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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AHI財報,華爾街投行的心黑,跌成仙股!

2026-10-03 03:45:11 作者: 天天炒牛肉

  2007年4月4日,周三。

  ahi的股價慢慢的爬回了1.20美元,這個漲幅沒什麼狗屁道理,基本面沒改善,也沒機構來抄底,就是踏馬的跌太多了。

  跌多了就會有人買。

  這是散戶市場裡最古老的邏輯,比任何估值模型都管用。

  真正讓股價跳起來的是周三下午的一條消息。

  彭博終端彈出一行字:「據知情人士透露,全國金融公司(countrywide financial corp.)正在與貝爾斯登討論聯合收購美國房屋投資公司(ahi)部分資產的可能性,消息來源未經證實,收購方未予置評。」

  ahi股價十分鐘內從1.20美元飆到1.50美元。

  盤口上買方掛單瞬間堆了二十幾萬股,賣單被一掃而空。

  交易員們從椅子上彈起來,有人對著電話喊「ahi有收購傳聞,快進!」。

  有人已經在盤算如果ahi被收購能拿多少溢價!

  全國金融公司的市值目前是新世紀的幾十倍,背後還有貝爾斯登,錢不是問題。

  雅虎財經ahi討論區的帖子開始以每秒一條的速度刷新。  「1.20滿倉ahi,收購確認之後至少翻三倍!」

  「我早就說了ahi不會死。全國金融公司又不傻,ahi的市場份額還在,貸款還在,品牌還在。這時候不收購什麼時候收購?」

  「貝爾斯登都進來了,說明華爾街不是要讓ahi死,新世紀是經營不善,ahi是被拖下水的,它資產本身沒問題。」

  一個id「queensbull」的用戶發的帖子被頂置了。

  

  「我不管什麼基本面,收購消息就是錢,1.35進場,2塊以下不賣,立帖為證。」

  它的頭像是一頭金色的公牛站在華爾街銅牛的頭頂上。這條帖子在接下來的三天裡被點了兩千多次贊。

  沒人問「知情人士」是誰。

  也沒人去查證這條消息的來源。

  沒有人想到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如果全國金融公司和貝爾斯登真的在談收購,為什麼他們自己不發布公告?

  為什麼彭博用的是「據知情人士透露」而不是「據公司發言人確認」?

  沒有人問!

  因為1.50美元的數字比任何質疑都有說服力!  股價在漲,就說明有人信。

  有人信,就說明消息是真的。

  消息是真的,就應該繼續漲。

  這就是散戶的邏輯,也是眾多散戶們永遠的邏輯。

  在討論區幾千條亢奮的帖子裡,有一條回復被淹沒在了第七頁。

  id是一個系統默認的灰色頭像,沒有暱稱,只有一串數字,它回復內容只有一行字:「全國金融公司自己是做次貸的,它的資產負債表上掛著幾百億次級貸款,它收購ahi的邏輯是什麼?把兩家次貸機構的爛資產合併成一家更大的爛資產?這就像兩艘船都在漏水,其中一艘的船長說沒事,我把另一艘買下來,船大了就沉得慢!」

  這條評論沒有人回復,也無人點讚,只是被踩了幾腳,它像一顆石子掉進了瀑布,連水花都看不見。

  發帖人是林頓,他也沒想到自己發個帖子,都沒有散戶鳥他。

  「靠,這些人根本看不見,也聽不見真話啊。」

  「到時候財報一出來!他們會踩踏的逃命。」

  「抄底,也是抄在半山腰。」

  加州卡拉巴薩斯,全國金融公司總部。  周三晚上,ceo安吉洛·莫茲羅在四季酒店的慈善晚宴上被cnbc的記者攔住。

  莫茲羅這一年不太好過,公司股價從年初的跌了將近30%。

  這次級貸款的違約率確實在上升,可他的頭髮還是一絲不苟地往後梳著,那深藍色定製西裝貼合著他六十八歲的肩膀,領帶是愛馬仕的,顏色是他自己挑的,介於酒紅和勃艮第之間。

  記者把話筒伸過來:「莫茲羅先生,新世紀金融剛剛申請破產保護,ahi的股價一度跌到了1美元,市場擔心次貸危機會向全行業蔓延,你怎麼看?」

  莫茲羅微微笑了笑,帶著一縷傲慢的鬆弛。

  這六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

  他經歷過八十年代的儲貸危機,九十年代的加州地產崩盤,1998年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盤,他的公司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他還把全國金融公司做成了全美最大的商業性抵押貸款機構。

  他啥沒見過?

  在他眼裡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新世紀金融公司就是經營不行罷了,他可不會鳥新世紀金融公司ceo在採訪里說華爾街資本故意搞死了它!

  「市場在恐慌,這很正常,」莫茲羅現在的狀態就像在董事會裡念報告,他說道:「但是,我想先強調一個事情!」

  記者:「請問是什麼事情?」  莫茲羅:「新世紀金融的問題是新世紀自身的問題,他們的貸款標準比行業平均水平更寬鬆,他們的風控模型比同行更激進,他們的融資結構過度依賴短期商業票據,我們全國金融公司的貸款標準和風控體系跟其完全不同,我們堅持嚴格審核借款人的還款能力,堅持持有優質貸款,我們沒有任何和新世紀金融類似的流動性風險。」

  說完,莫茲羅把手裡那杯沒怎么喝的香檳遞給旁邊的助理,對著鏡頭補充了一句:「如果空頭想在全國金融公司身上複製新世紀的劇本,我只能祝他們好運!全國金融公司的淨資產是260億美元,做空一家260億美元淨資產的公司,呵呵,那是很貴的賭注!」

  「空頭們做空之前最好先算清楚自己的保證金夠不夠。」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帶著一縷輕蔑!

  這好比是一個老船長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站在駕駛艙里對甲板上的水手說:別怕,這船我開了幾十年!

  晚宴的燈光很暖,背景裡弦樂四重奏正在演奏莫扎特的第十三號小夜曲。

  一切都顯得那麼穩固!

  全國金融公司的股價在莫茲羅說完這段話之後漲了將近一個百分點!

  市場相信他。

  為什麼不呢?

  他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的創始人!

  他在這個行業幹了超過三十年!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如果他都不怕,散戶為什麼要怕?

  「踏馬的衝進去抄底就對了,股價哪怕不上漲,分紅也穩。」

  周四,費城,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總部,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經歷了它建成以來最激烈的爭吵。

  德勤審計團隊坐在長桌左側,三位合伙人帶著六位高級審計員,每個人面前都攤著厚厚的審計底稿。

  ahi的管理層和獨立董事坐在長桌右側,ceo肯尼斯·羅傑斯坐在中間,他的領帶早就不見了,其實周三下午還繫著,周四上午就沒了。

  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前臂上一道被紙割傷的細小血痕。

  顯然是打過架!

  桌上擺著兩份方案。

  方案一:按審計師的建議,在年報中全額披露ahi持有的新世紀mbs的公允價值減值。一點八億美元面值的mbs,按當前市場報價重新估值,減值約一點四四億美元,加上ahi自身貸款組合的違約率上升導致的額外撥備約八千萬美元,合計減值約二點二四億美元,發布後ahi的淨資產將從三季報的四億美元降至約一點七六億美元,每股淨資產跌破兩美元。

  方案二:部分披露,減值分兩期,年報先減一半,約一點一二億美元,剩下的留到2007年q1再減,理由是當前市場流動性枯竭,二級市場報價不能反映mbs的真實內在價值,等市場恢復了,這些債券的價格會反彈,這也是會計準則允許的做法:如果持有者能證明市場價格已無法反映資產真實價值,可以使用內部估值模型。

  「方案二是欺詐。」德勤的審計合伙人伊莉莎白·科爾曼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你們的內部估值模型和去年一模一樣,假設房價增速百分之五,違約率百分之十二以下,你告訴我,這個模型和市場報價哪個更不真實?」

  羅傑斯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怒視:「伊莉莎白,我不跟你爭論模型!我想跟你說一個簡單的事實,如果今天晚上發布這份年報,明天早上ahi的股價會從一塊五跌到五毛,然後債權人會切斷我們剩下的所有融資渠道,下個月我們會和新世紀一樣申請第11章。你們審計師的職責是確保財務報告公允反映公司狀況,但如果你們的『公允反映』直接導致公司破產,那是對誰的『公允』?對做空我們的對沖基金?」


  「我的職責是確保財務報告公允反映公司狀況,不是確保你們的股價不跌。」

  「那員工的飯碗呢?ahi現在還有三千多員工,他們持有公司股票,他們靠這份工資還房貸,如果公司因為一份年報被市場打死,他們的飯碗,你負責嗎?」

  伊莉莎白沉默了。

  雖然沒有被說服了,但被這句話里裹挾的重量壓住了。

  她當然在乎員工的飯碗,她是審計師,不是劊子手,但她簽了一份她認為不公允的審計報告,她的整個職業生涯都會被釘在恥辱柱上,畢馬威剛因為新世紀金融被國會傳喚,穆迪正在接受sec的調查,沒有人想成為下一個。

  「方案三。」羅傑斯說,「年報延期,延期到下周。我們再用幾天時間跟全國金融公司和貝爾斯登談收購,如果收購能談出個結果來,資產減值的問題在收購框架里解決。如果收購談不成,你們按方案一披露,到那時候,我們認!但現在,再給我幾天。」

  伊莉莎白:「延期可以。但審計意見必須是『非標準無保留意見』,加持續經營重大不確定性說明段,如果你能接受這個條件,我們今天簽字。如果你不能,今晚德勤退出審計,沒有審計報告,交易所明天就啟動摘牌。」

  羅傑斯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窗外費城的天空陰沉沉的,四月的春天還沒有完全到來。

  「我簽!」  周五下午五點三十分!

  ahi的2006年年度報告在sec的edgar系統上發布了。

  兩百四十七頁,pdf格式。

  雅虎財經的編輯用了四分鐘掃完核心數據,然後把標題改成了:【ahi年報巨虧,淨資產減值超三分之二】

  核心數字:q4淨虧損九點八億美元,每股虧損一點八七美元,淨資產從三季報的四點一億美元降至一點五億美元,每股淨資產跌破兩美元,約一點三美元,審計意見——非標準無保留意見,加「持續經營重大不確定性」說明段。

  最關鍵的一段文字在第127頁:公司持有新世紀金融發行的住房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約一點八億美元。

  鑑於新世紀金融已申請破產保護且當前二級市場流動性枯竭,公司對這些證券進行了公允價值重新評估。

  評估結論是:這些證券的公允價值約為面值的百分之二十,減值約一點四四億美元,如果二級市場流動性進一步惡化或新世紀金融破產清算結果低於預期,公司可能需要進一步計提減值。

  上述情況對公司持續經營能力構成重大不確定性。

  雅虎財經ahi討論區的第一條帖子在公告發布後三十秒內出現:「我操。」

  第二條:「誰他媽說收購談妥了的?」

  第三條:「1.50滿倉的兄弟還在嗎?」  沒人回復了!

  滿倉的兄弟們還在!

  他們只是不想打字了!

  更殘酷的還在後面。

  討論區裡有人從第兩百頁的腳註里挖出了一段話:「截至2006年12月31日,公司已出售但尚未到期的抵押貸款中,約有百分之四十三在2007年面臨利率重置。重置後借款人的月供平均增加約百分之四十五,如果違約率因此大幅上升,債權人有權根據貸款回購協議要求公司回購相關貸款。回購總額可能高達數十億美元,遠超公司現有現金儲備,公司無法保證能夠滿足所有回購要求!」

  「數十億美元回購義務,帳上現金不到五千萬,完了,ahi也完了。」這條回復被頂到了討論區最頂部。

  討論區裡有人回覆:「新世紀2.0,劇本一模一樣,先是融資被切斷,然後股價暴跌,然後摘牌,然後破產,ahi的所有步數都在復刻新世紀的時間線,唯一的區別是,ahi的股價現在已經在一塊錢了,它沒有30塊可以跌了,但我們從25塊拿下來的人,已經和從32塊拿新世紀的人一樣慘了。」

  這條帖子的措辭異常平靜,像驗屍官在寫報告。

  周六上午,曼哈頓中城,貝爾斯登總部。

  貝爾斯登的高級董事總經理艾倫·格林伯格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是ahi的年報列印件。

  他的助理把需要關注的部分用黃色螢光筆標出來了,淨資產一點五億美元,減值一點四四億,持續經營重大不確定性,格林伯格把腳搭在辦公桌邊緣上,椅子往後仰,手裡轉著一支沒有筆帽的萬寶龍鋼筆。


  坐在他對面的是貝爾斯登抵押貸款部門的負責人霍華德·魯賓。  魯賓問:「怎麼樣?」

  「一點五億淨資產,其中至少還有一半是估值沒減夠的,ahi自己貸款組合的違約率上個月跳了多少?百分之八?百分之九?你再往下減百分之二十,一點五億還剩一億出頭,一億淨資產。」格林伯格把年報往桌上一丟,「一億淨資產,三十億回購義務,這公司根本不值一塊錢,五毛都多了。」

  「那全國金融那邊呢?莫茲羅上周在cnbc上說要收購ahi。」

  「安吉洛只是想撐住市場情緒,他上周在四季酒店說的那些話,『空頭做空會賠光』,那是說給空頭聽的嗎?是說給全國金融的債權人聽的,全國金融自己的股價從四十五跌到三十四,他怕的不是空頭,是債權人的追加保證金通知。」格林伯格轉著鋼筆,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笑意,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個老獵手看到小動物在陷阱邊上繞來繞去時的坦然,「不過他的邏輯沒錯,全國金融和ahi確實可以合併,但不是在ahi一塊五的時候買,是在它三毛的時候買。」

  「所以你打算....」

  「先把收購傳聞徹底否認掉,就這周末,你給彭博放個風,貝爾斯登對ahi不感興趣,目前沒有任何收購談判在進行,讓市場知道我們不是ahi的白馬騎士,周一開盤ahi至少再跌百分之三十。」

  「等它跌到五毛再談?」

  「五毛也不一定,看它什麼時候把最後一口氣咽下去。」格林伯格把腳從桌面上放下來,往前傾了傾身體,「霍華德,我在這行幹了快六十年。你知道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嗎?不是你賺了多少,是你在別人虧光的時候還有多少現金,新世紀倒了,ahi馬上倒,ahi倒了,印地麥克和華盛頓互惠銀行也不會好過,到最後,能活下來的不是最大的,是現金最多的。」

  他拿起電話,撥給ahi的ceo肯尼斯·羅傑斯。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格林伯格以為不會有人接,然後羅傑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低沉得像一塊石頭扔進枯井:「艾倫,周末愉快。」

  「肯,我看了你們的年報。」

  「我知道你看了。」  「我跟你說實話。年報里的資產減值比我預期的還嚴重,你們的淨資產只剩一點五億,而且很可能還要再減,你的回購義務是多少?二十億?三十億?你帳上現金夠不夠還這個月的利息?我不跟你繞彎子,貝爾斯登對收購ahi的興趣是真實的,但前提是價格公允。公允的意思就是,如果ahi的淨資產是一點五億,我們不會按淨資產出價,我們要考慮風險溢價,考慮後續整合成本,考慮你的回購義務是個無底洞。」

  羅傑斯沉默了幾秒。「你說個價格。」

  「每股不高於一美元。」

  「格林伯格,你他媽在耍我。」羅傑斯每個字就跟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他在金融危機里活了三十多年,被人坑過,也坑過人,但從沒有被人在電話里用這麼平靜的語氣開這種價格!

  一美元!

  一年前他的股價是二十五美元,市值的零頭都比現在整家公司值錢。

  「一美元。ahi有兩千多員工,全國有三萬多客戶,去年發放的貸款超過兩百億美元,我們的服務部門是盈利的,我們的品牌還在,我們的市場份額....」

  「你的市場份額是次貸的市場份額!肯,次貸的市場份額在縮水,去年全國次貸發放額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明年可能再降百分之四十,你持有的是正在消失的市場份額,我沒在侮辱你,我是在給這個行業重新定價,一美元,不能再高了!你可以打給全國金融公司試試!安吉洛可能會客氣一點,他不會報一美元,他報九毛。」

  「你等著。」

  「我等著。」格林伯格把萬寶龍鋼筆放在桌上,掛了電話,他轉頭對魯賓說:「放風,貝爾斯登沒有任何收購ahi的計劃。」

  周六,消息開始發酵。

  彭博的早間頭條:貝爾斯登否認與ahi進行收購談判。  路透社隨後跟進:全國金融公司發言人稱莫茲羅上周關於ahi的言論被市場誤讀,公司目前沒有收購ahi的明確計劃。

  雅虎財經ahi討論區從周末早上七點就開始刷屏。

  「貝爾斯登說沒有談判,全國金融公司也說沒有計劃,那周三那個『知情人士』是誰?」

  「是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沒有白馬來救ahi了。」


  「有沒有人算一下ahi破產之後能剩多少殘值?」

  「零點,新世紀在粉單上是三分錢,ahi負債比新世紀還高,資產比新世紀還爛,如果破產清算,股東一毛錢都拿不到。」

  「我不賣,跌到五毛也不賣,跌到一分也不賣,反正已經虧了百分之九十五,賣了就是真的虧了,不賣還有一丁點希望。」

  id「mortgageguy99」發了一條長帖:「我和我老婆都在ahi上班,我是貸款審核,她是客服,我們倆的退休帳戶里百分之九十是ahi的股票。三年前hr跟我們說員工持股計劃是『穩健的長期投資』,我們信了,三年裡我們一股沒賣過,去年股價二十五的時候,我們的帳戶有四十多萬,現在是一萬六,下個月我們可能就失業了,我不知道這個國家的金融系統到底是誰設計的,但我想設計它的人,從來沒有在ahi的客服中心接過客戶的電話,他們不知道那些拿不到貸款的人有多絕望,他們也不知道那些買了ahi股票的人有多絕望。」

  這條帖子在討論區置頂了。

  沒什麼人回復,因為大家都在同一個坑裡,區別只是坑的深度。

  周日,ahi總部大樓。

  今天沒有人在加班,周末加班是繁榮時期的習慣,現在是破產倒計時,沒有人需要加班了。  但大樓的停車場上停著幾輛車,是普通員工的。

  他們在周末來到辦公室,是為了收拾私人物品,因為周一財報發布之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進這棟樓了。

  一個叫蘇珊的中年女人在工位上收拾東西。她在ahi做了十四年貸款審核。十四年裡她每天經手上百份貸款申請,最忙的時候一個月批了超過兩千萬美元的貸款。

  她對自己的工作非常自豪,她覺得她在幫助人們實現美國夢。

  她自己的美國夢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ahi的股票。從2002年開始參加員工持股計劃,每個月從工資里扣百分之五,買公司股票。

  公司給百分之十五的配股折扣,她從來沒有賣過一股,因為hr說這是「穩健的長期投資」,ceo說「ahi的股票是退休帳戶里最好的資產」。

  她的退休帳戶里現在有三萬兩千股ahi股票,去年市值約八十萬美元。現在市值約四萬八千美元,而下個月,她很可能會收到裁員通知。

  她把工位上的小盆栽放進紙箱,那是2003年她升職時,女兒送給她的,一棵小仙人掌,女兒說仙人掌最好養,不用澆水也能活,她把盆栽放在紙箱最上面,然後關掉電腦。

  十四年換一個紙箱,紙箱最上面放著一棵仙人掌,這是悲劇,也是統計局裡的一個數據點!

  同一天,貝爾斯登總部,格林伯格的辦公室里,霍華德·魯賓拿著一份傳真走進來。「ahi的律師發來的,肯尼斯·羅傑斯說,如果貝爾斯登報一美元是認真的,他願意談。」

  格林伯格接過傳真看了一眼,笑了,就跟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走進陷阱時的笑一樣,殘忍,計算!

  「周一開盤之後,ahi會跌破一塊,等他破了之後再打給他,報九毛,他會簽的,他別無選擇!」  魯賓收起傳真,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格林伯格。

  格林伯格已經重新把腳搭在辦公桌上,手裡轉著那支沒有筆帽的萬寶龍鋼筆,他的椅子往後仰,仰到幾乎要倒下去,又穩穩地停在那個臨界點上,他掌握了這個姿勢幾十年,從來不會真的倒下去。

  皇后區艾姆赫斯特,地下室。

  格雷格·馬斯特森坐在紙板床邊,床上的床單是他從ahi辦公室拿回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他以前午休時用的那條深藍色床單,上面還有ahi的標誌,現在ahi的標誌正在洗衣機里褪色,他在用手指數著口袋裡剩下的現金。

  他面前放著一封信,華盛頓互惠銀行寄來的催款通知,說投資房已進入止贖程序。

  這是他第二次收到這種信了,第一次是自住房,第二次是投資房,兩套投資房,一套在傑克遜高地,一套在森林小丘,兩套都被銀行收走了,三套房,全部進入止贖程序,他現在欠銀行很多錢,根本還不起。

  他把信折好塞進抽屜,抽屜里還有兩封信,一封是麗莎的離婚協議最終判決書,一封是ahi的裁員通知,三封信,破產,離婚,失業,每一封信都能單獨殺死一個人,他一口氣收到了三封。

  他穿上外套,外套的袖口磨破了,內側口袋裡放著今天的面試通知,布朗克斯一家小型地產公司,底薪兩千美元一個月,不交佣金,沒有福利,沒有獎金,不到他以前年收入的十分之一。


  他走到門口時和房東點了點頭,房東在看電視,電視裡cnbc的女主播正在說ahi的年報巨虧,股價預計周一大幅下跌,房東沒有看格雷格,他只是在格雷格走出門的時候說了道:「周三的垃圾記得放到門口」

  格雷格在門口站了幾秒。

  街角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春天來了,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兩千塊一個月,扣完稅大概一千六,房租六百五,剩下九百五吃飯、坐地鐵、還信用卡的最低還款額,欠銀行的錢他這輩子都還不起,破產是唯一的出路!

  但破產也意味著他名下所有的東西都會被法院收走,他的車、他的銀行帳戶、他口袋裡那最後幾十塊現金。  他邁開步子往地鐵站走,梧桐樹的嫩芽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想起以前他在ahi賣房子的時候,總是跟客戶說,紐約的房價永遠漲,因為春天來了就有新芽,新芽變成樹葉,樹葉落了第二年又會再長。

  現在他看著那些新芽,忽然發現一件事:樹上的芽是新的,但他的人生不會再有新的春天了,不是他不想,是他欠的債太多了,餘生的春天都不夠還。

  同一天上午,崔斯特·多諾萬開著他那輛二手豐田駛過貝賽,他特意繞了路,是想看一眼,那棟合作公寓的前門上還貼著黃色封條,法院的徽章在封條上褪了一點色,但字跡仍然清晰,前院的草坪已經枯了三分之一,靠圍欄的那一片全黃了,自動噴水器早就不轉了,主要是電費沒人交。

  他把車停在路對面,沒熄火,兩年前他和瑪麗亞抱著剛滿一歲的索菲亞走進這棟房子的第一天,她在門口種了一排鬱金香。

  她說鬱金香不需要怎麼打理,春天自己會開。

  他透過車窗看著那片枯黃的草坪,心想:「鬱金香可能還在土裡,但它們不會再開了!」

  隨後他把車開走了,後視鏡里,那棟房子越來越小,最後和街上其他貼著封條的房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棟是他的。

  今天他要去的是一家小型貸款經紀公司,不做次貸了,做fha政府擔保貸款,底薪一千八,面試官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戴著老花鏡看了很久他的簡歷。

  「你之前在新世紀金融做了五年?」

  「對。」

  「高級信貸專員?」  「對。」

  禿頂男人把簡歷放下,老花鏡往下滑了一截,他從鏡片上方看著崔斯特,語氣很平淡,不帶任何惡意,但平淡本身就是最大的惡意。

  「你批的那些貸款——次級貸款,零首付,浮動利率,現在全在違約,說實話,我不知道能不能雇你,因為客戶看到你的履歷會害怕,『新世紀金融出來的』,這個標籤在未來幾年裡,比破產更臭。」

  崔斯特沒有爭辯,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話。

  「我可以做後勤,整理文件,錄入數據,什麼都行。」

  禿頂男人想了想。「一千六,試用期三個月,不簽正式合同。」

  「行。」

  「周一早上八點,別遲到。」

  崔斯特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

  他站在電梯門口,看著電梯門上方顯示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

  他今年三十五歲,從高級信貸專員跌到了不簽合同的臨時工。

  他欠銀行很多錢,他每個月要還的錢比他賺的還多,他唯一慶幸的是,今天拿到了一份工作,一千六,不簽合同,但至少是一千六。  法拉盛,豐盛中餐館。

  周潤站在收銀台後面。他最近心情不錯,全國金融公司的股價穩住了,花旗的股票也在漲,他在之前賠掉的那點錢已經差不多從全國金融公司的股票上賺回來了。

  他覺得自己看透了市場的規律:漲多了就跌,跌多了就漲。

  新世紀跌沒了,全國金融就會漲。

  只要一直有錢抄底,總會賺回來。

  後廚里,三個新來的洗碗工正在忙碌,周潤叫不出他們的全名,只知道他們都來自同一家公司,新世紀金融。

  一個以前是信貸審批員,批過幾千筆次級貸款,限制性股票帳面最高時超過四十萬美元。

  現在他在後廚刷盤子,一小時八美元。

  他的限制性股票還有三個月鎖定期到期,股價已經歸零了。


  他的手上還有幾處被洗潔精灼傷的痕跡,還不太深,但已經有了。

  另一個以前是客戶經理,管過二十多人的銷售團隊,現在他在搬啤酒,一箱一箱地從地下室搬到吧檯後面的冰箱裡,一箱啤酒比他以前簽過的最小的貸款合同還重。

  還有一個以前是風控分析師,哥倫比亞大學統計系畢業,年薪十五萬,現在他在後廚剝蝦,蝦殼堆在腳邊,手指被蝦頭的尖刺劃了好幾道口子。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後廚的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炒鍋的火焰不時竄起,蒸汽從蒸籠里往外冒。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世界,但這是他們現在擁有的全部世界。

  4月9日,周一,清晨六點。

  曼哈頓中城,高盛的機構交易員們已經坐在工位上,貝爾斯登的交易員們也在,花旗的交易員們也在,所有人都在盯ahi的盤前報價。

  盤前交易開始後的第一秒,ahi的報價從上周五收盤的1.50美元跳到了1.20。

  第二秒,1.10。

  第三秒,1.00。

  十秒鐘之內,買盤撤得乾乾淨淨,1.00以下的買單稀稀拉拉的,幾百股幾百股地掛著,像是戰場上的殘兵,賣單在1.00堆了二十萬股。

  「跌破一塊了。」高盛的交易員摘下耳麥,轉頭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0.98,0.95,0.92,0.90。

  盤前成交量已經突破了三百萬股。

  賣方像瘋了似的在拋,止損盤、恐慌盤、強制平倉盤,所有還能賣的都在賣,因為大家都清楚,跌破一塊錢,就是仙股。  仙股不需要理由,仙股就是理由!

  仙股意味著機構投資者不能再持倉,因為大多數基金的章程規定不能持有低於一美元的股票;意味著做市商可以拒絕報價,意味著紐交所可以隨時啟動摘牌程序。

  「還有人在買嗎?」花旗的交易員問。

  「有,散戶,0.95在接,0.90也在接。」

  「接什麼?上周五還在1.50,現在0.90還覺得便宜?再過兩小時可能就是0.50。」

  但散戶的邏輯和機構不一樣。

  散戶看到「一天跌了百分之四十」,腦子裡想的是「反彈」。

  去年年初買ahi的時候股價是25,在25的時候他們覺得便宜,跌到10的時候也覺得便宜,跌到5的時候也覺得便宜,現在跌到0.90,還是覺得便宜。

  便宜不屬於一個絕對數字,而是比較!

  和昨天的1.50比,0.90確實便宜!

  和去年今天的25比,0.90簡直像免費!

  可是沒有人想過,如果下周它變成0.30呢?如果下個月它變成0.03呢?如果下個季度它和newc.pk一樣只剩下一個粉單代碼和一排灰色的報價框呢?  ahi的盤前報價:0.85美元。

  雅虎財經ahi討論區的第一條帖子:【仙股了】

  第二條:「0.85算仙股嗎?仙股是低於一美元,是的,仙股了,踏馬的之前還以為被收購,進去抄底,直接被埋了!」

  第三條:「有誰知道仙股摘牌需要多久?」

  有人回覆:「新世紀從跌破一塊到摘牌用了兩周」。

  有人又回覆:「ahi可能更快,因為新世紀的破產已經把華爾街對次貸機構的耐心全部耗光了。」

  周五那條帖子還在「新世紀2.0。劇本一模一樣。」

  發帖人又加了一條回覆:「我沒死在25到5塊的暴跌里,我死在了1.50反彈到1.80的那個周三!我在1.80加倉了!我以為那是收購前的最後一跌。不是!那是莊家給的最後一次逃命窗口,我沒跑,我往裡面跳了。」

  這條回復沒有點讚。

  也沒回復!

  只有沉默!

  沉默是今天雅虎財經討論區里最響的聲音。  林頓坐在溫莎中學的圖書館裡,面前放著ahi的年報列印件。

  第兩百頁的腳註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圈,百分之四十三的貸款在2007年面臨利率重置,回購總額可能高達數十億美元,他的25萬張ahi看跌期權,行權價22.50美元,4月到期。


  他打開交易日誌,在新世紀金融平倉記錄的下方寫了一行字:「ahi盤前0.85,淨資產減值幅度超過預期,持續經營不確定性已觸發,等待破產信號或到期前行權,目標:0.50以下開始分批平倉。」

  他沒有在雅虎財經討論區發帖,他已經發過了,那條被踩到第七頁的匿名回復,關於兩艘漏水船的故事,不需要再說一遍。

  數字正在替他說話。

  數字從不重複,但每次都說得是最大聲的,看不見帖子的散戶,只能被數字教育。

  ahi的報價在屏幕右下角跳動著,紅綠閃爍,和他心跳的節奏完全無關。

  對林頓而言,這只是一串正在被他提前算出的軌跡逐一驗證的數據。

  窗外,皇后區的天際線被清晨的霧霾籠成了一片灰藍。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被雲層遮得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等開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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