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23日,傍晚六點四十分。
曼哈頓中城,第三點資本總部。
丹·勒布把辦公室的整層頂樓改成了一個活動空間.....從地板到天花板的胡桃木書架,梯子滑軌是黃銅的,書脊上燙金的出版年份從1920排到2006。
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站在入口,袖口紐扣刻著 third point的定製 logo,是丹?勒布在合伙人會議上派發的。今晚他是東道主,邀請名單只有八個人,全是紐約頂級私校金融俱樂部的核心成員。他父親是丹?勒布的合伙人,十二歲起他就在這裡旁聽數十億級別的宏觀策略討論,對他而言,這裡既是晚宴會場,也是熟稔的客廳。
瓊斯?卡特到場時,手裡攥著彭博終端列印的幾張圖表——abx各層級走勢、cfc cds價差、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 nav估算。他把圖紙折了兩折塞進西裝內袋,紙角還是露了出來。
亞歷克斯?張到得更早,端著氣泡水站在窗邊刷手機。他父親是花旗私人銀行副總裁,他從小被教導「在強者面前多聽,在弱者面前多說」,這類場合從不主動開口。
中產出身的邁爾斯?柯林斯沒被邀請。
林頓到了之後,第一個問的就是邁爾斯來沒來。
克里斯多福只說了句「名單有限,下次」。
溫斯頓?阿斯特最晚到場。
他推門的瞬間,室內氣氛都沉了半分——不止是他自帶的氣場,更因為那個姓氏。在紐約,阿斯特這個姓,是能打開任何一扇門的鑰匙。他身著布里爾利學校的定製校服,袖口紐扣刻著家族徽章——鷹爪攥著曼哈頓地契,這身校服的造價,比在場多數人父親的西裝還昂貴。他只帶了一部黑莓,屏幕亮了一下,他掃了一眼便鎖屏收進內袋。
桌上已經布好冷盤。 侍者托著餐盤穿梭往來:蟹肉沙拉配鱷梨,醬汁用檸檬汁與特級初榨橄欖油調製,蟹肉是當日長島直送的藍蟹;生蚝半打一疊,殼底鋪著碎冰與海藻,檸檬片切得薄可透光。
酒開了三瓶:桑塞爾、默爾索,還有一瓶克里斯多福從丹?勒布私人酒櫃裡取出的 1996年拉圖——他父親特意叮囑,阿斯特家族的人在場,酒不能低于波亞克一級莊水準。
林頓將蚝殼倒扣在碎冰上。四月底是生蚝季的末尾,這批是季末最後一批肥蚝。他擠上檸檬汁,用叉子刮下蚝肉整隻入口,隨即端起默爾索淺抿一口。默爾索的礦物咸感與生蚝的海水味恰好融合,比清瘦的桑塞爾、橡木味過重的霞多麗都更適配。
「林頓,你對吃也這麼有研究?」瓊斯注意到他的動作章法。
「算是愛好。」林頓放下酒杯。
瓊斯笑道:「感覺你吃個東西,都像在看財報。」
話題很快切入市場。
幾人圍坐在沙發區,桌上擺著堅果與硬質奶酪。亞歷克斯先開口,說近期 cfc的 cds價差持續走闊,花旗內部分析師判斷,全國金融公司的資產質量或許沒有帳面好看。瓊斯接話,高盛上個月已開始削減次貸敞口,但他父親的團隊裡還有人在抄底建築商股票。克里斯多福靠在沙發背上翹著腿,語氣格外鬆弛——他從小在這類場合長大,討論幾十億的倉位和討論今晚菜單沒區別。
話題很快轉到 ahm上。
「ahm當前股價在 25美元附近,」亞歷克斯說,「從年初高點跌了近三分之一。但我父親說,ahm和新世紀不一樣,新世紀做次級貸,ahm做准優級,客戶 fico分中位數在 700以上,違約率不到 2%,理論上抗風險能力強得多。」
「理論上是這樣。」瓊斯掏出 abx走勢圖攤在茶几上,「但你看 abx bbb-,年初還在 95,現在已經跌破 50了!」
「bbb是次貸的中間層級,這說明市場已經認定,整個次貸池的損失超過了分層保護墊。次級爛成這樣,准優級能獨善其身?」 「准優級和次級的客戶重疊度,比你想的高得多。」亞歷克斯沉吟道,「房價上漲那幾年,很多 700分以上的客戶也辦了浮動利率貸款,賭的就是利率不漲、房價不跌。現在美聯儲加息 17次,房價開始掉頭向下,這些人的違約表現會和次級客戶趨同。」
「信用評分能保護他們?」亞歷克斯語氣斬釘截鐵,「狗屁,能保護他們的只有房價。房價一跌,700分和 500分的失業建築工人,一樣還不起房貸。」
克里斯多福沒有表態,轉頭看向全程沉默的溫斯頓:「溫斯頓,你們家是 ahm大股東,你怎麼看?」
溫斯頓放下酒杯。他進場至今說話沒超過五句,在場人討論的內容,對他而言只是家族布置的作業題。他從小在餐桌上聽父親復盤家族投資組合,ahm不過是幾百個頭寸中的一個。來之前父親只叮囑了一句話:少說,多看,別輕易表態。
但問題拋到面前,他不得不答。
「ahm基本面沒有問題。」他語氣帶著世襲的篤定,「准優級貸款違約率仍在可控區間,短期市場波動不代表長期價值。我們家族持有 ahm十幾年,經歷過更糟糕的行情,每一次恐慌過後,資產價格都會修復。」
他端起酒杯,收尾的話分量十足:「歷史站在我們這邊。」
話音落下,室內靜默了兩秒。他說得太篤定、太有分寸,世家子弟說出「歷史站在我們這邊」,不像在推銷觀點,更像在陳述家族百年經驗。十九次經濟衰退、1907年恐慌抄底、1929年大蕭條抄底,阿斯特家族的履歷,很難讓人當場反駁。
克里斯多福轉而看向林頓:「林頓,你怎麼看?」
林頓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abx bbb -今日收盤 48.7。年初還是 95,四個月跌了近一半。這是實時的市場定價。」
眾人一愣,克里斯多福問:「財報和評級呢?」
林頓搖頭:「那些都不算數。這是拿著真金白銀的交易員,用腳投票出來的結果。」 「具體說說?」瓊斯前傾身體。
「bbb層級跌到這個位置,說明市場認定次貸的預期損失,已經擊穿了證券化分層的保護墊。按當前違約率增速推算,一旦房價跌幅超過 5%,連 aaa層級都會開始鬆動。」
「那惠譽和標普為什麼還沒動作?」克里斯多福追問。
「他們的模型用的是過去五年的房價數據——那五年房價只漲不跌。用只見過晴天的模型預測颶風,能有什麼結果?」
林頓把 abx走勢圖轉過來,指尖順著 bbb層級的曲線向下一划。
「ahm的備付金率只有 1.2%,是全行業最低,新世紀 1.8%都已經破產了。ahm商業票據餘額 26億美元,5月中旬有 15億到期,過去兩周已有超 2億被投資者提前贖回,到期後更不會有人續作。」
「如果下月展期失敗,ahm會同時遭遇短期融資枯竭與貸款組合貶值,二者互為加速器——越賣資產越貶值,越貶值越借不到錢。從流動性正常到破產,只需要六周。」
六周?從流動性正常到破產?
眾人齊刷刷看向林頓,只覺得是危言聳聽。
「依據是什麼?」瓊斯追問。
林頓端起默爾索慢悠悠抿了一口,才繼續開口:「新世紀破產前,准優級貸的流動性還不錯,現在不一樣了——市場上的買家消失了。以前有十個,現在剩三個,其中兩個還在等更低的價格。ahm帳面的准優級貸款看似值幾百億,真拿到二級市場拋售,沒人敢接。」
「降價賣總有人要吧?」瓊斯說。 「不是價格的問題,主要沒人敢接。誰也不知道自己接的是一塊肥皂,還是一顆炸彈。」
林頓轉頭看向溫斯頓,「你們家族的邏輯沒錯——恐慌總會過去,資產價格會回來,但前提是資產本身沒有壞。1907年你們家買的是曼哈頓的樓宇,磚頭瓦塊不會壞;大蕭條抄底的是藍籌股,最慘的時候公司也在盈利。」
「但現在你們持有的是抵押貸款支持證券,底層是幾百萬家庭的月供。月供一斷,證券價值直接歸零。磚頭不會壞,貸款會,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資產,套同一種邏輯,會出人命的。」
室內靜默了整整三秒。
靠!
瓊斯·卡特第一個放下酒杯,開始鼓掌。
他的掌聲很脆,像交易大廳里成交一筆大單之後交易員們拍桌子的聲音。亞歷克斯第二個跟上,然後是克里斯多福....他鼓掌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不甘心,但鼓得很用力。
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布里爾利學生站起來鼓了兩下,發現自己太激動了,又坐下了。
林頓端起默爾索,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生蚝殼在盤子裡堆成一小堆,碎冰已經化了一半,在玻璃盤底積了一層淺淺的冰水。
「所以你的意思是,」瓊斯放下手,身體前傾,試探的問:「ahm會破產?」
林頓:「如果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六周內股價跌到十美元以下。如果展期成功...他們還能再撐一個季度。」 瓊斯:「展期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林頓:「取決於abx接下來三周的走勢。如果bbb層級繼續跌,沒有人會接ahm的票!」
「整個市場的信貸窗口在關閉。一扇一扇地關。新世紀的窗口關了,ahi的窗口關了,下一扇就是ahm。」
克里斯多福轉頭看向溫斯頓,露出一個很淡的笑意:「溫斯頓,看來你們家的董事會上你要多準備一份材料了。」
溫斯頓沒有回應這個調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拉圖,說道:「我家持有ahm十幾年了,不會因為一次市場波動就動。但如果你們說的是對的.....那我家會加倉。當然不是現在,而是等再跌一點。」
瓊斯挑了挑眉毛:「跌到多少你們會加?」
「20美元。」溫斯頓說,「歷史告訴我們,恐慌會過去。」
林頓看了一眼溫斯頓手裡的酒杯....1996年的拉圖,波亞克一級莊。
酒是真的好酒,單寧絲滑,黑醋栗和雪松的香氣在杯子裡慢慢打開。
但再好的一級莊也不能改變一個事實:溫斯頓·阿斯特正在用1907年的地圖找2007年的路。
100年! 「那咱們就看看,」瓊斯舉起酒杯,「是林頓的abx指數對,還是阿斯特家族的一百二十年歷史對。」
溫斯頓和他碰了杯。
「我敬歷史。」溫斯頓說:「你呢?」
林頓:「概率!」
克里斯多福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今晚的聚會比他父親主持的某些合伙人會議還有意思。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沒加入碰杯,只是無聲地笑了一下。
侍者端上主菜.....—香煎海鱸魚配普羅旺斯燉菜,魚皮煎得酥脆,魚肉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話題從ahm散開了,有人開始討論美聯儲下半年會不會降息,有人說貝爾斯登的槓桿率太高了。
但林頓注意到溫斯頓吃飯的時候比之前沉默了,有一口燉菜他嚼了至少二十下才咽下去,眼睛看著窗外中央公園的湖面,像是在想什麼。
晚宴在九點半結束。
林頓走出第三點資本大樓的時候,曼哈頓的夜風裹著中央公園飄過來的青草味。
他站在門口等林曼派來的勞斯萊斯....黑色的車影在路燈下滑過來,后座空著,林曼今晚沒來,她安排的是司機。
克里斯多福站在他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你今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溫斯頓回去大概會跟他爸講。」 「嗯。」
「你不怕他家提前減倉?」
「其實我希望他們減倉,打擊多頭信心。」林頓:「但我想他們不會減倉。」
克里斯多福:「為啥?」
林頓:「舊錢的特點——在恐慌面前不跑,但也不動。他們管這叫定力,我管這叫慣性!」
「1907年的經驗告訴他們不要賣,2007年的abx告訴他們....你手裡的東西已經不配叫資產了。他們會加倉的,溫斯頓說了,跌到20就加,你覺得他嘴硬是嗎?」
「我認為他真心覺得這是機會!」
克里斯多福沉默了片刻:「你覺得他家會賠多少?」
「不知道。」林頓坐進后座,車窗降下來一半,「但當一個家族把過去十九次勝利當成第二十次必勝的理由,第二十次就是最後一場。」
「他們不夠聰明?」
「不!
「因為這一次的對手不是恐慌!」 「是什麼?」
「是壞了的資產!恐慌過去之後股價會回來。壞了的資產,永遠回不來。」
他關上車窗。
勞斯萊斯的尾燈在第五大道上漸漸變遠,融進曼哈頓夜色的燈流里。克里斯多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大樓。
電梯裡他翻了翻手機,看到林頓剛發的facebook動態。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abx bbb-走勢圖,從年初到現在的曲線,配了字:「還在跌。」
4月 26日,佛羅里達州棕櫚灘。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的私人書房在莊園東翼,直面大西洋。這棟莊園是他祖父 1923年從破產鐵路大亨手中抄底買下的。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的穹頂下,地面鋪著佛羅倫斯運來的大理石,拼花正是阿斯特家族的家徽。科尼利厄斯每年在此過冬四個月,夏天回紐波特,其餘時間待在曼哈頓。
書房裡瀰漫著舊書膠與古巴雪茄的餘味。牆上掛著 1860年阿斯特家族在曼哈頓買下的第一棟樓的版畫——下東區五層磚樓,底層是皮革店。旁邊是紐約地產地圖,紅色圖釘標記著家族持有的物業,從中城到上東區十幾棟樓宇連成一片。書架頂層鎖著 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當年他祖父在恐慌谷底抄底曼哈頓地產,家族財富從此從富豪躋身頂級富豪行列。書房裡擺著彭博終端,科尼利厄斯卻幾乎不用,更習慣讀紙質版的《巴倫周刊》。
溫斯頓?阿斯特推門進來。他換了淺灰色 polo衫與卡其褲,棕櫚灘四月已熱,可袖口紐扣依舊是刻著家徽的那一對。他手裡拿著彭博導出的 abx走勢圖,紙邊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父親,ahm股價一直在跌。abx bbb -已經跌破 50了,4月 23日跌到了 48.7。」他把圖表放在書桌上,指尖點在破位的那一天。
科尼利厄斯從《巴倫周刊》上抬眼。六十一歲的他頭髮全白卻濃密,一絲不苟向後梳著,深綠色絲綢睡袍胸口繡著家族首字母縮寫,疊在一起像銀行徽章。他合上雜誌,拿起圖表掃了一眼。
「這圖誰給你的?」 「同學說的,第三點資本的晚宴上。」溫斯頓道,「他分析了 ahm的備付金率、商業票據餘額和 abx走勢,說如果下月商業票據展期失敗,六周內股價會跌到十美元以下。」
科尼利厄斯把圖表放到一邊,靠在皮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看著小兒子。這姿勢溫斯頓再熟悉不過——這是家族的「上課時間」,歷史就是阿斯特家的教鞭。
「你因為一個十五歲學生的話,特意飛棕櫚灘來見我?」
「他不是普通學生。」溫斯頓解釋,「他叫林頓,去年秋天進溫莎,年初公開預言新世紀金融會破產,兩個月後新世紀真的破產了。他從四百美元起步,現在管理著約一千萬美元的基金。」
科尼利厄斯沉默片刻。四百到一千萬的增速,讓他微微調整了坐姿。談不上震撼,只是舊錢對新錢的崛起速度,有著本能的警覺,像船長望見海面上陌生的浪。
「把他說的話,完整複述一遍。」
溫斯頓將晚宴上林頓的分析原原本本講了一遍:1.2%的行業最低備付金率、26億商業票據餘額、5月中旬 15億到期、abx bbb -破 50、房價跌超 5%後 aaa層級鬆動、准優級貸二級市場買家消失。他講得極細,回程的飛機上,這些話已經在他腦子裡過了十幾遍。
科尼利厄斯聽完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 1907年恐慌史初版。皮面磨出了原色,書脊燙金只剩一半。他翻到祖父折角的頁面,頁邊空白處一行褪色鋼筆字瘦硬有力:恐慌總會過去,眾人拋售時買進。
他把書遞到溫斯頓面前。
「這是你曾曾祖父 1907年寫的。那年美股暴跌近半,銀行擠兌,紐交所險些停擺。所有人都在賣,都覺得紐約要完,只有他逆勢抄底了十幾棟曼哈頓地產。他經歷過南北戰爭、1873年恐慌、1893年蕭條,清楚恐慌總會過去,紐約不會垮。」
他翻到另一頁,指著另一行字跡——是他父親的筆跡:「1929年大蕭條,你曾祖父 1932年抄底。股市從 381點跌到 41點,他進場時還在跌。但他是對的,十年後那些藍籌股翻了十倍。」
科尼利厄斯合上書放回書架,轉身看向兒子。 「1974年石油危機,我親手在低點買下棕櫚灘這塊地。當時所有人都說佛羅里達地產完了,油價要上天,我還是買了。因為我知道,恐慌總會過去。這是第二十次。ahm現在股價 25對吧?等跌到 20,再補一批。」
他手掌按在溫斯頓肩頭,掌心厚實溫熱:「家族經歷過十九次經濟衰退,次次抄底成功。靠的就是不跟風。別人恐懼我貪婪——巴菲特說這話的一百二十年前,阿斯特家族就這麼做了。」
溫斯頓接過書。紙頁泛黃輕薄,祖父的字跡靜靜躺了近一個世紀。書脊燙金的出版年份是 1908年——恐慌結束後的第二年,初版,由親歷者撰寫,曾曾祖父大概就是讀完這本書寫下的批註。
「可林頓說的 abx指數——」溫斯頓還想爭辯。
科尼利厄斯輕輕搖了搖手指打斷他,語氣帶著近乎慈祥的居高臨下。
「abx?你讓他先看看歷史。abx創設至今才兩年,阿斯特家族在紐約做了兩百年地產生意。他說 bbb跌破 50很嚴重?我告訴你什麼叫嚴重:1907年,紐交所主席在交易廳當眾跪求銀行貸款,差點跪下;1929年,股票經紀人從華爾街高樓往下跳;1974年,原油價格一天翻倍。那才叫嚴重。abx從 95跌到 48?頂多算回調。」
他坐回皮椅,拿起雪茄剪裁掉一支高希霸的茄帽,緩緩點燃。煙氣在書房裡散開,與舊書氣息纏在一起。他吐了口煙,隔著煙霧看向兒子。
「那個學生最近做空賺了不少吧?我承認他有眼光,但不代表他什麼都對。他做空 ahm,當然要把情況說嚴重,不嚴重怎麼賺錢?這叫利益相關。你要學會分辨,一個人說的話,和他想達成的目的,永遠是掛鉤的。他故意渲染破產恐慌,就是為了壓低股價賺更多錢。金融市場裡這種人遍地都是:放利空、做空、平倉、反手做多,一套流程。我見過的,比你在學校吃的午飯還多。」
「他才十五歲。」溫斯頓忍不住說。
「十五歲才更危險。」科尼利厄斯彈了彈菸灰,「十五歲進場賺大錢,多半靠運氣。要真是天才,就更懂怎麼操縱人心。溫斯頓,金融市場沒有神,只有老狐狸和小狐狸。你是阿斯特家族的繼承人,第一課就是別被狐狸騙了。」
溫斯頓沉默片刻,把那本初版書放進書包——父親遞給他,就是要他好好讀。他拉好拉鏈站起身。
「所以 ahm沒問題?」 「當然有問題。新世紀破產,次貸收緊,ahm股價還會跌,我一點不意外。但有問題不等於終點。家族一百二十年的經驗告訴我,終點永遠是復甦。ahm是准優級機構,底層資產比新世紀乾淨得多。恐慌過去,市場會重新給它定價,低點買的籌碼都會變成利潤。曾曾祖父 1907年買的地產,五年回本;曾祖父 1932年買的藍籌,十年翻倍。ahm最多三年。耐心,是舊錢最不缺的東西。」
午後陽光把海面切成無數碎銀,棕櫚灘的海浪緩緩拍上沙灘,聲輕如翻書。
「那個叫林頓的同學,多大?」
「十五歲。」
「我們家族多少年了?」科尼利厄斯轉過身,嘴角帶著淡笑:「一百二十年。他十五歲,交易記錄只有一年。我尊重他,有勇氣也有頭腦,但他的歷史太短了,短到根本不知道恐慌過後是什麼樣。我們不一樣,我們見過,我們活下來了。他以為自己在打獵,說不定是還沒遇上真正的熊。」
他走回書桌,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拍了拍兒子的肩。
「ahm股東大會我親自去,你安心在布里爾利讀書。股票的事交給家族辦公室,別被一個高中生的話影響判斷。你在阿斯特家長大,你的判斷力里裝著一百二十年的教訓,比任何十五歲孩子都值錢。」
溫斯頓點點頭,背好書包走到門口,又停住轉身。
「如果他說的全對呢?」
科尼利厄斯已經重新拿起《巴倫周刊》,頭也沒抬,語氣平淡:「那他會是史上第一個十五歲就精準預測抵押貸款公司破產的人。但就算他說對了 ahm,也不代表他說對了阿斯特家族。我們的體量,比 ahm大得多。一百二十年來,所有唱衰阿斯特家族的人都錯了,你的同學也不會例外。」
溫斯頓走出書房。莊園的走廊很長,牆上掛著歷代家族成員的金框油畫,他的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輕輕迴響。父親那句「我們比 ahm大得多」,還在耳邊縈繞。
他掏出那本初版書,翻到曾曾祖父寫批註的那一頁,褪色的字跡寫著:在所有人都在賣的時候買進。 合上書放回書包,窗外海浪聲依舊。他掏出手機打開彭博——abx bbb -今日收盤價:48.1。
又跌了。-
4月28日,皇后區牙買加社區。
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的皇后區辦公室是一棟六層預製板建築。
這棟樓離曼哈頓中城的公園大道直線距離只有不到十五英里,但沒有人會把這裡和華爾街聯繫在一起。
這裡的人不放槓桿,不做衍生品,不開對沖基金。
這裡的人審貸款、打電話、歸檔文件,用excel做月度統計,午飯在茶水間微波爐加熱。
瑪麗莎·埃爾南德斯在貸款審核部上班。
她在ahm待了十一年,從二十六歲到三十七歲,從臨時合同工做到正式職員。她審核過幾千份抵押貸款文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夾好,在右上角標註借款人姓名、fico分數和貸款類型。
桌上擺著兒子米格爾的照片——九歲,在學校的入學照,缺了一顆門牙,笑得很用力。
那是去年九月拍的,背景是學校禮堂的藍色幕布,照片角上還留著「lifetouch攝影」的水印。
瑪麗莎在ahm待了十一年,她的退休帳戶在公司的員工持股計劃里,上個月餘額還有11萬美元。這個月跌到了8.3萬。 她還有個人積蓄...存在皇后區儲蓄銀行的儲蓄帳戶里,利率很低。
今天茶水間的咖啡機出了故障,琳達在料理台上放了一壺手沖。
她靠在料理台邊上,手裡攪著一杯速溶咖啡,勺子碰著杯壁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瑪麗莎,你看到沒有?股價又跌了。今天開盤25塊1,現在24塊8。」琳達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她看,那是雅虎財經的ahm股價頁面,當日漲跌幅是負的。
瑪麗莎端著紙杯吹了吹熱氣。
「跌一點沒事的。公司基本面沒問題。哈羅德在全員會上說了,新世紀是次級,我們是准優級。不一樣的。我們的客戶fico分都在700以上。fico分你知道吧?700分以上的借款人在過去二十年的累計違約率不到2%。新世紀那些,他們的客戶fico分好多都低於600,違約率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頓了頓,用那種在公司待了十一年的人特有的語氣補了一句:「而且公司不是說了嗎,員工持股計劃下個月又要開申購窗口。公司鼓勵員工買股票,說明管理層對股價有信心。要是真有問題,他們會先讓我們跑嗎?他們自己也在買。」
琳達:「你說的也有道理。哈羅德在全員會上確實是這麼說的,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他還說咱們公司的貸款審批標準是全行業最高的。別的機構放次貸就填張表,咱們每一份申請都要審兩遍。」
她喝了口咖啡,「那我也留著。上次跌到26的時候我就想加倉來著,結果猶豫了一下沒加,後來漲回28了,後悔死我了。」
「所以說嘛,跌的時候不加,什麼時候加?」瑪麗莎把紙杯放在料理台上,翻開手機上的員工持股計劃說明頁面,用手指劃了兩下,「你看,這一期的折扣比例是市場價的85%。等於你花85美分買1美元的股票。這個折扣本身就給你賺了15%。你想想,做什麼投資能穩穩噹噹賺15%的?cd現在利率才幾個點。」
「要是股票跌了呢?」琳達湊過來看了一眼。
「跌到零我們當然賠,」瑪麗莎笑了一下,說道:「但你想想,ahm是全美第十大抵押貸款機構,歷史超過二十年。准優級貸款的基礎這麼好。你相信ahm會倒閉嗎?反正我不信。我在這幹了十一年,我看過咱們的貸款文件,咱們的客戶是真的還得起錢的人。有些是大學老師,有的是拿固定工資的工程師,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和新世紀那種什麼人都能貸款的不一樣。」 琳達:「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姐在貝爾斯登做行政,她也說次貸是有問題,但准優級不一樣。她上周還跟我說貝爾斯登的分析師認為ahm被低估了,華爾街那些人不是傻子,他們敢低估說明什麼?說明我們還有空間。」
琳達走了之後,茶水間安靜下來。
瑪麗莎一個人站在料理台前,手機屏幕上的股價還亮著:24.80,比開盤又跌了幾毛錢。她看了一眼,關掉屏幕,把手機放進圍裙口袋裡。
當天下午,ahm全員郵件準時發到每個員工的郵箱。
標題是:「員工持股計劃新一期申購窗口開啟——持有ahm,分享成長」。
郵件正文措辭熱情但不誇張,像哈羅德·劉易斯本人的語氣——務實、溫和、讓人信任。
郵件開頭先強調了公司基本面的穩健:准優級貸款違約率仍在可控範圍內,公司資本充足率符合監管要求。然後宣布新一期員工持股計劃申購窗口將於下周開放,員工可按市場價的85%通過退休帳戶申購公司股票。公司「鼓勵所有員工參與,與管理層共同分享公司長期成長的紅利」。
郵件的末尾有一行加粗的黑字,是哈羅德·劉易斯親自寫的,署名也在下面:「ahm成立二十一年。我們一起經歷了網際網路泡沫、911危機、2003年經濟放緩。每一次風暴過後,ahm都變得更強。這一次也不例外,我深信,ahm最好的日子還在前面,我和你們在一起。——哈羅德。」
茶水間裡很快聚了五六個同事。瑪麗莎端著咖啡站在料理台旁邊,琳達在她旁邊,還有一個叫雷的中年男人...資產組合管理部的,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在ahm幹了十五年。
「哈羅德從來沒讓我們失望過,」雷翻著手機上的郵件,「我是從1999年進公司的,網際網路泡沫那會兒股價從19跌到8塊,所有人都說要完蛋。哈羅德在全員會上說...『我們不裁員,我們不減薪,我們扛過去』。後來真扛過去了。2003年股價漲到36,我那批持股翻了四倍半。四倍半啊!我那時候就後悔買少了。」
「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買的,」瑪麗莎接過話,「03年漲到36的時候我賣了一部分,賺了小兩萬塊——那是米格爾出生的那年,我用那筆錢付了醫院的帳單和米格爾的嬰兒房裝修。現在想想,要是當時沒賣,到現在能賺更多。」
「所以這次是機會,」雷把手機放回褲兜里,端起咖啡杯,語氣篤定,「ahm現在股價24塊8,年初還是36。跌了三分之一......為什麼?因為市場把ahm和新世紀劃等號了。但ahm不是新世紀,准優級不是次級。市場會反應過來。等它反應過來的時候,股價可能已經回到30以上了。現在加倉,等於打折買。」 琳達附和:「我今天早上在雅虎財經上看了一篇文章,說華爾街有幾個分析師認為ahm被超賣了。理性投資者應該在這個時候建倉。那個評論區的置頂評論說——『ahm的股價現在是白菜價,半年後會變成牛排價』。」
「就是這個道理,」雷拍了拍料理台的台面,說道:「我算過了,如果買5萬股——退休帳戶里的錢加上一點積蓄,大概能湊個三四萬塊,按85%折扣算,大概22塊成本。如果半年後回到30塊,賺35%。35%!比我一年的工資漲幅都高。」
瑪麗莎笑了,在ahm的十一年裡,她經歷過網際網路泡沫和911,每一次恐慌最後都漲回來了。2003年那波從8塊到36塊的反彈,她在12塊加過倉,最後賺了不少。這些經驗告訴她「市場有風險」,但「每次大跌都是機會」。
她記得很清楚,2002年股價跌到谷底的時候,哈羅德在全員會上說:「如果你相信這家公司,現在就是最好的買入時機。」
那次她信了,哈羅德也對了。這次哈羅德還是說同樣的話,她為什麼不信?
下班的時候,她把手機屏幕劃開,打開員工持股計劃的申購頁面。
她按下了申購。
走出大樓的時候,傍晚的陽光從兩棟樓之間斜射下來,照在她藏青色的工裝外套上。
外套左邊胸口的位置繡著ahm的公司logo——一棟小房子的輪廓,下面是那句口號:「we make homeownership possible。」她摸了摸logo,繡線的觸感很密實,洗了幾十次也沒脫線。
她想起哈羅德郵件里的那句話:「ahm最好的日子還在前面。」
她快步走向地鐵站。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雅虎財經的推送通知。她掏出來看了一眼:ahm收盤價24.62美元,當日跌幅1.8%。她關掉通知,把手機放回口袋。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跌得越多,買得越便宜。等股價反彈的時候,這一批持倉的利潤會超過過去兩年的工資。
她相信哈羅德,相信ahm,相信自己在ahm的十一年經驗。
這些經驗告訴她:市場總是在嚇唬人,嚇唬完了之後,聰明人賺傻子的錢。
而林頓在ahm員工持股計劃公布後,就在其股票討論區匿名發言了。
「ahm這麼好的公司,怎麼才24塊?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一家抵押貸款公司的員工持股計劃,員工把退休金全買成公司股票,然後公司破產了。員工沒了工作,也沒了退休金。這不是笑話,這是ahm的product roadmap。」
這條評論剛發出來就被幾個人踩了。
瑪麗莎回覆:「胡說八道,ahm和新世紀不一樣。」
林頓把茶杯放下,打開交易日誌,翻到新的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4月28日。ahm股價24.62。員工持股計劃申購窗口開放。abx bbb- 48.1,獵物在自動走進陷阱。」
abx還在跌,ahm的商業票據餘額在縮,cds價差在擴,員工持股計劃剛剛幫他在對手盤上釘下了又一根釘子。
他在等的那件事還沒來....但快了。
諾基亞屏幕亮了一下,是邁爾斯發來的數據更新,標題只有兩個字:「如期。」
正文是五組數據,第一行:abx bbb-,收盤48.1,較上一交易日跌0.6點。 林頓於是交易日誌的末尾加了幾個字:「我等的風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