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點30分!
ahi的股價在盤前跌到0.85美元之後,開盤繼續下跌,在0.80附近反覆震盪。
盤口上賣方還在堆,但成交量已經開始收斂!
倒不是賣盤少了,而是踏馬的願意在這個價位割肉的人已經割完了。
剩下的要麼是死扛到底的,要麼是已經虧到不在乎了的。
林頓在交易日誌上寫:「ahi年報發布後連續暴跌,0.85以下流動性尚可,交叉持股減值連鎖反應已被市場定價大半,繼續下行空間收窄,且4月到期期權時間價值衰減加速,平倉時機已到。」
他打開高盛機構帳戶。
ahi看跌期權,25萬張,行權價22.50美元,4月到期,建倉均價8美元/張,總權利金成本約200萬美元。
當前ahi股價約0.80美元,每張期權內在價值約21.70美元。
25萬張,理論內在價值約542萬美元。
分批平倉。
第一筆:5萬張,做市商報價21.65,成交。 第二筆:5萬張,21.68。
盤口上賣方期權做市商在調價,有人接了大量平倉單之後會重新定價,但流動性足夠。
第三筆:8萬張,21.72。
第四筆:7萬張,21.70。
平均成交價約21.70美元,全部25萬張平倉完畢,回收約542萬美元,扣除200萬權利金成本,淨利約342萬美元。
他把交易記錄複製進日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ahi全部平倉完畢。淨利342萬美元,邏輯驗證完畢。」
然後他打開一個新頁面,開始加總全部盈利。
第一次新世紀金融做空:淨利280萬美元,已結算,已出金80萬。
第二次新世紀金融做空:淨利約528萬美元。
ahi做空:淨利約342萬美元。
第二次戰役合計淨利約870萬美元,加上原有帳戶餘額400萬美元,林頓資本帳戶總資產約1270萬美元。
林頓靠在椅背上。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桌上那本翻到封底的新世紀金融財報上。
封底印著新世紀金融的公司口號:「we make homeownership possible」。
「呵呵,我們把住房自有變成可能!」林頓搖頭一笑,接著合上財報,把那句口號壓在了桌面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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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手機,給保爾森發了一條簡訊:「倉位全平了」。
保爾森回電話的時候,林頓剛走出圖書館。
走廊里幾個低年級學生正擠在自動販賣機前面買可樂,硬幣掉進投幣口的脆響和他們的笑聲混在一起,林頓看著他們,自己也挺開心的,當然大家的開心不一樣。
林頓的開心是,第二次做空賺了870萬美元,加上第一次賺的,這一輪做空新世紀金融公司,ahi,一共獲利一千多萬美元。
「全平了?」保爾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他一貫的平穩。
「平了,ahi今早盤前跌破0.85,流動性還在,全部平在21.70附近,扣完成本剩342萬,加上新世紀兩批,這輪次貸做空全部結算完畢,總利潤大概870萬美元。」
保爾森沒有立刻說話,林頓能聽到電話那頭有輕微的敲鍵盤聲——保爾森永遠在同時做兩件事。
大約過了三四秒,鍵盤聲停了。
「你知道新世紀破產只是冰山一角,次貸衍生品市場的總規模超過十萬億美元。cdo、cds鏈條比次級貸款本身長十倍,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全國金融公司,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貝爾斯登。」
保爾森又沉默了幾秒。
三個名字,從大到小,從次貸機構到投行,排列順序完全正確。
林頓可沒隨口報出來這三個公司名,而是一個已經在大腦里搭建完畢的多米諾骨牌模型。
「全國金融公司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安吉洛·莫茲羅在行業里待了三十多年,做空它的對手盤比新世紀大了十倍不止。」保爾森陳述著一個事實。
林頓:「我知道,2006年莫茲羅內部郵件里寫過一句話:『我們的貸款產品正在把借款人推向深淵。』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資產質量,但他對外說的是空頭會賠光,我不認為他判斷失誤了,而是他知道自己必死之後的嘴硬,和新世紀金融的莫里斯一模一樣,和ahi的羅傑斯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全國金融公司的規模更大,所以它的崩塌也會更大。」
保爾森沒有評價這個判斷,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是那種一個交易員對另一個交易員才懂的嗯,意思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需要提醒你任何事。
「什麼時候建倉?」
林頓:「等ahi摘牌或破產,金融市場的恐慌情緒需要積累.......ahi破產是次貸多米諾骨牌的第三張,等這張牌倒下,市場情緒會從懷疑變成恐懼。
到那時候全國金融公司、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和貝爾斯登的股價會因為恐慌被推得更低,看跌期權的權利金也會因為波動率飆升而漲價。
所以現在不是最好的建倉時機,最優策略是等,等市場自己把下一批獵物趕到射程里。」
保爾森笑道:「你今年十五歲,你的『最優策略』包含了波動率定價、情緒周期和市場時機的三重判斷,大部分對沖基金經理到了四十歲也不會把這三個變量放在同一個決策框架里。你接下來要做的這筆交易.....對手盤不再是新世紀這種三百億市值的次貸機構,而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公司和華爾街排名前五的投資銀行,做空的難度和風險都不一樣,你需要機構級的工具,高盛的pb帳戶。」 4月13日,周五,曼哈頓下城,高盛總部。
高盛總部的交易大廳在二層。
從電梯出來是一道玻璃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塊磨砂玻璃上蝕刻著高盛的logo。
保爾森的助理已經提前安排好了時間,林頓和林曼剛走到前台,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就迎了出來。
他自稱是pb業務部的副總裁,姓卡拉漢,說話時習慣性把手放在胸口口袋的位置,像隨時要掏出一張名片。
他帶他們穿過交易大廳邊緣的通道......沒有走正中間,因為客戶通常不被允許進入交易大廳的核心區域。
但林頓透過玻璃隔斷看到了裡面的場景:七排彭博終端,每排大概二十台,交易員們或站或坐,有的人耳朵上夾著電話,有的人對著屏幕喊報價。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
推門進去,一張長條會議桌,八把皮椅,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灰藍色調的色塊拼貼,看不出畫的是什麼,但放在這裡就是很合適。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文件和一壺剛泡的咖啡。
pb業務的高級副總裁親自接待。
他叫羅伯特·卡特,四十五歲左右,頭髮剪得極短,說話時語速很穩,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是那種在華爾街做了二十年機構業務之後形成的聲音,每一句話都像在報一個買入價。 「林頓先生,林曼女士,感謝你們選擇高盛作為主經紀商,保爾森先生已經跟我們團隊做了初步溝通。」
「」簡單介紹一下,我們的pb帳戶可以為林頓資本提供以下能力:第一,跨市場多資產類別的集中清算----股票、期權、期貨、外匯、固定收益、信用衍生品,一個帳戶覆蓋全球市場。」
「第二,槓桿融資----基於您的持倉和策略,高盛可以提供有競爭力的融資利率和保證金條款。」
「第三,做市商接入----通過高盛的交易台直接接入全球主要交易所和otc市場的做市商網絡,執行速度比零售通道快一個數量級。
「第四,機構研究報告和策略支持----高盛全球投資研究部的資源對pb客戶開放,包括行業深度報告、宏觀策略、量化模型和定製化數據服務。」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林頓面前,封面上印著「prime brokerage account agreement」。
林曼坐在林頓旁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是大衛·陳上周建議她買的,「你代表的是家族基金會的董事長,不是後廚洗碗工」。她把外套穿得很自然。
她的手指輕輕翻著協議的第一頁,目光掃過條款編號,沒有問任何問題。
她得看懂一些,這段時間裡她一直在自學,還要陳嘉敏教的會計課,她已經學完了成本會計和合併報表。
林曼知道今天是兒子的主場。
林頓翻開協議,他的眼睛掃過條款的速度讓羅伯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每一頁停大概十秒,然後再翻,他在看什麼? 林頓看保證金要求條款,看融資利率的計算方式,看交叉抵押的條款。
「融資利率呢?」林頓翻到最後一頁附件。
羅伯特·卡特:「基於libor加一個基點差,具體利差取決於持倉集中度和風險敞口,以林頓資本目前的規模和策略特徵,我們可以做到libor加五十個基點以內。」
林頓點了點頭,合上協議。
「可以,還有一件事,我需要一個專用的彭博終端登錄權限,不要零售版的彭博anywhere,是完全版的彭博專業版,我需要直接拉abx指數各層級的實時報價和成交量數據,以及cds價差的歷史序列。」
「已經安排好了,登錄信息會在今天下午送到你手上。」
林頓拿起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了字。
林曼也簽了。
她的簽名筆畫乾淨利落
羅伯特站起來,伸出手,林頓和他握了手,羅伯特的握手很專業,力度剛好,時間剛好,不多不少一秒。
「林頓先生,從現在起,你不再是一個個人投資者,你是一家對沖基金的基金經理。」
同一天下午,高盛pb業務部的一位媒體關係負責人在彭博和cnbc的記者群里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當然這不屬於正式新聞稿,畢竟高盛不會為每一個開pb帳戶的客戶發新聞稿。
這次是背景吹風,行業慣例:高盛主經紀商業務部近日迎來一位新的機構客戶。
該客戶管理的對沖基金......林頓資本,當前資產規模約為一千萬美元。
該基金的創始人兼首席投資官出生於1991年11月,目前未滿16周歲。
這是高盛pb業務歷史上最年輕的客戶。
彭博的記者拿到這條消息之後做了兩件事:第一,查了林頓資本的註冊信息,開曼群島註冊,三層防火牆架構,公開文件里沒有任何關於歷史業績的數據。第二,查了最近幾個月誰在做空新世紀金融和ahi。
然後他們把兩件事拼在了一起。
下午四點,彭博終端彈出一條快訊,標題是:「未滿16歲對沖基金經理做空新世紀金融獲利,林頓資本躋身千萬美元級基金」。
內容很短,只有三段話:「據知情人士透露,註冊於開曼群島的林頓資本在2007年第一季度通過做空新世紀金融公司和美國房屋投資公司獲得豐厚利潤,當前資產管理規模約為一千萬美元。
該基金創始人兼首席投資官出生於1991年11月,未滿16周歲,林頓資本已在高盛開通主經紀商帳戶。
高盛方面對該客戶的交易業績不予置評。林頓資本也未對置評請求做出回應。」
標題下面是一張配圖,新世紀金融公司爾灣總部大樓前,ceo布拉德·莫里斯正在接受採訪,背景里幾個員工抱著紙箱走出大門。 這張圖是4月2日破產申請當天拍的,被彭博的編輯翻出來用在了這篇快訊里。
圖說:新世紀金融已於4月2日申請破產保護。
林頓資本在破產前做空該公司股票,獲利豐厚。
cnbc在一小時後跟進,但角度不同。
他們翻出了1月底溫莎中學那場公開辯論課的記錄,當時有媒體報導了這場辯論,但範圍很小,只在校報和皇后區本地一家小報上登過。
cnbc的編輯把那篇小報導挖了出來,標題換成了:「15歲中學生公開預言新世紀金融破產,兩個月後應驗」。
配圖是溫莎中學校門。文章里引用了當時報導中的一句話:在辯論中,林頓指出新世紀金融的回購準備金模型存在系統性缺陷,並預言次貸違約率的上升將導致公司面臨流動性危機。
雅虎財經把兩篇報導的連結並排掛在了首頁。
評論區炸了。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圖書館裡看財報看出了新世紀要破產,花旗的分析師在十六塊錢喊買入,花旗的分析師年薪多少?一百萬?兩百萬?他們還不如一個高中生?」
「我不信,十五歲怎麼可能管理一千萬美元的基金,肯定是家裡有錢。」
「樓上,他要是家裡有錢,就不會被報導說他媽以前在中餐館刷盤子。」 「如果他真的是從四百塊開始做的,那就是今年最好的華爾街故事,沒有之一!」
「我查了一下林頓資本的註冊時間,是去年九月,也就是說,他在溫莎中學讀書的同時,花了大半年時間把四百塊做到了一千萬,這個回報率是多少?兩千五百倍?不對,二十五萬倍?也不對,我數學不好你們自己算。」
「我是數學老師,四百塊做到一千萬,回報率是兩萬五千倍,如果本金是四十萬(他後來加了錢),那就是二十五倍,都很離譜。」
溫莎中學,周五下午。
瓊斯·卡特是第一個看到彭博快訊的。
他當時正在金融俱樂部活動室里做模擬盤的每周總結,彭博終端上彈出了那條快訊。
他讀完標題,放下手裡的馬克筆,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拿起手機把快訊的截圖發進了俱樂部群聊。
群里安靜了大約三秒鐘,然後炸了!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回覆:「一千萬,管理規模,這次他賺了很多阿!」
亞歷克斯·張只回了一句話:「我爸之前問我他平倉了沒,我說平了,他問我他賺了多少,我說不知道....這次他應該是賺了上千萬美元。」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在群里說話。
他私信林頓:「我爸想請你吃飯,下周二晚上。阿斯特家族基金的投資總監也會來,想聽你對次貸的看法,我說了你不太參加飯局。他說那就喝杯茶,二十分鐘,我說服不了他。」 林頓回:「周二可以。」
索菲亞在群里艾特所有人:「你們覺得林頓現在還會在食堂吃三塊五的雞肉卷嗎?他應該請我們吃飯,去le bernardin,三道菜的套餐,配霞多麗,學校不讓喝酒就配氣泡水。」
瓊斯回:「他剛才已經答應請客了,但地點他說了算,他說皇后區法拉盛有一家中餐館的清蒸魚特別好,他媽以前在那家餐館的後廚工作,他說那是他的米其林三星。」
群聊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邁爾斯·柯林斯回:「比le bernardin好,因為清蒸魚是真的好吃,而且不用穿西裝。」
走廊里、教室里的討論也開始蔓延。
安德魯·格雷在經濟學課上用林頓的交易案例講「市場有效假說的局限性」的時候,坐在後排的德里克·華萊士低聲對旁邊的數學老師保羅說:「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用一堂課的時間,把哈佛商學院案例庫三分之一的金融案例變成了廢紙。」
保羅沒有回答,他想起自己在1月份的公開課上當面質疑過林頓,說他的次貸危機預言太極端,現在他看著講台上安德魯用林頓的abx走勢圖做教具,忽然覺得自己那個學期的教案應該全部重寫。
紐約皇后區,公立第245中學。
埃里克·謝在新學校的圖書館裡用公用電腦查資料的時候看到了彭博的快訊,他從書包里拿出那本線圈筆記本,封面印著溫莎中學校徽,內頁第一張被撕掉了,剩下的紙頁邊緣還能看到撕扯時留下的毛邊,被撕掉的那張紙現在躺在林頓的外套內袋裡,紙上寫著幾行字,最後一行是:十年之後,你會在財經新聞的頭條上看到我的名字。
他打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他已經上頭條了。
然後合上筆記本,繼續查資料,他今天要寫一篇關於美國儲貸危機的論文,這是他自己選的題目。 老師問他為什麼不選更容易的題目,他說因為我想知道上一次金融危機是怎麼發生的。
因為只有知道了上次是怎麼發生的,才能理解這一次。
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附近,合租公寓。
李程把彭博快訊看了三遍,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捏在手裡,屏幕已經自動鎖定了一次,他解鎖了,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是看標題----未滿16歲對沖基金經理,林頓資本,一千萬美元。
第二遍是看正文,通過做空新世紀金融和ahi獲利,已在高盛開通pb帳戶。
第三遍是在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一千萬!
之前林頓給他打電話開價月薪六千美元讓他做研報助手,他拒絕了,因為他是霍華德資本的聯合創始人、合伙人,不是一個拿工資的打工仔。
霍華德從洗手間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
他看到李程的表情,把毛巾搭在肩上,接過手機看了看。
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還給李程,語氣很輕鬆,但李程認識霍華德三年了,能聽出他輕鬆語調下面那一層薄薄的、被刻意壓住的什麼東西。 「一千萬不算大錢,在華爾街,一千萬就是一個小型家族辦公室的規模,我們霍華德資本下個月要close的lp意向已經超過五千萬了,等我們做到一個億,彭博也會來報導我們,而且他是做空次貸,呵呵,次貸做空窗口已經快關上了。」
「全國金融公司不是新世紀,貝爾斯登更不是ahi,他想複製那套模式沒那麼容易,他賺的是趨勢的錢,我們賺的是阿爾法的錢。」
「我知道。」李程說。
「你後悔嗎?」
李程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行字,未滿16歲,一千萬美元。
他想了一下,自己並不後悔,就是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考試交卷之後發現倒數第二道大題選錯了公式,是不會做嗎?當然不是。
主要因為他當時以為另一個公式更合適。
「不後悔,」他說,「我選的是合伙人。給他當助手,月薪六千,就算他真的做到了一千萬,助手還是助手,我現在是霍華德資本的聯合創始人,如果五千萬的lp真能close,我的股權價值比也不低!」
「他是靠交易賺錢,我們是在建立一個機構,機構可以持續賺錢,交易是單次的,但他運氣確實好。」
「做空的邏輯是他自己寫的,」霍華德把毛巾扔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翹起腿,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鬆弛,「但運氣也確實好,他進去的時機剛好是次貸違約率開始跳升的前夜,如果早一年,時間價值會吃掉他所有的利潤,如果晚三個月,窗口就關了,他的幾次交易節奏不能說是不聰明,但從資產規模來看,他大概是在恰好的時間出現在恰好的地方。」
然後他加了一句:「而且他媽的才十五歲,再過十年,等我們做大了,他可能還是那個在圖書館看財報的散戶,誰知道呢,也許我們將來會收購他的基金。」
他笑了笑,那笑聲里有種被壓抑著的不安。 李程也笑了,但他的笑只維持了一秒,他忍不住想,如果之前他同意月薪六千的話,坐在一個從四百美元做到一千萬美元的人旁邊,每天整理財報、拉數據、寫研報,他會學到什麼?他現在在霍華德資本學到的是什麼?是怎樣說服lp、怎樣寫募資計劃書、怎樣把別人的錢變成自己的管理費。
但林頓在做什麼?
林頓在做交易,真金白銀的交易。
用自己的錢在市場裡和花旗、貝爾斯登、新世紀金融這些龐然大物對賭,然後贏了。
他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霍華德,下個月那個lp到底能不能close?」
「能,我爸在推,應該沒問題。」
「好。」
....
曼哈頓中城,公園大道300號。
大衛·陳站在28層的一間空置辦公室中央。他今天沒有打領帶,因為上午去法院遞文件,領帶在金屬探測門那裡被卡了一下,他索性解了。
現在他要幫林頓資本和林頓家族基金會租下第一間正式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不大,正門進來是一個等候區,擺得下一組沙發和一張茶几。
往裡走是一間小會議室,一張六人會議桌,一面白板,一台壁掛式彭博終端.....已經在牆上預留了安裝位。
再往裡是三個獨立房間。
一間給林頓,靠窗,能看到帝國大廈尖頂。
一間給林曼,安靜,適合看書和做帳。
一間公共辦公區,預留了三個工位。
窗外是公園大道的街景。
「月租一萬八,」大衛說,「包物業和安保,彭博終端的費用另算,電費另算,網絡單獨接高通的專線,這個我讓高盛的it部門幫忙對接。」
林曼在空辦公室里走了一圈。
她今天的西裝外套扣得整整齊齊,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黑色低跟鞋,她走到靠窗的位置,伸手摸了摸窗台:「這間給我的會計團隊。」
「就陳嘉敏一個會計。」林頓說。
「現在是,以後會有三個。」林曼轉過身,看著大衛,「合同簽兩年,押金三個月,可以嗎?」 「當然。」大衛從公文包里拿出租賃意向書,他把筆遞給林曼。
林曼簽了字簽完之後她轉頭對林頓說:「陳嘉敏的月薪我定了,八千,她以前在友聯會計師事務所做副經理,帶過團隊,懂合併報表,來給你做底稿整理和稅務規劃是屈才了。」
「媽,你自己定就好,你是基金會的董事長。」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門口出現一個穿灰色馬甲的男人,馬庫斯·萊恩。
他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濃縮咖啡,另一隻手指著走廊盡頭的另一扇門。「我聽說隔壁在裝修,來看了看,結果發現是你們。」
林頓轉過身。馬庫斯靠在門框上,咖啡杯里的咖啡差點晃出來。「你搬到我隔壁來,是為了方便找我喝酒還是方便過來拿我的市場數據?」
「都方便。」林頓說。
馬庫斯笑了笑,走進來繞了一圈,看了看空蕩蕩的會議室和白板預留位,然後他站定,收起玩笑的語氣。
「說正事,全國金融公司和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保爾森跟你說了嗎?最近它們cds的價差在擴,有人正在建倉做空它們,cds的名義本金已經比年初翻了大概三倍。」
「知道。」
「入場的時候告訴我一聲。」馬庫斯說完就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補了一句「隔壁那瓶麥卡倫25年別想偷喝,那是我的。」
4月13日晚上。曼哈頓頂層複式。 林頓坐在書房裡。
面前是剛裝好的彭博終端,高盛pb帳戶配套的完全版,雙屏幕,左邊是實時報價和k線圖,右邊是數據窗口。
林曼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上,杯子上印著一行褪色的字:「復旦數學系1987級」,這是她從那個舊鐵盒裡拿出來的,鐵盒裡以前裝著她的復旦學生證、一本英文原版《概率論》和一張與艾倫的合影。
現在學生證還在,那本《概率論》的扉頁上,當年她寫下又劃掉的那句話已經被兒子續了半頁。
杯子是她在法拉盛街角雜貨店買的。
現在它放在公園大道來的彭博終端旁邊,熱水冒出的蒸汽在屏幕上輕輕飄過。
他打開三張股價走勢圖。
第一張:countrywide financial corp.,全國金融公司,代碼cfc。
當前股價約34美元。
2007年1月曾反彈至45美元,此後連續下跌。
市值約200億美元,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市場份額超過15%。
ceo安吉洛·莫茲羅上周在四季酒店說空頭做空會賠光。 第二張:american home mortgage investment corp.,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代碼ahmi,當前股價約25美元,去年峰值36美元。
市值約15億美元。
全美第十大零售抵押貸款機構,房地產投資信託架構,槓桿率是同類機構里最高的之一。
第三張:bear stearns,貝爾斯登,代碼bsc,當前股價約150美元,今年1月曾達到172美元,市值約170億美元。
華爾街排名第五的獨立投資銀行。
旗下兩隻對沖基金重倉持有次貸相關資產,高槓桿運作,次級抵押貸款打包和做市的主要推手之一。
林頓把三張走勢圖並排放在屏幕上。
然後在交易日誌上打開新的一頁,寫了三行字:
「全國金融公司:莫茲羅的內部郵件證明管理層知情,等待市場情緒從『懷疑』轉向『恐懼』,觸發點在ahi破產之後,觀察cds價差走勢。」
「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reit架構,槓桿率是同類里最高的之一,利率重置潮將直接打擊其貸款組合,觀察其q1季報,如果季報露餡,動手。」
「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對沖基金重倉次貸,槓桿率極高,觀察基金淨值變動,如果基金被迫清盤,貝爾斯登自身將面臨信用評級下調。」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他想起一句話:在華爾街,沒有人會在你賺錢的時候問你對不對,但有一天,你會發現,賺錢不是最難的事,最難的事是賺完之後,接下來做什麼? 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道:2007年4月13日,ahi平倉完畢,出金270萬美元劃給林頓家族基金會,林頓資本總資產1000萬美元,接下來等ahi破產。
然後全國金融公司、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貝爾斯登。
次貸危機正在按照劇本走,沒有人能阻止它,但有人可以從它的屍體上站起來。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林頓沒等到ahi破產,在4月15日,一家名叫堡壘投資集團的中型私募基金宣布以每股0.62美元的價格全資收購ahi。
總價不到一億美元,大約是ahi巔峰時期市值的百分之二。
貝爾斯登的艾倫·格林伯格在電話里聽到這個消息時,把萬寶龍鋼筆往桌上一丟,他原本計劃再等兩周,等ahi跌破三毛再出手,但堡壘投資集團的動作比他快,他們沒有內部法務官僚體系,不需要經過投行併購委員會的層層審批,創始人直接拍板,兩天盡調,三天簽協議。
格林伯格沒有虧,他在ahi暴跌之前就通過衍生品做空了它的債券,賺得比收購ahi本身能賺的還多,他只是少賺了一點。
在華爾街,少賺就是虧。
翌日,新世紀金融的破產資產拍賣會在加州爾灣舉行。
拍賣廳設在希爾頓酒店的宴會廳里。
來的人不多,幾家對沖基金的代表,蘇格蘭皇家銀行的併購團隊,高盛特殊資產部的幾個人,以及貝爾斯登的霍華德·魯賓。
氣氛不像是資產拍賣,更像是禿鷲分食。 一具屍體躺在桌上,每個人都在計算自己能撕下哪塊肉。
蘇格蘭皇家銀行以5000萬美元拿下了新世紀金融的部分貸款組合,這些貸款的面值超過20億美元。
按照這個成交價計算,他們為每1美元面值的貸款支付了大約2.5美分。
貝爾斯登拿走了新世紀金融的證券化平台和剩餘的服務型資產,成交價不到6000萬美元。
這個平台在2005年幫助新世紀金融發行了超過400億美元的抵押貸款支持證券,現在它的售價相當于貝爾斯登一個季度的員工咖啡預算。
cnbc的記者在拍賣廳外面堵住了離開的霍華德·魯賓,問他貝爾斯登對次貸資產的興趣是否意味著對次貸市場仍有信心。
魯賓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對著鏡頭說:「我們看好的是優質資產,新世紀的問題是經營不善,貝爾斯登的資產質量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得多。」然後大步走開。
布拉德·莫里斯在他爾灣臨時租住的公寓裡看到了拍賣結果,電視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跳出來:蘇格蘭皇家銀行,5000萬美元,貝爾斯登,6000萬美元,堡壘投資集團買下ahi不到一億。
他關掉電視,拿起手機,給cnbc的戴維·法布里齊奧發了一條簡訊。
當晚,法布里齊奧在晚間節目裡念了這條簡訊的內容。
莫里斯寫的是:「一億八千九百萬美元買走了我們十二年的積累,其中一億三千九百萬是我們的資產,五千萬是蘇格蘭皇家銀行的出價,貝爾斯登花了六千萬拿到了一個價值十幾億的證券化平台,他們是在搶劫屍體,華爾街故意切斷了我們的融資,故意推高了回購壓力,故意讓股價從三十塊跌到歸零,然後在我倒下的時候用白菜價拿走了一切,這不是破產!這屬於謀殺,但他們贏了,歷史由贏家書寫。」
法布里齊奧念完這段話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對著鏡頭說:「莫里斯先生拒絕了我們今天的採訪邀請,他說他將在破產聽證會上再做詳細陳述。」他頓了一下,「我們希望他能得到公平的聽證。」 電視畫面切回了演播室。沒有評論員追問「華爾街故意切斷融資」這個指控是否需要調查。
也沒有嘉賓分析破產資產拍賣價格是否嚴重低於公允價值。節目進入下一個環節:科技股財報預覽。
同一天下午。
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在例行記者會上被問到次貸問題。
他的回答被各大財經媒體引用為當天的頭條:「新世紀金融和ahi的問題是局部性的、個別機構的經營失敗,美國金融體系的基本面仍然穩健。我們沒有看到次貸問題向整體經濟擴散的證據,目前的調整是市場自我糾偏的正常過程。」
cnbc的主播在播報這條消息時,語調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屏幕右下角打出一行字:次貸危機擔憂消退,道指今日上漲,全國金融公司股價盤後漲了兩個百分點,雅虎財經的評論區里又有人開始曬浮盈了。
下午。
曼哈頓,一輛全新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停在公園大道300號樓下。
這是林頓家族基金會以基金會的名義購買的公務用車,花了三十多萬美元,林曼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來回摩挲著真皮內飾的縫線。
隨後林曼坐進駕駛座。
她把方向盤握在手裡,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曾經慘不忍睹,住發霉的地下室,每天刷10小時的盤子,時薪4美元......
現在她坐在這座城市最貴的汽車裡。
車窗是防彈的,車頂的內襯是手工縫製的羊絨,她發動引擎的那一刻,v12發動機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
她把勞斯萊斯穩穩地開上第五大道,后座上空無一人。
當晚,曼哈頓頂層複式的陽台上,林頓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財經新聞放在玻璃茶几上。新
聞標題是:白宮稱次貸風險可控,市場恐慌情緒消退。
「他們說次貸危機已經結束了。」林曼說。
「對,結束在新世紀金融和ahi的屍體上。」林頓笑道:「他們說次貸危機結束了,就像一個縱火犯在客廳里看著沙發燒成灰燼,然後對警察說,火已經滅了,因為他們已經把客廳燒完了,剩下的火在臥室里,在廚房裡,在地下室里,他們都不提!」
「我想,這幫人是等著別人來發現。」
「這好比,一場大火正在燒遍整棟房子,華爾街站在客廳的廢墟上開香檳慶祝火勢受控。」
全國金融公司、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貝爾斯登的資產負債表上還有幾千億美元的次級貸款、mbs和cdo....這些全是澆了汽油的木柴。」
『這幫人,看不見,也不想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