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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招攬數據人才,第一個信號,開第一槍

2026-10-03 03:46:55 作者: 天天炒牛肉

  4月15日。

  公園大道300號28層,新辦公室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綠蘿,是林曼從法拉盛街角花店買的,她說辦公室里得有點活的東西。

  此刻陽光正從東側斜射進來,照在林頓的桌面上,照在帝國大廈的尖頂上,也照在攤開的ahm和cfc財報上。

  ahm----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全美第十大零售抵押貸款機構,房地產投資信託架構,准優級貸款領域的標杆。

  林頓翻到資產負債表那一頁。

  裡面的數字,他已經看過三遍,每次都能發現新的東西。

  浮動利率抵押貸款在貸款組合中占比超過70%,這意味著過去兩年發放的每一筆貸款都綁在美聯儲的利率曲線上——利率每上調25個基點,那些借款人的月供就往上跳一檔。

  而2004到2006年,美聯儲連續加息17次。

  每一次加息都在給ahm的貸款組合上發條,上到2007年初,發條已經擰到了極限。

  他把ahm的季報和年報並排攤開,備付金率那一欄的數字被他用紅筆圈了兩次。

  1.2%!

  這個數字意味著ahm每放出100美元的貸款,只留了1.2美元來應對壞帳!  全行業最低!

  新世紀金融的備付金率是1.8%,已經夠低了,兩個月前剛把自己送進了破產法庭。

  ahm比新世紀還薄三分之一。

  他的筆在ahm的槓桿率數據旁邊點了一個墨點。

  reit架構要求將90%以上的利潤分配給股東,公司手裡留不下什麼餘糧。

  這個架構在市場好的時候是稅務優化的利器——reit不用交公司所得稅。

  在市場不好的時候是死刑判決書,意思就是,你沒有餘糧,風浪來的時候你第一個餓死。

  

  另一份財報是cfc——全國金融公司,安吉洛·莫茲羅的王國。

  這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市場份額超過15%,市值約200億美元。

  次級貸款和alt-a貸款合計占比超過40%。

  ceo莫茲羅上周在四季酒店的投資者午餐會上說了句被cnbc反覆播放的話:「空頭會賠光他們的褲子。」

  他把cfc財報翻到內部人交易那一頁。  莫茲羅在3月和4月分多次增持了全國金融公司的股票,合計超過100萬股。

  林頓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頁財報,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莫茲羅2006年內部郵件里的那句話:「我們的貸款產品正在把借款人推向深淵。」

  你知道自己在賣什麼。你一邊增持股票給市場看信心,一邊在內部郵件里承認產品有毒。

  這和布拉德·莫里斯一模一樣,和ahi的羅傑斯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全國金融公司的規模更大,所以它的崩塌也會更大。

  林頓合上ahm的財報,封底印著公司的口號:「we make homeownership possible。」

  他把財報翻過來,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新世紀金融的口號是「we make homeownership possible」,ahi的口號也是「we make homeownership possible」。

  全美的抵押貸款公司好像共用一個口號,也共用了同一種死法。

  他們把住房賣給還不起錢的人,把貸款打包賣給看不懂的人,然後在高管辦公室里掛一幅「美國夢」的燙金標語。

  三個月前他扣下了新世紀金融的財報,兩周前他扣下了ahi的財報,現在ahm的財報也封面朝下躺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給邁爾斯·柯林斯發了一條簡訊:「周五,放學,法拉盛圖書館見,帶上你的ahm模型。」  4月16號,下午,溫莎中學的放學鈴響過第二遍,走廊里瀰漫著春末的燥熱和運動鞋摩擦地板的膠皮味。幾個低年級學生抱著籃球沖向操場,教務主任瑪格麗特·陳站在公告欄前貼暑期課程的通知。

  林頓沒有像往常一樣往溫莎圖書館走。


  他出了校門,往東走了兩個街區,拐進皇后區公共圖書館法拉盛分館的大門。

  法拉盛分館比溫莎的圖書館舊,桌椅是七十年代的橡木貼皮,邊緣磨出了原木色,空氣里有舊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來這裡看書的人比溫莎多得多。

  幾個華人老人在中文報刊區翻世界日報,一個拉丁裔女人在電腦區填在線求職表,角落裡一個穿連帽衫的高中生趴在一本ap物理書上睡著了。

  邁爾斯·柯林斯已經在角落裡那張桌子上等著了。

  他面前是一台thinkpad,屏幕上是一個半成品的回測框架,ahm備付金率和股價的相關係數正在滾動計算。

  桌角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他看起來像在這裡坐了很久,實際上確實坐了很久,溫莎放學後他每天都來,用圖書館的wifi跑模型,因為家裡那台台式機太慢了。

  「你在俱樂部里說過一句話。」林頓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你說ahm的備付金率是行業倒數第一,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邁爾斯看了他一眼。

  溫莎金融俱樂部里大多數人跟林頓說話的方式分為兩種,要麼挑戰,要麼請教。

  邁爾斯是第三種,他不挑戰也不請教,他喜歡在林頓說完一個判斷之後,打開電腦,把數據跑一遍,對錯他自己知道。  「手工拉的。」邁爾斯把屏幕轉向林頓,「從ahm的10-k和10-q里逐季扒的,備付金率、商業票據餘額、倉庫信貸額度、浮動利率占比,四個變量做了一版預測模型,不太準。」

  「不准到什麼程度?」

  「沒預測到新世紀破產。」

  林頓有點意外,一個高中生自己扒財報做預測模型,而且敢承認模型沒預測到黑天鵝。誠實比準確更難。

  「你的模型沒有輸入宏觀變量。」林頓說,「你只輸入了ahm自己的財報數據。但ahm的備付金率不是獨立變量,它取決於整個抵押貸款市場的信貸環境。」

  「當abx指數下跌時,銀行收緊所有抵押貸款機構的信貸,備付金率會加速惡化。」

  「這是一個正反饋循環:abx跌→銀行抽貸→備付金率降→市場恐慌→abx再跌。」

  邁爾斯愣住了。

  林頓繼續說:「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做數據,每天收盤後三小時內,把五組數據更新給我。」

  之前林頓打過電話給李程這個紐大高材生,讓其幫林頓做數學,找資料,結果李程拒絕了,說自己是霍華德資本的合伙人。

  老實說,林頓一個人找數據很累,很麻煩,他需要一個助手,溫莎的大部分學生都是富二代,但邁爾斯·柯林斯不是富貴家庭,他的家庭屬於中產吧,這傢伙挺厲害的,會編程,是搞數據的好手。

  特別是他對金融也非常熟系,熱愛,能幫林頓處理好數據,那個李程雖然是班科出身的高材生,但不會編程,處理數據的時間很慢,而邁爾斯這傢伙還會編程,搞網絡爬蟲,處理數據的時間非常快。  林頓非常需要這樣的人才,而且還是同學,知根知底。

  接著林頓把一張紙條推過桌面。紙條上列著五個數據源:

  abx bbb層級每日收盤價

  abx aaa層級每日收盤價

  ahm商業票據餘額變化

  cfc cds價差

  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nav估算(如果能搞到)

  邁爾斯看了一眼紙條,然後把紙條折好放在鍵盤旁邊,接著問:「頻率?」

  林頓:「每天,嗯....不需要實時,收盤後三小時內給我數據就好,如果出現異常波動,隨時。」

  邁爾斯:「範圍?」

  林頓:「就這五組,如果我發現新的需要跟蹤的指標,會加!但不超過十個,多了你會忙不過來,多了我也會看不過來。」

  邁爾斯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然後他問了一個林頓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保密嗎?」

  林頓點了下頭,邁爾斯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這讓他對邁爾斯的判斷又高了一分。

  「你的名字不在任何文件上,我的倉位不在你的數據里,我們之間沒有金錢往來,我的家族基金會每個月會給你一筆研究助理津貼,名義是『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量化研究項目』。」


  「如果有人問?」

  「你是我同班同學,幫我做課外作業,溫莎的課外作業本來就包括量化回測。你在寫作業,我在幫你提建議。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需要藏,因為它聽起來太正常了,兩個溫莎的高中生在圖書館裡討論金融模型,誰會懷疑?」

  邁爾斯把筆記本合上。屏幕上回測框架還在滾動,ahm備付金率和股價的相關係數剛算完,r方是0.83。

  「我需要先驗證一件事。」他說,「如果我跑完這五組數據,做完相關性矩陣,發現你的判斷是錯的,我會告訴你!」

  「我不會因為你給我付錢了,就不說了。

  「你付我錢,我就有義務告訴你,你錯了。」

  林頓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他曾經見過無數分析師,真正能做到「老闆錯了我會說」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大多數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表達忠誠。  邁爾斯只是在表達他的工作方式,這讓林頓對他的評分又加了一檔。

  「如果我發現我的判斷錯了,我會先告訴你。」林頓說道:「我們一起找哪一步推導出了問題。」

  邁爾斯點了下頭。

  他把那張紙條貼在thinkpad屏幕邊緣,然後開始敲鍵盤,他已經開始工作了。

  接著林頓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三天後給我第一版數據...不需要完美的...」

  「好」邁爾斯在寫代碼了。

  邁爾斯的父親是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計算機系副教授,母親是皇后區公立學校數學老師。中產知識家庭,父母希望他讀計算機博士,他更想用量化做金融。

  他幫林頓,倒不是缺錢或崇拜。

  他覺得發現林頓的判斷力加上他的技術能產生一種他在任何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東西:用代碼驗證現實。

  現在林頓給他一個問題,他跑出答案,答案在幾周後可能被市場證實。

  ....

  4月17日,周二。  林頓坐在公園大道的辦公室里,面前是彭博終端雙屏幕。

  左邊的屏幕上是abx各層級指數的實時走勢,右邊是ahm的股價圖。

  abx bbb-層級從年初的95一路下滑,在4月初跌破60,然後繼續往南。

  他輸入命令,拉出abx bbb-的歷史走勢,從2006年1月到現在,曲線像一道慢動作的瀑布......2006年上半年穩穩地站在100附近,下半年開始鬆動,2007年1月跌破90,2月跌破80,3月跌破70。進入4月之後,跌勢加速。

  他把滑鼠移到4月23日的位置,abx bbb-跌破了50。

  這不僅僅是整數關口的心理作用。

  50對於abx指數意味著市場認為這些bbb層級的抵押貸款債券已經損失了一半的價值。

  一半!

  而bbb層級是次級抵押貸款證券化鏈條里最厚的一層,如果bbb層級的定價從100跌到50,那麼更高層級的a級和aa級也快了,只是時間問題。

  同一天上午十點十四分,高盛pb的銷售發來一封郵件。

  措辭非常小心,正文只有三行字,但林頓知道這種措辭越小心內容越重要。

  高盛的銷售不會在郵件里寫任何沒被法務部審過的東西,所以他們會用極其迂迴的方式表達真正想說的話。  這封郵件的三行字翻譯成人話是:我們有客戶在打聽ahm的融資情況,有傳聞ahm正在向幾家銀行申請緊急信貸額度,這些傳聞不是公開信息,你在彭博上查不到,我們也不能寫在郵件正文裡。

  林頓讀了兩遍。

  第一次是讀字面意思,第二次是讀那些沒寫出來的意思。

  傳聞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

  通常是從銀行內部傳出來的,某家銀行的信貸部有人在周末加班審核ahm的材料,這個人在周一早上的交易台上隨口說了一句「周末累死了,審了一家抵押貸款機構的材料」。

  隨口說的一句話在交易大廳里傳了二十分鐘,傳到高盛pb的銷售耳朵里,銷售花了二十分鐘聯繫內部法務確認能寫什麼不能寫什麼,然後才敢發出這封三行字的郵件。


  他拿起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簡訊:「查ahm商業票據餘額,五分鐘內給我,緊急。」

  不到三分鐘,邁爾斯回了一條,沒有寒暄,也沒問「為什麼突然要這個數據」

  「26億美元,下個月到期的大約15億,再融資窗口在5月中旬,商業票據餘額比上個月減少了大約2億!」

  林頓:「到期減少?」

  邁爾斯:「是有些投資者不再續買了。」

  又過了兩秒,林頓:「把倉庫信貸額度也查一下,備用。」  邁爾斯回:「已經在做了。」

  林頓盯著屏幕上這幾行字。

  26億美元商業票據,15億下個月到期,再融資窗口在5月中旬。

  商業票據是ahm這類抵押貸款機構的命根子,它們用商業票據在短期融資市場借錢,然後用借來的錢發放新的抵押貸款。這個模式的前提是商業票據市場永遠對你開放,永遠有人願意買你的票。但如果市場開始對你關門,2億美元的票已經沒有人續買了,下個月15億到期後怎麼辦?

  倉庫信貸額度是備用方案。

  銀行給你一筆授信額度,你可以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動用它。

  但倉庫信貸額度需要抵押品,抵押品是ahm貸款組合里的抵押貸款。

  問題是這些抵押貸款正在貶值。

  abx指數一天比一天低,意味著ahm的抵押品價值一天比一天縮水。

  抵押品縮水,銀行就會要求追加抵押。

  追加不了,倉庫信貸額度就會被凍結。

  商業票據和倉庫信貸額度是ahm的兩條逃生通道,現在兩條通道都在往下塌方。  第一張多米諾骨牌是新世紀金融,ahi。

  現在ahm這一張已經開始晃了。

  林頓把彭博終端上ahm的股價圖拉成全屏。

  25美元附近,從年初的36美元高位跌下來,已經跌了三分之一。

  市場已經在新世紀金融的破產和ahi的收購中學到了一件事:抵押貸款機構會死。

  ahm在25美元,市場覺得它值25美元嗎?

  不!

  市場還在爭論它會不會是下一個。

  如果答案是「是」,25美元就是山頂。如果5月商業票據展期失敗,這張圖會在六周內變成一道瀑布。

  馬庫斯·萊恩敲門的時候門本來就開著,他只是象徵性地叩了兩下門框,人已經走進了。

  手裡端著一杯濃縮咖啡,他今天上午剛平掉了一批新興市場多頭倉位,巴西和印度的持倉減了三分之一,帳面利潤比他預期的少了二十個點,但既然決定減倉就不糾結了。

  一個在市場上賺了上億美元的人,能在少賺二十個點的時候不糾結,這是天賦。  大多數交易員賺三個點就開始糾結能不能賺到五個,少賺兩個點就覺得自己虧了,然後推翻之前所有的計劃,馬庫斯不會的。

  「看什麼呢?」他走到林頓桌邊,把咖啡杯擱在文件柜上,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ahm的走勢圖。

  林頓把ahm的資產負債表推過去。馬庫斯一隻手端著杯子,另一隻手翻了翻那份列印出來的10-k,翻到備付金率那一欄的時候停住了。

  用拇指按住那個數字,沉默了幾秒。

  「備付金1.2%?」他挑了挑眉毛,把手指從紙面上移開,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點錢夠賠幾筆違約?」

  「七筆。」林頓說,「如果他們運氣不好,五筆。」

  「五筆違約就爆。」馬庫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交易員發現獵物的反應。

  「這數字是公開的?」

  「sec官網都能查到,10-k里。」

  「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沒有人真正看了。」馬庫斯把財報放下,說道「大家都在盯著莫茲羅的嘴。他說空頭會賠光褲子,所有人就信了!」  「他管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他出現在cnbc上的時候永遠穿定製西裝,他說話的時候習慣先盯著鏡頭停頓半秒再開口,像是給觀眾時間做準備。你知道這叫什麼東西?這叫權威效應!」


  「一個人在行業里待了三十年,所有人就默認他永遠正確。」

  「哪怕他的公司貸了上千億美元給還不起錢的人,哪怕他內部文件里早就說產品有毒,只要他對著鏡頭說一切可控,市場就鬆了一口氣。」

  他喝了口咖啡,「你知道我見過多少個像莫茲羅這樣的ceo嗎?他們其實不是壞人!」

  林頓:「怎麼說?」

  馬庫斯:「壞人是一開始就想害人。莫茲羅一開始不想害人。他可能二十年前真心覺得每個美國人都該有房子!」

  「但他後來發現......不,他發現了,但他已經停不下來了。他的公司在次級貸款上綁得太深,他沒法公開說『其實我們的貸款產品有問題』,因為他自己還增持了一百多萬股!」

  「如果他發內部郵件警告風險,然後繼續增持股票,這是證券欺詐。」

  「所以他只能閉嘴,繼續對著鏡頭說空頭會賠光褲子。他越陷越深,最後變成他二十年前發誓不會成為的那種人。」

  林頓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新世紀金融的布拉德·莫里斯,2006年夏天莫里斯在內部會議上還說過「我們面臨前所未有的市場挑戰」,但對外還是「基本面良好」。

  前世2007年的時候,莫茲羅在內部郵件里警告貸款產品正在傷害借款人,然後在媒體上繼續唱多,後來那封內部郵件被sec調查時公之於眾,成為證明他證券欺詐的核心證據。  馬庫斯把咖啡放下,手指敲了敲ahm財報的封面。

  他看了一眼林頓的表情,那個表情他很熟悉.......聽市場的信號。

  「什麼時候動手?」

  「等第一個信號。」

  「什麼信號?」

  「商業票據展期失敗。下個月中。」林頓把ahm的資產負債表翻到商業票據那一頁,用筆圈了兩個數字。

  「26億餘額,15億到期。如果5月中旬沒人願意續買,ahm就只能在二級市場甩賣貸款,他們持有的是准優級貸款,不是次級。」

  「在新世紀破產之前,准優級貸款的流動性還不錯,但現在不一樣了!」

  「新世紀死了,ahi被人撿了屍體,市場上買方稀缺!」

  「以前有十個買家,現在剩三個。三個買家裡還有兩個在等更低的價格。ahm甩賣貸款等於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活不下去了,股票會先於公司死亡。」

  馬庫斯把雪茄換到另一隻手。他看林頓的眼神里有某種東西,那是確認!

  馬庫斯說,「我隔壁那瓶麥卡倫25年,等你開倉那天晚上開。」  臨走時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保爾森說你在等什麼東西。」

  「我在等市場自己犯錯誤。」林頓想了想說道:「它會的....它總是會。」

  「因為市場上的人很少被數據打敗的,他們總是被自己的習慣打敗!」

  「以前的所有歷史都告訴他們......抵押貸款機構倒閉是局部風險,美聯儲會兜底,財政部會救市。所以每次危機之後他們都覺得可以繼續賭,因為反正有人接最後一棒。他們在賭政府永遠會救。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沒人救。」

  馬庫斯:「為什麼?」

  林頓:「因為這次是他們自己燒了自己的房子。新世紀破產是政府允許的。ahi被堡壘收購是政府允許的。政府是救世主?不,政府是最後發現自己也住在同一棟房子裡的房客!」

  馬庫斯沉默片刻,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林頓這句話,然後他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公園大道上的車流在午後陽光下緩緩移動。

  林頓把ahm的股價圖縮到屏幕一角,旁邊是abx bbb-的走勢圖,再旁邊是邁爾斯剛發來的ahm商業票據餘額的詳細數據。

  他把三組數據並排放在同一個屏幕上,股價在跌,abx在跌,商業票據餘額在縮。

  三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還不夠。  這三條線只能證明ahm正在失血,不能證明它會死。

  決定它生死的是五月中旬那一周的票據拍賣,如果那天ahm的票據賣不出去,三條線會在同一時刻加速向下,變成一張瀑布。


  ...

  幾天後,邁爾斯發來了一條信息,標題是「ahm第一版數據」,正文沒有寒暄,只有一個壓縮包的附件名和一句簡短的話:「五組數據全部跑完,商業票據和倉庫信貸額度的最新數據已更新,模型還在調,先看初版。」

  林頓打開附件。

  五張表,每一張都按日期排列,數據源標註在表頭,缺失值用灰色底標出,異常值用紅色底標註並附了腳註說明可能的原因。

  第一張表是abx bbb層級每日收盤價,從年初開始,每一天的價格和單日變動幅度都列得清清楚楚。

  4月23日那一行標了紅,跌破50。

  第二張表是abx aaa層級,價格還在95以上,但邁爾斯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小字:「aaa層級通常滯後bbb層級三到四周,如果bbb繼續跌,aaa會在5月中旬開始鬆動。」

  第三張表是ahm商業票據餘額變化,每周更新一次,26億,下月到期15億,這個數字旁邊加了一個星號,腳註是:「到期日集中在5月15-18日。再融資窗口在5月14日當周。」第四張表是cfc cds價差,過去兩周從150個基點擴大到200個基點以上,備註:「cds價差異常擴大。市場對cfc的違約風險定價正在加速上調。」

  第五張表是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nav估算,備註:「數據源有限,通過公開持倉反向估算,誤差可能較大。僅供參考。」

  林頓看完了所有五張表,回了一句話:「你在哪裡找到cds價差的歷史序列?這個數據源我要了解一下。」  邁爾斯回的很快:「彭博終端的歷史數據導出功能,然後寫了段vba把格式統一了一下,不算太難。」

  林頓盯著屏幕上這句話,不算太難?

  十六歲,自己扒sec財報做預測模型,自己導彭博數據寫vba,自己建了五組數據的監控框架,然後說「不算太難」。

  他想起保爾森說過的一句話:真正有天賦的人從來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因為他們以為所有人都這麼想問題,邁爾斯沒有金融背景,父母是計算機教授和數學老師,他從小在代碼和公式之間長大,對他來說數據就是用來建模的,模型就是用來說真話的。

  林頓回:「備註很好。繼續。」

  邁爾斯沒回,這是林頓最滿意的回覆方式了,不回複本身就說明他已經開始繼續了。

  ---

  4月24日,周二。

  林頓注意到彭博終端上ahm的商業票據利率在悄然上升。

  這不是發行利率。

  主要是發行利率ahm已經不敢報了,報出來等於告訴市場自己缺錢。

  一級交易商之間的報價在走高,這意味著在幕後,願意接ahm票據的買家正在用更高的收益率要求來彌補更高的風險溢價。  華爾街的信貸市場從來不會直接對你說「不」,它只會不斷地提高價格,提到你自己走。

  這是一套無聲的篩選機制。

  它不會直接拒絕任何人,只會讓價格漲到你無法承受。

  ahm的票據利率在三天內走高了五十個基點,這就是信貸市場在對ahm說:你要麼付不起,要麼自己走。

  同一天下午,馬庫斯從隔壁過來,把一個文件夾放在林頓桌上。

  「幾個做固收的老朋友告訴我,ahm的商業票據拍賣在下個月。目前來看,買家不太好找。不算ahm的問題,主要由於abx跌成這樣,所有拿抵押貸款相關票據的基金都在被贖回。他們不買ahm的票了,因為他們自己的票都快兜不住了。」

  他坐下,翹起腿,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咖啡。

  「我入行多年,見過無數次商業票據擠兌,每一個破產的金融機構在破產前兩周的票據市場表現都一模一樣:先是小部分投資者不再續買,然後拍賣利率開始走高,然後一級交易商開始往外推....『這批票你接一下』、『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滿了』.....然後窗口關閉。兩周,從流動性正常到無人問津。」

  「新世紀金融從窗口關閉到破產用了多久?」馬庫斯問。

  「忘記了,嗯,三四周吧。」

  「ahm呢?」

  「如果5月中旬窗口關閉,6月底之前。」  馬庫斯沉默了片刻。他看過無數次這種場景,但每次看到一個新的獵物踏入這個陷阱,他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沉默,因為每一次商業票據擠兌的進程都精確地相似,像一套被反覆驗證過的程序。


  第一步,有人悄悄退。

  第二步,沒有人主動接。

  第三步,拍賣失敗。

  第四步,破產。

  「他們可以找銀行借。」他語氣里沒有爭辯的意思。

  林頓:「銀行也在收緊信貸。abx跌成這樣,沒有人願意接抵押貸款相關的票據。不止ahm的問題,還要整個市場在關門。」

  林頓把雙手攤開,然後慢慢合攏,「一扇一扇地關,新世紀是第一扇,ahi是第二扇,現在是第三扇,每一扇門關上之後都不會再打開。」

  同一天傍晚,一條消息在彭博終端上閃過,瑞士信貸宣布對其持有的次貸相關資產計提損失。金額不大,不到十億。

  但瑞士信貸是歐洲最大的次貸買家之一,它計提損失意味著次貸的問題已經越過大西洋,爬進了蘇黎世的銀行大樓。

  至此,華爾街排名前五的投行中,至少有三家,高盛、摩根史坦利、瑞士信貸,已經對次貸市場亮起了內部警示燈。

  只是這些燈不對外公開。  林頓看完消息,關掉彭博終端,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信號在積累,等第一個公開信號。」

  ---

  4月25日。

  林頓早上八點就到了辦公室,曼哈頓的陽光還沒照到28層的窗台,窗外的帝國大廈尖頂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他先看了一遍邁爾斯昨晚發的數據更新,五組數據全部按日排列,更新到昨天收盤。

  abx bbb-在50附近震盪,沒有反彈的跡象。ahm商業票據餘額又減少了五千萬,投資者在提前退出。

  cfc cds價差繼續擴大,站上了220個基點。

  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nav估算小幅下跌,邁爾斯在備註欄加了一行小字:「bs基金本月可能跌破淨值,具體時間取決於abx走勢。」

  林頓把表關掉,把ahm的股價圖放大到全屏。

  ahm當前股價約25美元,從年初的高點已經跌了將近三分之一,但還不夠。

  25美元意味著市場還在給它留了活路,大家認為它可能不是下一個新世紀金融,可能能挺過這輪緊縮,可能能找到新的融資。

  林頓要做的是在市場還在猶豫的時候開槍,等到所有人都看到屍體了再補槍,那叫撿屍,不叫做空。  他等待第一個信號已經等了一周。

  如果等到5月中旬ahm票據展期失敗的消息公開,看跌期權的權利金會因為波動率飆升而貴得離譜!

  那時候林頓做空的成本就非常大。

  現在動手,權利金雖然不便宜,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他打開高盛pb帳戶。

  帳戶餘額1000萬美元。

  ahm的看跌期權,6月30日到期,行權價25美元。當前ahm股價約25美元,期權處於平值狀態。

  ahm的流動性不高,林頓決定用200萬美元作為第一批倉位。

  200萬美元意味著即使判斷錯誤,ahm成功展期、股價反彈,他也只損失了不到總資產的六分之一。但更大的意義是:這是他第一次在高盛pb平台上使用槓桿工具,pb帳戶可以做保證金交易,用股票或期權做抵押,撬動更大規模的做空。

  他在訂單系統里設置分批執行,不能一口氣買入兩萬張合約,那樣做市商會嗅到大量平值看跌期權的買入需求,權利金會被推高。

  他把訂單拆成五筆,每筆四千張,間隔二十分鐘到一小時不等。

  第一筆在上午九點四十五分,做市商的報價系統顯示平值看跌期權權利金約10美元,稍高,因為前幾天的媒體曝光加上cds價差擴大,市場已經對ahm的信用產生了懷疑。  這正是他要支付的保險溢價。

  他按下第一筆確認鍵。

  四千張ahm 6月30日到期行權價25美元的看跌期權,成交價約10美元,第一筆權利金約40萬美元。

  上午十點十五分,第二筆,權利金略微走低,約9.95美元。

  做市商接了大量ahm看跌期權的買盤之後在調整定價模型,他們也在猜測對手盤是誰。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第三筆。

  做市商的報價窗口顯示平值看跌期權權利金約9.90美元。

  林頓看到報價後頓了一秒,之前做的分批策略是對的,一口氣吃進所有合約果然會推高權利金,而他現在正在用一個上午的時間慢慢吃。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第四筆。

  做市商的報價出現微小波動,有人在另一邊買入少量看漲期權。

  可能是ahm的員工在賭自己的公司能活下來。

  下午兩點十分,第五筆。  全部兩萬張合約執行完畢。

  200萬美元,兩萬張合約。

  他打開交易日誌,在「ahm做空」一欄下寫了一行備註:「ahm第一筆,備付金率過低+浮動利率占比過高+商業票據到期臨近。催化劑: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如果商業票據展期失敗,ahm股價會暴跌!」

  備註寫完,他把彭博終端上ahm的股價圖縮到屏幕右下角,把abx bbb-的走勢圖放在左邊,邁爾斯的數據表放在中間。

  三個屏幕上,三條線都在往下走。

  他靠在椅背上。

  陽光已經完全照進了辦公室,綠蘿的葉片在光線里泛著濕潤的綠。

  他的facebook頁面還開著,光標停在動態發布框上。他打了三個字母「ahm」,點擊發送。

  這條動態發出去之後,可能只有二十個不到的人能讀懂它的意思。

  邁爾斯在圖書館裡看到了它,繼續跑他的模型。

  菲利克斯·阿斯特對著身邊的索菲亞說道:「林頓動手了。」

  索菲亞:「你怎麼知道?他只發了三個字母。」  菲利克斯會說:「如果他只是關注ahm,他會寫一句話,只發三個字母,說明他已經不需要再觀察了。」

  瓊斯在想:「ahm?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

  亞歷克斯:「林頓的每一條動態都對應著一筆做空交易,那屬於一具躺在華爾街地板上的屍體!」

  「他在寫日記嗎?這是記分牌吧!」

  林頓關閉了facebook頁面,把彭博終端切回abx指數頁面。

  下午的成交量很平穩,沒有異常波動。

  市場還在沉睡。

  第一個信號還沒有真正到來,但很快了。

  5月中旬,倒計時三周。

  三周後ahm的票據拍賣會像一根火柴扔進汽油桶。

  要麼有人接住這根火柴,要麼所有人看著它落地。

  按照他在前世親身經歷過的那場大火來判斷,沒有人能接住。  他拿起筆,在新一頁交易日誌上寫下:「2007年4月25日,ahm第一槍!」

  而桌角那份ahm財報封面朝下躺著。

  「we make homeownership possible」那句口號壓在桌面下。

  隔壁辦公室的馬庫斯在下午四點零五分收到林頓的簡訊:「槍響了。」

  馬庫斯看完,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起身走到酒櫃前。

  那瓶麥卡倫25年被他拿起來,放在辦公桌正中央,瓶身上的標籤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打算今晚叫林頓過來喝第一杯。

  「林頓,晚上喝一杯,慶祝一下開槍。」

  林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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