面有人回覆:「火箭不會炸,火箭只是把燃料燒光了,坐在駕駛艙的人先跳傘了!」
破產公告發布當天下午,cnbc安排了一場專訪。
莫里斯坐在演播室里,對面是cnbc資深財經記者戴維·法布里齊奧。
燈光打在他臉上,攝影機紅燈亮起,全美幾百萬觀眾正在看這場直播。
戴維開門見山:「莫里斯先生,新世紀金融今天早上申請了第11章破產保護,全美第二大次貸機構在不到三個月內從一家正常運營的公司走到破產。很多人想知道,它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莫里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仍然保持著ceo的體面,但西裝外套沒扣,領帶也歪了一點。
「信貸緊縮的速度和烈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期,從2006年底開始,華爾街的投資銀行,高盛、摩根史坦利、美林、花旗,幾乎在同一時間收緊了對次級抵押貸款機構的融資條件。」
「他們要求我們回購此前出售的貸款,回購總額達到八十四億美元!」
「我們沒有八十四億現金,呵呵,其實任何一家次貸機構都沒有。」
「我們的貸款質量根本沒出問題,但是這些投資銀行自己持有的次級貸款組合在虧損,他們需要現金,所以他們用回購條款從我們這裡抽走現金!」
「換句話說,他們把風險轉移給了我們,然後在最壞的時候逼我們還錢!」 「新世紀金融公司沒有被違約率殺死,它是被銀行擠兌死的,是被華爾街殺死的。」
戴維往前傾了傾身體:「你的意思是......是新世紀金融的債權人,那些華爾街銀行,故意推動了你們的破產?」
莫里斯沉默了幾秒,攝影機的紅燈一直亮著。
他開口:「故意?我不能說故意!」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事實,在我們申請破產保護的同一天,對沖基金carrington capital management宣布以1.39億美元收購新世紀金融的服務型資產,蘇格蘭皇家銀行以五千萬美元收購部分貸款組合!」
「1.89億美元,呵呵,加起來不到兩個億,就買走了我們花了十二年、幾百億美元貸款、幾千名員工積累的核心資產!」
「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麼?」他的語速開始加快,臉頰微微泛紅,「華爾街的資本們切斷了我們的融資,推高了我們的回購壓力,把股價從三十塊錢砸到歸零,然後在我們倒下的時候用白菜價買走了我們的核心資產!」
「他們贏了,我們輸了,但請你們不要假裝這是一場公平的遊戲,這不是!」
戴維追問道:「但畢馬威的審計指出你們的內部風控模型有缺陷,穆迪也下調了你們的評級,這些都是外部的獨立評估。」
「畢馬威的模型也假設房價零增長!,」莫里斯反駁得很快,說道:「穆迪的評級模型也沒有包含全國房價同時下跌的情景!」
「整個金融系統,呵呵,從審計師到評級機構到監管機構到美聯儲,根本沒有一個模型預見到了房價會全面下跌!」
「為什麼只要求新世紀金融的模型做到完美?我承認我們犯了錯誤,但錯誤不等於犯罪。」 「新世紀金融的貸款組合在2006年底仍然在產生現金流,如果沒有這場融資擠壓,如果我們能再撐一年,等到市場情緒穩定下來,我們是可以熬過去的。」
「房價不會永遠跌,違約率不會永遠漲,這是周期。」
「有人選擇在周期的底部把我們肢解,然後分食我們的屍體,這就是華爾街,這從來都是華爾街!」
他說完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戴維沒有追問,因為莫里斯的這段話,邏輯嚴密到讓人無法反駁。
全美電視機前的幾百萬觀眾在這一刻是信他的。
2007年的美國,沒有人真的相信次貸危機是一場系統性災難,美聯儲還在說風險是可控的。
貝爾斯登的對沖基金大虧但投行本身還沒倒。
人們更願意相信莫里斯的版本,金融系統沒有問題,是華爾街的鬣狗吃掉了受傷的同類,這個版本更簡單,更符合經驗,而且不需要面對一個更恐怖的真相,如果新世紀金融不是個例,如果整個次貸行業都在崩塌,那意味著什麼?
唯一能反駁莫里斯的人,此刻正坐在三千英里之外的紐約皇后區,用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盯著破產公告的每一個字,林頓看完了莫里斯的全部採訪,沒有快進,沒有跳過任何一段。
林頓沒有嘲笑莫里斯,他只是在本子上寫了一句話:「他說的都是對的,但他漏了一件事,如果整個次貸行業的模型都建立在同一個錯誤假設上,那麼就不僅一家公司被華爾街肢解,而是整個行業都會被現實肢解。」
然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華爾街只是咬下了第一塊肉,接下來輪到主菜了。」 同一天下午,花旗集團總部,自營交易部。
花旗的交易主管坐在彭博終端前,屏幕上顯示著newc.pk的報價,0.03美元。
「呵呵,0.03踏馬的還是股價?」
「它是墓碑上的墓志銘!」
他身後站著幾個交易員,都沒說話。
屏幕上另一個窗口打開著,是花旗自營盤在2月13日增持100萬股新世紀金融股票的成交記錄。
買入均價約17美元。總成本約1700萬美元,今天,這100萬股在粉單市場上的理論市值大約是3萬美元。
從1700萬到3萬,四十四天。
交易主管關掉了成交記錄窗口,打開另一個文件,是花旗研究部在2月13日發布的報告,標題是「新世紀金融:市場過度恐慌,估值嚴重低估」。
報告的核心論點:新世紀金融的股價已經跌至淨資產的四分之一以下,考慮市場份額和業務能力,當前價位具有極高的安全邊際。維持「買入」評級。
交易主管把報告列印出來,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紅色馬克筆,在報告封面上寫了兩個字:狗屎。
他把列印件拍在旁邊的桌子上,站起來走到茶水間倒咖啡。 倒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一聲,這種笑可不是覺得好笑,是憤怒到了盡頭之後的荒誕!
他想起一件事:花旗的研究部還在給新世紀金融寫買入報告的時候,花旗的自營交易台已經在悄悄平倉了。
自營台1月20號就把大部分次貸頭寸出掉了,研究部的報告是給客戶看的,自營台的倉位是自己的,這就是花旗。
左手寫「買入」,右手按「賣出」。
嘴裡說的是「估值低估」,身體很誠實地搶先跑了。
他端著咖啡走回交易台,坐下來,把那份被紅筆寫上「狗屎」的報告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然後對交易員們說了一句話,語調平淡得像在讀天氣預報:「減記,全減。」
上午,溫莎中學圖書館。
林頓把筆記本電腦放在靠窗的桌上,屏幕上是高盛機構帳戶的交易界面,他面前還有彭博終端的屏幕,顯示著粉單市場newc.pk的實時報價和成交量。
破產公告在盤前發布。
粉單市場開盤後,newc.pk的報價在0.03到0.05之間波動,比上周跌掉了近八成,但還沒有到絕對零。
破產不等于歸零,這是粉單市場最後一層幻覺,總會有人賭重組後還剩一點殘值,總有人願意花幾分錢買一個希望,做市商的報價還在,買賣價差寬得離譜,買價0.03,賣價0.05,流動性像快要乾涸的河床,偶爾有幾百股的零星成交。 林頓調出剩餘20萬張new看跌期權的持倉明細,行權價20美元,4月底到期。
當前newc.pk報價約0.04美元,每張期權的內在價值約19.96美元。20萬張,理論內在價值約399萬美元,減去權利金成本約100萬美元,剩餘淨利約299萬美元,加上之前平倉的20萬張淨利約229萬美元,新世紀金融兩批共40萬張看跌期權,總淨利約528萬美元。
他看了看盤口的買賣掛單,做市商報出的看跌期權買價在19.80到19.90之間,但成交量很小,粉單市場的看跌期權流動性比正股更差。
一次性砸20萬張進去,可不行。
林頓開始分批執行。
第一筆:5000張。做市商接得很快,這個價格對他們來說有足夠的安全邊際。
第二筆:5000張,買方報價往下移了一美分。
第三筆:1萬張,成交價19.82。
做市商開始警覺,有人在大規模平倉,但粉單市場的做市商沒有義務報出連續報價,他們可以隨時撤單。
所以林頓必須控制節奏。
中午休盤時,他平掉了8萬張,下午繼續。
第四筆:1萬張。 第五筆:1.5萬張。
第六筆:2萬張。
每一筆的成交價都在緩慢下移...
到下午兩點的時候,粉單市場上出現了其他賣盤,有人在做同樣的事,大概是阿斯塔特資本的馬庫斯,或者是其他提前布局了new看跌期權的對沖基金,他們也在平倉。
最後兩筆:1.5萬張和1.5萬張,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全部20萬張平倉完畢。
林頓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深呼吸著。
隨後他把交易記錄複製進日誌,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new全部平倉完畢,總淨利528萬美元,邏輯驗證完畢,等待ahi的破產信號。」
接著林頓關掉交易界面,打開facebook,發了一條動態,內容只有一行字:「新世紀金融公司,第二批平倉完畢。」
這次他用了句號,沒用感嘆號。
林頓的facebook動態發出去之後,回復開始一條一條彈出來。
索菲亞·張:「平了,謝謝」 這兩個字後面沒有加表情,但林頓知道她不是在客氣,索菲亞從不客氣,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因為林頓的分析她才做了這筆交易。
瓊斯·卡特發了條很長的評論,然後刪掉重寫,刪了三次,最後只留了一句:「從32到0,見證。」
瓊斯不說賺了多少,主要是他好面子,虧錢的時候從來不說,賺錢的時候也只說「賺了點」,但今天他說「見證」,這兩個字比他以往任何一條動態都更接近內心。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的評論:「第二波,平倉了,ahi的倉位還持有著」
他是溫莎俱樂部里第一個跟著林頓做空的人,也是第一個在研究ahi交叉持股時和林頓得出同樣結論的人,他說話永遠精準,精準到每一個詞都像從財報里剪下來的。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發評論,他給林頓的動態點了個贊,然後在俱樂部群里發了一張圖:新世紀金融股價走勢圖,從51美元到0.03美元,旁邊用紅筆畫了一條箭頭往下,箭頭的末端寫了一個字——done。
菲利克斯不喜歡在公共平台說話,他在群里發言永遠只用圖表和箭頭,林頓說過一次:菲利克斯的聊天記錄可以直接當技術分析報告賣。
亞歷克斯·張發了一條:「我明天請你吃飯,我爸想見你。」
亞歷克斯的父親是花旗私人銀行部的副總裁,一個花旗高管的兒子跟著林頓做空了花旗增持的股票,這件事本身就構成了某種奇異的諷刺。林頓不知道亞歷克斯的父親要說什麼。但他猜得到,大概是問:你覺得花旗持有的次貸頭寸安全嗎?
邁爾斯·柯林斯發了一段三百字的分析,關於ahi的交叉持股減值模型,作為溫莎金融俱樂部的量化擔當,平時他在群里發分析的時候沒人回,因為太長了,但今天有十幾個人點了贊,因為今天所有的量化模型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林頓三個月前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沒錯。
林頓一一點了贊,沒有回覆,然後關掉facebook,他在等ahi公司的事。
傍晚六點,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活動室。 這張桌子今天被鋪上了桌布,不算正規的那種,是克里斯多福從家裡帶的,說是要「增加一點儀式感」。
桌布是天藍色的,和他今天打的領帶一個顏色。
桌上擺著中餐館的外賣盒、幾瓶可樂和一瓶菲利克斯從家裡帶來的氣泡蘋果汁,沒有帶酒,主要是因為學校不讓,但菲利克斯說這瓶蘋果汁在釀造的時候用了香檳工藝,所以「理論上不算果汁」。
瓊斯·卡特放下筷子,他剛吃完第三個春卷,這油炸的太硬了,咬得嘎嘣響,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用很正經語氣說:「我先聲明,我這頓飯不是慶祝,畢竟新世紀金融破產了,幾千人失業,它不太值得慶祝。」
他頓了頓:「但我慶祝我們活下來了,因為我們本來可能是他們。」
桌邊安靜了兩秒。
這句話其實沒有多深刻,只是所有人都清楚,瓊斯說的是真的,如果之前前他們跟著埃里克·謝做多,今天就不是在俱樂部里吃外賣,而是在某個角落裡看著帳戶歸零發呆。
「我有個問題,」索菲亞·張把可樂罐放在桌上,手指在罐身上輕輕敲著,「林頓,你現在還剩多少ahi的倉位?」
「25萬張看跌期權,一張都沒平。」
「一股沒賣?」邁爾斯推了推眼鏡,內心非常吃驚,這ahi的股價都跌了那麼多了,林頓居然一張期權都沒平,這,怎麼可能嗎?萬一有什麼意外發生,股價會暴漲的,而且ahi跟新世紀金融公司不一樣,新世紀金融公司是破產了,但ahi想要破產,還是比較難的。
林頓:「沒有!」
邁爾斯:「ahi的年報什麼時候出?」 林頓說道:「本周五,或者下周一,新世紀的報表拖了三天提前公布,說明畢馬威現在對所有次貸機構的審計都在施加壓力,ahi的審計是德勤,德勤不會在畢馬威剛出事之後簽一份有問題的年報,要麼真實虧損全部披露,要麼德勤拒絕簽字,兩種情況都對ahi的股價不利。」
林頓吃了一口炒飯。
這飯是瓊斯從中餐館叫的外賣。
林頓想起曾經他母親在那家餐館的後廚里洗盤子,手指被洗潔精泡得全是裂口,現在他坐在這間全紐約最精英的貴族學校里,被一群最有錢人家的孩子圍在中間,討論一家總市值還剩不到兩億美元的公司會不會在接下來的幾周內破產!
隨後他用叉子戳起一塊炒蛋,平靜地繼續往下說道:「ahi和新世紀不一樣的地方是...是ahi的資產減值還沒有完全反映在報表里!」
「它的資產負債表上掛著大約一點八億美元的新世紀mbs,這些債券在二級市場上的成交價已經跌到了面值的20%以下,按會計準則,它應該在年報中把這些債券的公允價值重新估值,把差額計入當期損益!」
「一點八億的百分之八十.....減值一點四四億,ahi的淨資產在三季報的時候大概是四個億左右!減去這一點四四億,再減去它自己貸款組合的違約率上升導致的額外撥備,淨資產會逼近零,甚至轉負。」
邁爾斯聽完這段話以後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林頓的觀點讓人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還要就是,他之前也自己用python跑過一遍,跑出來的結果和林頓說的一模一樣。
他之所以問「ahi的年報什麼時候出」,只是想看林頓會怎麼說,結果林頓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還原成他模型里的參數,參數完全一致,而且林頓說得更準確,太強了。
克里斯多福用筷子夾了一塊宮保雞丁,嚼完了才打算發言。
他看著桌上那瓶沒開的可樂,好像在跟可樂瓶討論一個嚴肅的宏觀問題,他開口道:「ahi的年報出來之後呢?市場會反應過來,所有和次貸相關的公司都在用同一套假數據,然後國家金融公司跌,印地麥克銀行跌,華盛頓互惠銀行跌,貝爾斯登的基金跌,貝爾斯登自己的股價也會跌,這是一串的,從次貸機構到銀行到投行,一根繩上的蚱蜢!」
「貝爾斯登自己也會跌?」亞歷克斯放下筷子。 林頓:「貝爾斯登持有大量次貸債券,而且用了三十倍槓桿,三十倍槓桿意味著什麼?資產跌百分之三,淨資產歸零。」
餐桌邊所有人都沒有安靜了下來。
克里斯多福把那瓶沒開的可樂拿起來打開了,倒了一杯,推到林頓面前,可樂的氣泡在杯壁上噼里啪啦地響。
菲利克斯·阿斯特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望著天花板。
他在心裡在重新排列自己的投資組合,還有,他家的家族辦公室管理著幾十億美元資產,其中大概有百分之十五配置在金融板塊,如果林頓說的次貸多米諾骨牌是真的,那15%需要全部清倉,但這可能嗎?
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吧。
「林頓。你覺得次貸危機全面爆發的概率是多少?」
林頓:「如果以新世紀金融破產為起點,未來十二個月內至少有兩家大型次貸機構破產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至少有一家華爾街投行因此倒閉的概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聯邦政府被迫干預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以上任何一件事情發生的概率都超過五成,三件事情至少發生一件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瓊斯說,「沒有百分之百的事。」
林頓:「有,死亡,稅收,泡沫破裂,泡沫永遠會破,區別只在什麼時候破,次貸泡沫的破裂時間已經確定了,2007年到2008年!」
瓊斯:「啊?」
林頓:「我這樣預言,是因為泡沫的數學結構已經決定了它的結局。」 「什麼叫數學結構?」索菲亞問。
林頓解釋:「2004年到2006年發放的浮動利率次級貸款,大部分有一個兩年期的固定利率窗口,前兩年利率很低,第三年開始按市場利率重置!「
「2004年發放的那批,嗯,在2006年已經開始重置了。2005年那批在2007年開始重置。2006年那批在2008年開始重置!」
「違約率從2006年底開始跳升,不屬於巧合,我認為是重置!」
「在重置了之後,月供翻倍,不違約才奇怪呢」
「而2006年那批,屬於次級貸款的頂峰,規模最大。」
「所以2008年重置潮的峰值會比2007年更大,違約率的峰值也更大,房價跌幅的峰值也更大,這是一道算術題!當然這道算術題不簡單,我覺得還是挺複雜的。」
「如果把重置時間表畫在牆上,你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模型!」
聽完林頓的發言,大家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危言聳聽?
不像!
但真如林頓所說的話,也不太像。 晚餐散場的時候,差不多晚上八點。
活動室的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溫莎中學的鐘樓亮著一圈暖黃色的燈帶,在夜色里像一座小型燈塔。
索菲亞靠在桌邊收外賣盒,把春卷的碎渣掃進垃圾桶。
克里斯多福把沒喝完的可樂一瓶一瓶擰緊蓋子放回冰箱。
瓊斯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的數字發呆,這白板上,林頓畫了一條abx bbb層級的走勢線,從年初的75一路跌到現在的不到50,旁邊還寫了一行字:下一個,ahi。
邁爾斯在角落裡整理筆記,鍵盤噼里啪啦地響著,他正把今晚討論的ahi減值預測敲進excel。
菲利克斯走到林頓旁邊,遞給他一瓶還沒開的可樂。林頓接過去,沒有打開。他看著窗外。
這個畫面和三個月前他剛進溫莎時形成了某種對照,三個月前,他穿著皇后區母親手工的校服走進這棟樓,很多人都把林頓這個母親刷盤子的學生,當成了圈外人,孤立了林頓,但現在他們都圍繞著林頓。
「你知道我爸剛才給我發簡訊了,」菲利克斯冷不丁來了一句,「他問我....你那個姓林的同學平倉了沒。」
林頓:「你怎麼回?」
菲利克斯:「我說平了,他問我他賺了多少,我說不知道,但夠他買下整個溫莎的食堂,我爸回了一個字:好,他是做銀行的,他說『好』的時候,就是他已經做完了風險評估。他今晚可能會把他信託里的金融板塊減掉一半。」
林頓:「告訴他別急,還有ahi。」 「我知道。」菲利克斯頓了頓,「他問你下一步看空什麼。」
「等ahi出報表。」林頓終於把那瓶可樂打開了,二氧化碳從瓶口衝出來的聲音很輕,宛如某個還在蓄積的力量發出了第一聲低響。
「ahi的年報最晚在四月中旬之前發,到那時候它的淨資產和真實虧損會全部攤開,市場現在還在自欺欺人,覺得ahi有可能比新世紀好一點。到時候就沒人能再騙自己了,等你爸清完了ahi,我們再談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
「國家金融公司,印地麥克銀行,貝爾斯登的股票和債券,cds,保爾森已經在做這些了,你爸如果感興趣,我可以以特別顧問名義寫一份報告。」
菲利克斯看著林頓,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道:「林頓,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
「誰?」
「像那個在崩盤之前把所有數字都算完了、然後坐在椅子上等著看他算出來的事一件一件發生的人。」
「你就跟先知一樣。」
「我可不是先知!」林頓擰上可樂瓶蓋,站起來,窗外的鐘樓正好敲響了八點一刻。
林頓說道:「走吧,明天ahi還有新行情!」
「其實這個做空的戰爭才剛剛開始呢!」 「新世紀金融公司的破產是次貸危機的序章罷了!」
「ahi是也是序章中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真正的主菜,是貝爾斯登、雷曼兄弟、整個華爾街的次貸頭寸.....還沒上桌呢!」
「很快ahi的報表會出來,到時候ahi會重複新世紀的軌跡,然後我會平掉ahi,把利潤全部轉到下一個目標!」
「我其實不僅僅在做空一家公司,我是在等一個行業的死亡證明!」
「現在死亡證明已經開了第一張,剩下的也會一張接一張地開。」
接著林頓背上書包,拉開活動室的門,走廊里壁燈投下昏黃的光。
身後俱樂部里的討論聲還在繼續,瓊斯在問誰是下一個,克里斯多福回答他:a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