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上午九點。
曼哈頓中城希爾頓酒店的大宴會廳在三樓。
門口立著一塊亞克力指示牌,白底藍字: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2007年春季論壇——主會場。
指示牌旁邊是一張簽到桌,三個穿深藍色套裙的工作人員在核對參會名單。
約翰·哈格雷夫站在簽到桌旁邊,穿著一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紐聯儲分析師的典型裝束:
林頓從電梯間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約翰把手咖啡遞過來,說道:「希爾頓的咖啡,比你圖書館自動販賣機里的好。」
林頓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笑道:「你在紐聯儲待了幾個月,學會的第一件事是提前幫人買咖啡?」
「第二件,第一件是學會怎麼把『我不知道』說成『有待進一步觀察』。」約翰說著,從簽到桌上拿了一張參會證遞給林頓,帶他走進主會場。
主會場是一個能容納四五百人的大宴會廳。
參會者陸續入座。
林頓掃了一眼會場,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咖啡和鮮花的混合氣味,同時能聽到幾百個人的低聲交談匯成一種持續的嗡鳴,像一台巨大的伺服器在運轉.....這是華爾街的底噪,金錢和權力在正式登台前的清嗓子。
約翰帶他到靠前的一張桌子,旁邊已經坐了幾個人....一個紐聯儲研究部的同事,兩個花旗銀行信貸策略部的分析師,一個穆迪投資者服務部的結構融資分析師。 約翰介紹林頓的時候說道:「這是我在皇后區圖書館認識的朋友,對抵押貸款市場有自己的研究」。
他沒提林頓的年齡,也沒提林頓資本。
台上,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的主席正在致歡迎辭。
他講了大概五分鐘.....行業面臨的挑戰、市場自我糾偏的能力、美國住房自有率的穩步提升——每一個關鍵詞都像從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上個月的新聞稿里摘出來的。
然後他宣布第一位主講嘉賓:詹姆斯·麥克法蘭,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投資經理,高級副總裁。
麥克法蘭從貴賓座上站起來,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銀邊。
三十四歲,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本科,沃頓商學院mba,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但極其昂貴的百達翡麗....是calatrava系列最簡單的白盤皮帶款。
他目光掃過全場。
身後的投影幕亮起。
標題頁白底黑字,字體是標準的機構研報排版:
准優級抵押貸款——被誤判的資產類別
詹姆斯·麥克法蘭,貝爾斯登高級結構信貸基金 他開口:「女士們先生們,感謝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的邀請。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准優級抵押貸款——被誤判的資產類別。」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翻到第一張數據圖。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講一個故事,三周前,新世紀金融公司申請破產保護。一周後,美國房屋投資公司被堡壘投資集團以不到一億美元的價格收購....這家公司巔峰時期的市值是五十億美元。市場恐慌了,abx指數暴跌,cnbc每天滾動播放次貸危機的專題,所有人都開始在抵押貸款市場裡尋找下一具屍體,然後他們的目光落在了准優級貸款上。」
他接著掃視全場:「他們認為準優級會是下一個...但我要告訴你們.....他們錯了。」
投影幕上跳出一張柱狀圖,標題是「准優級貸款 vs次級貸款:歷史違約率比較」。
x軸是年份,從2000年到2006年,y軸是違約率。
准優級的柱子從頭到尾都在低位,最高不超過2%。
次級的柱子在2006年跳到了5%以上,並在2007年初繼續攀升。
「請看這張圖。」麥克法蘭用雷射筆圈出准優級的柱狀區域,說道:「准優級借款人的fico分數中位數是720,次級是580。准優級的貸款中有完整收入證明的比例超過90%。次級不到一半!准優級的歷史累計違約率不到2%,次級在2006年就已經突破了5%,並且在加速惡化。」
他切換頁面,繼續說道:「第二,准優級貸款的貸款價值比中位數是75%。也就是說,這些借款人的房子每值100美元,他們只借了75美元,這25美元的權益緩衝意味著房價需要下跌超過25%,銀行才會面臨本金損失。美國全國房價在過去五十年裡從來沒有一年內下跌超過10%的先例。25%的跌幅,在全美任何一個主要都市區,歷史上從未發生過。」
「第三....」麥克法蘭切到下一張圖,上面是一張關於抵押貸款證券化的分層結構圖,「准優級貸款的證券化結構比次級保守得多,次級cdo的aaa層級通常只有70%到80%的信用增級,而准優級的aaa層級有90%以上,這意味著即使底層貸款出現遠高於歷史平均水平的違約,aaa層級的投資者仍然受到充分保護。」
雷射筆的光圈在aaa層級的區域畫了一個圈,他轉過身,面對觀眾。 「把次貸和准優級混為一談,是外行人的恐慌,次貸出問題,是因為借款人的信用質量低、貸款審查標準鬆散、證券化結構激進,准優級在這三個維度上都與次貸完全不同!」
「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都被歸類為『抵押貸款』。但把兩個不同的資產類別強行合併討論,就像把投資級公司債和垃圾債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然後說整個公司債市場都會崩盤...這是不對的。」
台下有人微微點頭。
「是啊,這種說法就是扯淡!」
「傻瓜說法。」
「麥克法蘭說得不錯。」
「最近有人在危言聳聽!」
幾個花旗銀行的分析師交頭接耳了幾句。
坐在主桌的一位穆迪結構融資部高管推了一下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麥克法蘭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ahm的股價走勢圖,旁邊配了幾行加粗的結論:
「ahm目前的股價在25美元附近,較年初下跌超過三分之一,按照當前價格計算,ahm的市盈率不到5倍,市淨率不到0.5倍,這意味著市場對ahm的定價已經計入了接近大蕭條級別的違約率,而准優級貸款的實際違約率不到2%。」 「我們的模型顯示,ahm的公允價值在35到40美元之間,當前價格提供了顯著的買入機會,貝爾斯登對ahm的投資評級維持『增持』,目標價38美元。」
他放下雷射筆,雙手撐在主講台的兩側,說道:「最後,我想用一句話總結今天的演講,恐慌是短期的,資產質量是長期的,當恐慌過去,市場會重新發現准優級的價值,那些在恐慌中保持理性的人,將成為這場誤判的最大贏家,謝謝!」
他合上講義,微微頷首,往後退了一步。
台下響起掌聲。
這是密集、持續、帶著認同感的熱烈鼓掌。
林頓也鼓掌了,然後他在掌聲中站了起來。
主持人還沒來得及宣布進入問答環節,他就已經站起來了....前排有人側目,因為他太年輕了、
「這孩子是誰?」
主持人看到林頓站起來,頓了一下說道:「我們有時間回答一兩個問題....請問。」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個無線話筒。林頓接過話筒,問:「麥克法蘭先生,我看了ahm最近三年的10-k和10-q,ahm的備付金率是1.2%,全行業最低,他們的商業票據餘額26億美元中,有15億將在5月中旬到期。同時,abx bbb層級指數從年初的95已經跌到了48,這意味著市場正在對整個抵押貸款市場的尾部風險進行快速重定價。」
麥克法蘭一愣,有點吃驚的看著這個小男孩。
林頓繼續說道:「您的模型用歷史違約率來推斷未來的違約率,但歷史違約率的數據來自一個房價持續上漲、美聯儲連續降息的時期。現在美聯儲連續加息17次,房價已經開始下跌。您是否同意,在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宏觀環境下,用歷史數據推導出來的違約率,可能存在系統性低估?」 整個宴會廳安靜下來!
花旗銀行那個正在喝咖啡的分析師停住了杯子,杯子舉在半空中。
穆迪那位高管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補了一行字。
坐在後排的幾個年輕人伸長了脖子往前看.....他們大概沒見過在這種級別的行業論壇上,一個看起來還在讀高中的孩子在向貝爾斯登的高級副總裁發起專業挑戰。
麥克法蘭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放在主講台邊上,然後他微微笑了一下,說道:「我欣賞你有準備,但你的前提錯了」。
林頓:「洗耳恭聽!」
麥克法蘭:「你的問題是一個很好的問題,謝謝你的提問!」他走到講台的另一邊,拿起雷射筆,「你提到的abx bbb-層級確實在下跌,這我不否認,但abx指數跟蹤的是什麼?是次級抵押貸款支持證券,不是准優級,abx bbb-層級的底層資產是次級貸款,fico中位數不到600,ahm的貸款組合是准優級,fico中位數720,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資產,用abx的走勢來判斷ahm的資產質量,就像用高收益債券的cds價差來推斷投資級公司債的違約風險.....不是不可以,但你要先確認這兩種債券的底層信用質量是否可比。」
他把雷射筆的光圈打在投影幕上,剛才那張違約率比較圖的准優級區域。
「你提到了加息的宏觀環境,這正是我今天想要強調的第二個關鍵點,加息確實會給浮動利率借款人帶來壓力,這是事實。」
「但你有一個不清楚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林頓一愣:「請說。」 麥克法蘭:「准優級借款人的信用緩衝比次級借款人厚得多,他們的收入更高、儲蓄更多、房子的權益比例更高,加息對他們月供的影響只是邊際性的,而你認為是毀滅性的!」
林頓:「是的,我確實這樣認為。」
麥克法蘭笑道:「」我們的壓力測試顯示,即使美聯儲再加息100個基點,准優級貸款的違約率也不會超過3.5%,遠低於次級貸款在2006年已經超過5%的違約率,這是很樂觀的數學!」
他笑了笑,繼續說道:「最後,關於備付金率,ahm的備付金率確實是1.2%,接近行業下限。但備付金率不是衡量一家抵押貸款機構安全性的唯一指標,你還要看它的貸款組合質量、資本充足率、再融資能力和母公司的支持。ahm是reit架構,監管要求更嚴,信息披露更透明。」
「它持有的准優級貸款是流動性最好的抵押貸款資產之一,即使在當前市場環境下,ahm仍然可以通過fhlb獲得融資。」
「歷史數據告訴我們,抵押貸款機構的破產通常發生在貸款組合質量惡化和融資凍結同時發生的時候——而ahm兩者都不具備。」
「備付金率只是風險的代理變量之一,你把它當全部了。」
接著他笑道:「你把它當成唯一的風險指標,就像只用市盈率來判斷一隻股票的價值.....對,但不夠全面。」
他微微頷首,用一句冷淡而禮貌的話收了尾:「希望我的回答能幫助你建立一個更完整的分析框架。」
他話音剛落,坐在主桌的穆迪高管第一個鼓起掌。
緊接著花旗那桌也跟著鼓掌,然後是後排。
掌聲里夾雜著幾聲低低的輕笑,這是華爾街人在用冷笑表達一種認同:這個問題問得不差,但麥克法蘭的回答滴水不漏。 「年輕人,你還得多學幾年!」
「小孩,多學幾年!」
坐在林頓旁邊那桌的一個棕色頭髮的中年人側過頭,壓低聲音對同伴說:「現在的小孩膽子真大。」
他的同伴,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搖了搖頭,低聲回了一句:「麥克法蘭在貝爾斯登做了八年結構信貸,全華爾街能在這個話題上贏他的人不超過五個,這孩子選錯對手了。」
「不過他的問題倒不差,」棕色頭髮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層勉為其難的認可,「至少不是外行.....但是他太嫩了。」
林頓把話筒還給工作人員,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坐下之後端起約翰給他的咖啡,喝了一口。
約翰·哈格雷夫側過頭,壓低了聲音:「你剛才的問題是故意挑備付金率的?」
「備付金率只是引線。」林頓看著講台,語氣很淡的說道:「他花了三分鐘解釋備付金率不是唯一指標,我沒提abx的下行速度,沒提商業票據的展期窗口,沒提reit架構在信貸緊縮時的流動性陷阱。我只提了一個點....備付金率.....他回答得非常完美。完美到讓他自己和在場的所有人都相信,准優級貸款最危險的論據已經被駁倒了。」
約翰:「你的意思是?」
林頓:「我的意思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退路堵上了。」
「現在他覺得ahm沒有任何問題,他會繼續加倉,如果我第一槍就問出所有的問題,他會謹慎、會猶豫、會留後手,我只問一個問題,他漂亮地贏了,他贏了之後只會做一件事:下更大的注。」
約翰沉默了兩秒,看著林頓。 他想起一年前皇后區圖書館裡那個坐在角落裡看財報的男孩,和現在坐在希爾頓酒店宴會廳里、用半個問題做誘餌的少年,竟然是同一個人。
台上,麥克法蘭正把雷射筆放回講台,向台下微微頷首。
約翰暗道:「他可能覺得自己剛打了一場漂亮的防禦戰,他不知道的是,他手裡的雷射筆剛才圈出的不是ahm的安全墊,而是他自己的認知盲區!」
接著約翰問:「林頓,你覺得他的認知盲區是什麼?」
林頓:「歷史!」
這時候主持人重新走到台前,調整了一下話筒,聲音比剛才略微輕快了幾分。「感謝麥克法蘭先生的精彩演講,也感謝提問者的專業問題.....看來我們今天在座的不乏對抵押貸款市場有深入研究的年輕面孔。」
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
「接下來,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全國金融公司的創始人兼ceo,安吉洛·莫茲羅先生。莫茲羅先生在這行幹了三十年,從紐約布朗克斯區起步,一手建立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今天他會跟我們分享他對當前市場環境的看法。」
安吉洛·莫茲羅從第一排貴賓座上站起來。
他六十八歲,頭髮已經全白,但濃密、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套老派的寬領深色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打了個寬結。
跟華爾街年輕一代流行的那種細窄領帶和溫莎結不同,他是一個義大利老派,領結寬大,稍微偏向一側。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像麥克法蘭那樣扣西裝紐扣,而是直接把西裝下擺往後一甩,大步走上講台,步伐帶著紐約布朗克斯區義大利裔屠夫家庭的基因.....粗壯、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好像要抖一下。 他握著話筒的時候手指關節粗大,像握扳手多過握筆。
「謝謝主持人。」他的聲音沙啞但洪亮,不用看提詞器,不用翻講義。
「我剛在下面聽了詹姆斯的演講,他講得非常好,數據清楚,邏輯漂亮,我完全同意他的結論,准優級和次貸不一樣。」
他停下來目光掃過全場,繼續說道:「我今天不想講數據,數據詹姆斯已經講完了,我講不過他。」
他擺了擺手,台下發出一陣輕笑。
「我今天要講的是比數據更大的東西.....歷史。」
「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1980年代儲貸危機,紐約一半的儲蓄貸款協會都倒了,全國金融公司活下來了,1990年代加州地產崩盤,加州一半的房子被銀行收回,全國金融公司活下來了,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盤、俄羅斯違約,全球金融市場差點關門,全國金融公司活下來了,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納斯達克跌了八成,全國金融公司活下來了,2001年911,雙子塔塌了,全國金融公司還是活下來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每數完一個年份就用手掌拍一下講台,拍得話筒嗡嗡響。
「每一次,都有人說天要塌了,每一次,空頭都說這次不一樣!」
「每一次,媒體都在頭條上寫『抵押貸款行業的末日』!」
「但我告訴你們——天從來沒有塌過!」
「從來沒有!」 「美國的住房市場在戰後經歷了十幾次衰退,每一次都能彈回來,為什麼?」
「因為美國人對房子的需求不會消失!」
「因為美國的經濟基本面不會消失!」
「因為美國人——不管是有錢人還是窮人、白人還是黑人、布朗克斯區的義大利裔還是皇后區的華人——都想擁有一棟自己的房子!」
「這是美國夢!」
「沒有人能把它做空。」
台下響起掌聲。
比剛才麥克法蘭演講後的更響、更熱烈。
有幾個年紀大一些的銀行家站了起來,用力拍手。
坐在後排的cnbc記者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一句——莫茲羅:天從來沒塌過。
莫茲羅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
掌聲慢慢停下來,宴會廳恢復到專注的安靜。 然後他做了件全場都沒預料到的事,他把目光從全場轉向了前排某一張桌子——轉向了林頓。
「剛才那位年輕人——你在哪裡?」他眯起眼睛,在燈光下掃視了一圈,然後鎖定了林頓的方向,說道:「你剛才問了詹姆斯一個很好的問題,非常好的問題。有數據,有邏輯,有準備,我很欣賞你。」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笑容里有某種複雜的意味....一半是老派長輩的慈祥,一半是捕食者對小捕食者的審視。
「既然你問了詹姆斯,要不要也問我一個問題?」
宴會廳里幾百雙眼睛同時轉向了林頓。
燈光好像在這一刻變亮了一些。
約翰·哈格雷夫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一下林頓的膝蓋,意思是:你可以選擇不接。
但林頓已經站起來了。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站直,抬頭看著台上這位六十八歲的行業巨人。
莫茲羅站在聚光燈下,雙手撐在講台兩側,像一頭髮須全白但還在領地上站崗的老雄獅。
「莫茲羅先生,我注意到全國金融公司在2006年年度報告第47頁的腳註中提到,公司次貸和alt-a貸款合計占比超過40%,同時,您在2006年12月的一封內部郵件中寫道,『我們的貸款產品正在把借款人推向深淵。』這句話被郵件收件人標記為機密,但已經在sec的初步問詢函中被引述。」
莫茲羅表情一愣。 接著林頓的聲音很穩,說道:「我的問題是:既然您在內部郵件中已經認識到了貸款產品的風險,為什麼在同一時期,2007年1月和3月...您個人增持了超過100萬股全國金融公司的股票?」
全場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聲。
這個問題和剛才問麥克法蘭的問題完全不同。
剛才的問題是向外的——對準的是模型和宏觀環境。
這個問題是向內的——對準的是台上這個人自己的行為。
一個六十八歲的ceo在郵件里警告了風險,然後在公開市場上增持自己公司的股票。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只可能有一個解釋:要麼他在郵件里撒謊,要麼他在公開市場上撒謊。
但無論選哪個,這個問題都是在質疑他的誠信。
在華爾街,質疑一個ceo的專業判斷是可以接受的。
質疑一個ceo的誠信——尤其是在公開論壇上,等於是戰爭行為。
後排cnbc的記者停下了筆。
前排穆迪那位高管把手裡的筆記本翻過一頁空白頁。 花旗那兩個分析師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天啊!」
「這個問題太犀利了!」
「這次回答不好,全國金融公司的股價要跌!」
「這個小孩厲害!」
「莫茲羅回答不過來了。」
「牛逼!」
莫茲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雙手從講台兩側拿起來,交疊放在身前,靜靜地看了林頓足足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整個宴會廳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然後他笑了。
帶著很輕的、近乎慈祥的笑!
「我在很小的時候,問過我爺爺一個問題!」 「你知道是什麼問題嗎?」
林頓一愣:「你可以說。」
莫茲羅:「我問我爺爺,你年輕的時候為什麼不穿西裝去打仗?」
頓時在場一陣鬨笑!
氣氛直接被搞樂起來了。
林頓旁邊的約翰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看到林頓的表情,他尷尬的忍住,說道:「我不是故意的阿。」
林頓:「沒關係。」
莫茲羅接著說道:「你查了我的sec文件,也查了內部郵件,我尊重這一點。」
「現在讓我來回答你的問題。」
「第一,關於那封郵件。你引述的這句話,『我們的貸款產品正在把借款人推向深淵』——是真實存在的。」
「我寫了這句話,但你把上下文拿掉了。這封郵件的上一段是批評次級貸款行業整體標準的滑坡,下一段是要求我們的首席風險官對全國金融公司所有次貸產品進行全面合規審查。」
「這封郵件的全文我上個月已經提交給了sec的質詢組,他們看完了!」 「這是我知道我們的行業有問題,正在主動自查!」
「不是我知道『全國金融公司』有問題而隱瞞。」
大家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小孩在斷章取義,故意給莫茲羅挖礦,或者說他根本沒搞懂。
莫茲羅繼續說道:「第二,關於我增持股票。」
他把手從講台上拿起來,拍了拍自己胸口的西裝口袋,說道:「我在這家公司幹了三十年。1977年我創立全國金融公司的時候,我全部的家當都押在這家公司上!」
「三十年裡,每當股價跌到我認為被低估的時候,我就買進!」
「2001年網際網路泡沫之後買過,2003年經濟放緩之後買過!」
「2007年初也買了——因為我判斷市場把次貸和全國金融公司劃等號是錯的!」
「全國金融公司的貸款組合中60%是優質貸款。我們帳上有數百億美元的流動資產,我們和華爾街三十多家銀行有穩定的倉庫信貸額度。我們的資本充足率比監管要求高出將近一倍!」。
「在上一個季度,即使在次貸違約率上升的情況下,全國金融公司仍然實現了盈利!」
「現在這些信息全部都在公開文件里。你覺得我在撒謊——你是覺得我在拿三十年的聲譽開玩笑嗎?」
「我為這家公司付出了三十年,我不會拿全國金融公司開玩笑。」 他停下,看著林頓,聲音沉下來,像一塊石頭沉入水裡。
「最後一個回答——你沒有問,但我想告訴你,年輕人,你很聰明!」
「你有數據,有分析能力,有質疑精神,你應該來華爾街!」
「但有一件事你需要花三十年才能學會!」
「你知道是什麼嗎?」
林頓已經被所有人盯住了,便道:「是什麼?」
莫茲羅帶上了教育的語氣,說道:「在判斷一個人是不是騙子之前,先把他的上下文讀完,先把他的三十年履歷看完,先別急著用最壞的可能去解釋他的行為!」
「在華爾街,如果每一個增持自己公司股票的ceo都是騙子,那就沒有不是騙子的ceo了——因為如果一個ceo連自己的公司都不敢增持,還有人敢買他的股票嗎?」
他停下來,抬起一隻手,指著林頓的方向。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帶著一絲溫和,但他的話像一把用得很舊的刀,看起來鈍,但割到肉的時候刀刃還很利。
林頓:「請。」 莫茲羅:「你做了這麼多研究,你查了我的內部郵件、sec文件、股票交易記錄,你做了很漂亮的功課。但你能不能告訴台下這些人,你現在持有什麼倉位?」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憤怒,但他的問題精準地扎入了林頓話語體系的唯一裂縫。
一個做空者在公開論壇上向一家公司的ceo提問,這是他的權利。
但當他選擇提問的那一刻,他也選擇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在公共審視之下。
林頓沒有回答,他知道莫茲羅並不需要他的答案,莫茲羅只需要他沉默的那兩秒鐘。
莫茲羅等了兩秒,然後他幫林頓回答了。
「你在做空,你的全部分析都是從做空者的角度出發的,你把每一條負面信息放到最大,把所有積極信息都忽略了。」
「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很聰明,但同時你也在推銷,推銷你自己的想法。而做空者想看到的東西,往往和事實不一樣。」
「這是人性,年輕人,我們都是人。」
他轉過身,走回講台中央。
莫茲羅站在聚光燈下,雙手重新撐在講台兩側,和剛開始講話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的眼神沉靜,帶著一種從無數個周期里活下來的人特有的篤定.....他被多次打擊過,但是每次打擊之後都爬起來了。 「全國金融公司經歷了三十年風雨,空頭在這三十年裡輸了無數次,我想他們對這個結果並不陌生,謝謝大家。」
整個宴會廳爆發出比之前更響的掌聲。
持續了很久。
後排有人站起來鼓掌,發自內心地認可。
安吉洛·莫茲羅剛在台上面對了一個尖銳到足以刺穿大多數ceo的問題,然後他用三段話把那個問題拆成了碎片,還把拆碎的過程變成了演講。
這不僅僅是專業,還要老派硬漢——布朗克斯區的街頭智慧加上三十年華爾街的生存經驗,這東西沒法在商學院裡學到。
cnbc記者在本子上飛快地畫了一個星號,旁邊標註了莫茲羅的那句「天從來沒塌過」,準備作為晚間節目的標題。
林頓放下話筒,坐回椅子。
他的表情平靜,呼吸平穩,手指在膝蓋上交疊著。
約翰·哈格雷夫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林頓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只有約翰能聽見。
「他說的都是真話。」
「那你為什麼笑?」 「我沒笑。」
「你嘴角剛才動了一下。」約翰看著林頓的嘴角,那裡有一個弧度,極輕微,但確實存在。
林頓:「因為他說的全是真話,天確實從來沒塌過,儲貸危機、加州崩盤、ltcm、網際網路泡沫、911——每一次天都沒塌。」
「每一次他都在cnbc上說天不會塌,每一次他都對了。」
「但這一次不是天塌。這一次是地板塌——從他腳底下往上塌。」
「他看了三十年的天,從來沒往下看過。」
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把腳翹起來,看著台上莫茲羅在掌聲中走回貴賓座。
「他剛才問我持有什麼倉位。我不能說。但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他說做空者想看的東西和事實不一樣。但事實是——事實比我想看的更糟。」
「他以為我在誇大風險。實際上我在低估風險,因為有些風險連我都不敢寫在報告裡。」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台上,主持人笑著宣布上午的議程到此結束,請大家享用餐歇。
宴會廳里響起一陣椅子和地面的摩擦聲,人們紛紛起身,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剛才的演講。林頓注意到莫茲羅被一群人圍住了——幾個銀行家,一個cnbc的製片人,還有兩個國會金融委員會的幕僚。 他站在人群中,笑得從容、篤定、像一個剛剛擊退了敵人的將軍。
約翰站起來,拍了拍林頓的肩膀:「走吧,出去透透氣。」
走出宴會廳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擠滿了參會者。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人靠在牆上,手機貼在耳朵上,正在給人複述剛才的提問環節。
「這孩子至少問了兩個好問題,但莫茲羅和麥克法蘭把它拆了。他們的回答確實無懈可擊。」他從林頓身邊走過,沒有認出他。
cnbc的午間新聞快訊在走廊盡頭的壁掛電視上亮起。標題是:「全國金融公司ceo莫茲羅:天沒塌過,空頭會再輸一次。」
配圖是莫茲羅在講台上揮動手臂的照片。
雅虎財經的推送幾乎同步到達,標題更短:「莫茲羅回應做空者:三十年周期如一日,空頭從未贏過。」
消息傳播的速度比會議室里咖啡變涼的速度還快。
林頓看著電視屏幕上的莫茲羅。
那張臉定格在屏幕里,手臂指向空中,嘴微張,像是在說一個別人還沒學會的真理。
他沒有看完——轉身走向希爾頓酒店的旋轉門,推開玻璃門,走進曼哈頓四月底的陽光里。
當天的市場用真金白銀投了票。 ahm股價在上午的論壇報導出來後從24.62美元小幅反彈至25.10美元,漲幅約1.8%。
cfc股價從34美元附近漲到34.80美元,漲了超過2%。
abx bbb-指數小幅回升0.5個點,站上48.5。
信心的回升——市場覺得論壇上兩位行業權威的發言是對做空論調的權威回應。
散戶投資者在雅虎財經的ahm評論區里留言:「看吧,專家說了,准優級沒事。」
另一個人回:「那些做空的人在散布恐慌,想賺黑心錢。」
同一天下午,彭博終端上ahm看跌期權的權利金因為波動率回落而下調。
平值看跌期權從9.95美元附近降到了9.5美元以下。
林頓在他的交易日誌里寫道:「4月30日,ahm股價盤中反彈至25.10,權利金回落,全天無加倉操作。」
他寫了幾行備註:
「情緒反彈是好事,今天沒有加倉,但今天給了更好的入場窗口。宏觀論壇上的信心回歸給了媒體和散戶繼續持有或繼續加倉的理由,這會讓做空變得更加困難,但同時也會讓權利金變得更便宜,也可以讓下一批加倉的成本更低,如果利空隨後出現,恐慌裂變的速度會更快,因為信仰高度越高,崩塌的勢能越大。」
然後他另起一行,字跡比之前更輕: 「莫茲羅說的是真話,天確實從來沒塌過,因為天只在第一次塌的時候才叫天塌,一個三十年來從未見過天塌的人,他的模型就是天永遠不會塌,這不是他的錯。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把倖存當成了規律,這是倖存者偏差最完美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