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上午。
林曼打算回法拉盛一趟。
雖然她已經不住這邊了，但有些事情得回來辦....老地址還有幾封信得取，另外她想去法拉盛華人超市買幾樣東西，主要是曼哈頓的超市里買不到她想要的紅豆沙和乾貝。
林頓：「媽，不開家裡的車去嗎？」
目前林頓家族基金會名下購買了一輛勞斯萊斯幻影，4月中旬，花30萬美元買的，還僱傭了一名女司機。
但林曼打算做地鐵去！
紐約那個百年爛地鐵，無力吐槽。
林曼笑道：「不開車去，回去又不是專門在他們面前炫耀什麼。」
接著林曼前往地鐵站。
從地鐵站出來，法拉盛大街的氣味還是一樣。
街角中餐館飄出來的熱油香混著雜貨店門口堆著的海鮮腥味，人行道上永遠有人在走路。緬街和羅斯福大道交叉口的東北角，一個華人老頭蹲在路邊賣甘蔗，旁邊的女人在用小推車推著兩箱蔬菜，輪子卡在裂縫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沿著大街走，路過豐盛中餐館的時候停了一下。 餐館的門面還是老樣子....紅色的遮陽棚褪了色，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特價：干炒牛河加例湯，$5.25。
黑板右下角周潤自己畫的辣椒圖案還是五個....他知道老顧客看得懂這個。
林曼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
午飯的高峰期剛開始，前堂大概坐了一半，老李在後廚門口抽菸，看到她走進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掐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林曼？好久不見，你現在不住法拉盛這邊了吧。」
她點點頭，視線掃了一圈，周潤不在，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女孩，大概是新招的。
林曼：「這是新來的？」
老李道：「嗯新來的，之前在新世紀金融公司工作，剛剛進去沒多久，新世紀金融公司就破產倒閉了，就來這了。」
「哦。」林曼接著問：「老李，周哥在不在？」
老李往餐館外面努了努嘴。
林曼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門外，周潤站在街邊，背對著餐館門口，左手拿著一張花花綠綠的房地產中介GG單，右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他說話的聲音隔著玻璃門聽不太清，但林曼聽出了他說話時的語氣.....快速、篤定、帶著一股「這是我研究過的」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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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闆最近又買了一套。」老李小聲說道，把手裡的菸頭扔進門口的鐵罐子裡，說道：「年初到現在買了三套，都是浮動利率，首付才5%。他說租金能覆蓋月供，買一套賺一套！上個月剛在法拉盛再往東的茉莉街那邊又簽了一套，層公寓的一個單元，不貴，二十幾萬美元。」 「浮動利率？」林曼皺了一下眉。
「就那種頭兩年利率固定，第三年開始浮動的。」老李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裡，肩膀微微塌著，「我也不太懂這個，周潤跟我說的時候我聽著有點懸，利息第三年往上漲，租金跟不上的話月供就吃不消，我跟他說了，他說我不懂，房價漲了二十年了，從來沒跌過！等房價漲上去再賣，賺的錢比利息多得多。」
林曼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的視線越過玻璃門，看著周潤的背影。
他在街邊站得很直，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把GG單對著太陽的方向展開，像是在給電話那頭的人念上面的數字。
他的背挺得很直，因為開了二十多年餐館之後終於不再只為生計彎腰.....他在投資，在買資產，在從底層往上爬。
這個姿勢里沒有任何貪婪，只有一個辛苦了大半輩子的人終於覺得自己抓住了財富的尾巴。
「他說法拉盛的房價還會漲二十年。」老李說完，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不懂這些。我在後廚炒了那麼多年的菜，賺的錢都存在儲蓄銀行，利率很低，周潤說我不懂理財，他說存在銀行是被通脹吃掉，買房子是被通脹養著！」
林曼看了老李一眼，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周潤剛掛了電話。
他看到林曼，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像是那種老朋友見面時的笑。 他臉上的褶子全部擠在一起。
「林曼？你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讓廚房給你做條清蒸魚，你最喜歡的那種....石斑，活的，今天早上剛到的。」
林曼的兒子林頓是金融天才，賺了很多錢，帶著林曼搬出了法拉盛的地下室，還搬離了法拉盛，不知道現在到什麼地步了。
看到林曼一身穿著，氣質，顯然已經是養尊處優的層次了。
跟他都不是一個社會階層的人物了。
「周哥，我就是過來辦點事。」林曼站在他旁邊，視線落在他手裡的中介GG單上。GG單上印著一棟多層公寓樓的照片，樓身貼著淺黃色外牆磚，樓下是一排停著的車。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加粗的紅字.....「法拉盛核心地段，租金回報率6%，低首付，輕鬆置業！」
後面還跟著三個感嘆號。
「你又買房了？」
周潤把GG單翻過來，給她看背面的戶型圖。
三室一廳，一個廚房，兩個衛生間，套內面積大概一百二十平方米。
他點了點頭：「是啊。」
接著他還介紹起來：「房子在茉莉街那邊，新開發的，中介說這塊地明年要通新地鐵，通了以後房價至少漲30%。現在不買，明年漲了再買就晚了。」 他越說越快，音量也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半格。
接著他指著GG單上那一行紅色加粗字，說道：「你看——首付才5%而已！」
「我算了一下，首付加稅費加簡單裝修，投進去不到兩萬，月供走浮動利率，第一年每個月大概九百來塊錢。那一帶租金現在大概九百五左右，第一年基本上是租金蓋月供。等第二年租金漲了，月供可能會多一點點，但房價漲了30%的話，隨時轉手都能賺好幾萬塊。」
林曼看著那張GG單。
她不再是那個在中餐館後廚刷盤子的女人了。
她現在知道浮動利率、提前償付罰金、ltv比例和債務收入比分別是什麼意思。
林曼：「租金跟不上的話呢？」
「能跟上。」周潤擺了擺手，語氣篤定的說道：「法拉盛這兩年租金一直在漲。新移民越來越多，房源不夠！」
「中介說了，這裡的租金收益率是全皇后區最穩的！」
「嘿嘿，穩的，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法拉盛的房租往下跌？從來沒有！」
「而且就算租金實在跟不上——房子漲了30%，我賣掉，賺差價，還掉貸款，還能剩一大筆。左右都不虧。」 他把GG單折好塞進褲子口袋裡，拍了拍口袋，像是把自己對未來的所有判斷都拍實了。
「老李勸我別買——他說浮動利率有風險！」
「我說你啊，在餐館後廚炒了那麼多年的菜，存銀行拿1%利息，存了這麼多年還住在法拉盛一居室，你算算通脹率是多少？百分之二點多。存銀行每年虧一個多點。買房每年賺十個點都不止。這叫什麼風險？不買房才是風險。你不理財，財不理你....這句話聽過沒有？」
他說完笑了一下，不過他的笑里沒有任何惡意，甚至帶著一點對老朋友的擔憂。
他是真心覺得老李不懂，也是真心替他著急。
林曼站在法拉盛大街的人行道上。
陽光從街對面一棟六層舊樓的磚牆上反射下來，照在她深藍色外套的肩線上。她剛從曼哈頓回來不到半小時，站在這裡像站在兩個世界的分界線上.....身後是曼哈頓公園大道的頂層複式，面前是法拉盛緬街的人行道和用紅色加粗字印著「低首付輕鬆置業」的中介傳單。
「周哥，你這三套房的首付是餐館的利潤嗎？」
「餐館利潤加一部分積蓄，再加一套房的抵押貸款。」周潤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把煙夾在手指間，笑道「你看——我從銀行拿了貸款買房子，房子漲了再抵押一部分出來買下一套。槓桿。這叫槓桿！」
林曼一愣：「最近學了不少理財知識啊。」
周潤點頭：「嗯，我最近在華語電視上學的，他們說富人都是這麼做的。聽說你也買了勞斯萊斯嗎？」
林曼：「嗯，是的。」 周潤：「那車比我的房子還貴。所以說你也懂這個道理，錢放著是死的，轉起來才是活的。咱倆做得不一樣，但道理是一樣的。」
周潤想了想，還說道：「華語新聞還報導了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2007年春季論壇，我聽了ceo的發言，房價還會上漲！」
林曼記得兒子之前還去參加了這個論壇，當時被兩位華爾街大咖懟了。
周潤:「華語新聞的財經大咖說了，次貸的准優級...我忘記是什麼了，總之大家都看好。」
林曼：「嗯。」
周潤：「林曼，也不考慮買一套嗎？」
「暫時沒這個打算。」接下來林曼沒再說什麼。
她站在豐盛中餐館門口，看著周潤把菸灰彈在人行道上。法拉盛的陽光打在他飽經廚房煙火的後背上，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長，斜在馬路牙子上。
餐館裡飄出來熱鍋炒菜的聲音，油在鍋里滋啦作響。
老李在廚房裡喊了一嗓子：「兩份干炒牛河加辣！」
這些聲音穿過玻璃門，模模糊糊地飄到街邊。
林曼沒跟周潤說她兒子正在做空整個美國的抵押貸款市場，最終也沒有告訴他浮動利率貸款在利率重置之後月供會跳漲多少。 她只是點點頭，說了一句：「保重身體。」
周潤把菸頭扔在腳底下踩滅，擺了擺手：「你也是！下次來提前說一聲，給你留條石斑。」
林曼轉身往地鐵站走。走了大概十步遠，聽到身後周潤的手機又響了，他又接起來，聲音又回到了剛才那種快速而篤定的狀態.....「對對對，茉莉街那套，嗯，我確定。浮動利率。首付5%沒問題，我明天就去簽。中介說下個月利息可能要微調，我現在簽能鎖利率。」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法拉盛大街上車流的噪音完全吞沒。
傍晚，曼哈頓頂層複式。
晚飯是林曼做了紅燒排骨、清炒芥藍、冬瓜湯，分量不多但每樣都是林頓從小吃到大的口味。搬進頂層複式之後廚房大了好幾倍，柜子是大理石台面，但她還是習慣用從法拉盛帶過來的鐵鍋。
林頓夾了一塊排骨，筷子剛送到嘴邊的時候，林曼說了一句：「周哥買了三套房，浮動利率的，他還叫老李早點買，說再不買房價又要漲20%。」
「哦！」林頓把排骨夾進碗裡，繼續吃飯，吃了兩口之後他說道：「跟李福說一下，浮動利率貸款明年會漲月供，讓他自己決定！不要勸！只說一遍。他自己決定。」
「他知道後面房價會跌？」林曼看著他的臉。
林頓把筷子放在碗邊上，端起冬瓜湯喝了一口，說道：「周潤買房屬於從眾心理，當然他也是在買他認為不會跌的東西！」
「中餐館老闆買投資房，跟華爾街基金經理買次貸cdo，本質上是一回事！」
「他們都在買自己不了解但堅信只漲不跌的資產。基金經理的模型告訴他們cdo是aaa的，很安全。周潤的經驗告訴他法拉盛的房價從來沒跌過。兩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犯同一個錯誤！」 林曼：「什麼錯誤？」
林頓：「用過去預測未來。這個錯誤不是簡單的貪婪犯的，準確來說是經驗犯的。貪婪至少還知道自己貪，經驗從來不覺得自己會錯。」
他夾了一塊芥藍，嚼了嚼咽下去，繼續說道：「法拉盛每一個用槓桿炒房的人都覺得自己抓住了財富機遇！」
「他們其實不蠢，我想他們是真的精心計算過！」
「他們甚至算得比存銀行划算。問題在於——他們算的時候默認了一個前提：房價不會跌。如果房價跌了呢？如果月供漲了、租金跌了、房價同時跌了，三種力量同時往下扯——那就不屬於算不算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扛得住的問題。」
林曼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周潤提到了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2007年春季論壇....他說什麼准優級次級貸款...ahm的貸款都是准優級？」
林頓笑道：「周潤，就是它的組成部分，周潤一次貸款買三套房是准優級客戶嗎？」
林曼一愣：「不太像，法拉盛很多人都跟周潤一樣，貸款炒房。」
林頓笑道：「他們還是做做算術題吧。」
法拉盛每一個用槓桿買房的人都在做同一道算術題：租金減月供等於正現金流。這道題在房價上漲的時候是對的，在利率穩定的時候是對的。
但一旦利率重置推高月供，一旦房價下跌鎖死退出通道，這道題就會從一個簡單的減法變成負資產陷阱。
他們在賭博？ 賭博的人知道自己可能輸。
他們是在「理財」，用他們從電視、中介和街坊鄰居那裡學來的財務知識，給自己的人生加了一層自己並不知道的槓桿。
隨後，母子倆安靜地吃完了飯。
5月2日。
公園大道300號28層。
林頓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是雙屏幕彭博終端，左邊是abx bbb-的走勢圖，右邊是一份剛寫完的文檔。
窗台上那盆綠蘿又多了一片新葉，林曼早上澆了水，花盆托盤裡還積著淺淺一汪水。
邁爾斯昨晚發來的最新數據更新躺在郵箱裡。
abx bbb-從48.7小幅回升到48.5——論壇的效果....
但今天盤中已經開始再次走弱。
ahm商業票據餘額再減了五千萬，沒有到期減，而是到期前贖回。
cfc cds價差重新擴大，站穩230個基點。 貝爾斯登兩隻基金的nav估算繼續下行，邁爾斯在備註欄標註了一行：「本周可能觸發追加保證金。」
論壇帶來的信心反彈沒持續多久。
林頓打開文檔，標題是：【關於准優級抵押貸款風險誤判的幾點反駁——以美國住宅抵押貸款投資公司為例】
【林頓資本與阿斯塔特資本聯合研究】
【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
那天在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2007年春季論壇，林頓被兩個老傢伙當眾教育了一番，內心憋著一股氣，主要是他沒做好準備工作，臨場沒有準備好充分的反駁論點，成了在場的笑話。
這次他要好好的反擊這兩個老傢伙。
正文第一段，他沒有寫摘要，沒有寫背景介紹，直接切入論點：
「在4月29日的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春季論壇上，貝爾斯登高級副總裁詹姆斯·麥克法蘭先生和全國金融公司ceo安吉洛·莫茲羅先生分別發表了關於准優級抵押貸款市場前景的樂觀觀點。」
「麥克法蘭先生認為準優級貸款的違約風險被市場高估，莫茲羅先生以三十年從業經驗為據，斷言當前市場波動是『又一次會被歷史證明為虛驚一場的正常調整』。我們尊重兩位行業前輩的經驗和觀點。然而，在我們對ahm的公開財務數據、abx指數走勢和宏觀信貸環境進行全面分析之後，我們得出了與兩位完全相反的結論。以下是我們的論據。」
第一部分的標題是：「關於歷史違約率，麥克法蘭先生忘記輸入的一個變量。」
「麥克法蘭先生的核心論據是：准優級貸款的歷史違約率不到2%，因此准優級貸款是安全的。這個論證框架存在一個根本性的缺陷：它用歷史數據來推斷未來，但歷史數據來自一個房價持續上漲、美聯儲連續降息、全球流動性泛濫的時期（2000-2005）。在這個時期，任何一個fico分數高於600的借款人都可以通過房價上漲來覆蓋違約風險！」 「還不起月供？沒關係，房子漲了，轉手賣掉還能賺一筆。這就是為什麼違約率低！」
「因為準優級借款人信用好？」
「不！」
「主要由於房價上漲把本該發生的違約變成了轉售。」
「現在這個變量反向了。美聯儲連續17次加息。房價開始下跌。當房價下跌超過5%時，任何一個負資產借款人的違約概率都會急劇上升，不管他的fico分數是500還是720。」
「因為一個失業的建築工人，不管信用評分以前有多高，都還不起房貸。這屬於信用風險嗎？不僅僅是信用風險的問題，這是數學問題，房價下跌抹掉了fico分數之間的差異。」
第二部分：「關於備付金率，1.2%的真正含義。」
「麥克法蘭先生指出，備付金率不是衡量抵押貸款機構安全性的唯一指標。他說得完全正確，前提是你能在信貸緊縮時獲得其他融資渠道。」
「但ahm的reit架構決定了它在融資端的脆弱性超過傳統銀行。reit必須將90%以上的利潤分配給股東，它手上沒有餘糧。」
「當商業票據市場對它關門時，這不是假設，過去三周ahm的商業票據餘額已經減少了超過2.5億美元，其中大部分是投資者提前贖回！」
「ahm必須同時面對兩個問題：短期融資枯竭和貸款組合貶值。」
「備付金率1.2%意味著ahm每放出100美元的貸款，只留了1.2美元來應對壞帳。按照目前的商業票據流失速度和abx下跌趨勢推算，如果ahm在5月中旬的票據展期中無法找到新的買家，這是一個概率正在快速上升的事件！它的流動性緩衝將在三周內耗盡。」 「屆時，1.2%的備付金率將從一個『偏低的合規數據』變成一份死刑判決書。」
第三部分：「關於『天沒塌過』...倖存者偏差最完美的樣本。」
林頓寫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大概三秒，然後開始打字，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莫茲羅先生用三十年從業經驗告訴我們『天沒塌過』。我們完全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天確實從來沒塌過。但這不意味著天永遠不會塌，它只意味著所有經歷過天塌的人，都不在這裡了。」
「死人是不會接受採訪的，破產的ceo不會出現在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春季論壇的嘉賓名單里。1990年加州地產崩盤中倒閉的那些小銀行創始人沒有機會在cnbc上說『天塌了，我們完了』。他們能做的就是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
「倖存者偏差從來不需要撒謊，它只需要讓死人閉嘴。三十年來所有被抵押貸款市場波動殺死的人都沒機會參加今天的會議，莫茲羅先生當然可以指著空白的墓碑說：看，上面什麼都沒有。」
「這就像讓一隻活了八十歲的火雞來預測感恩節，在它八十年的生命中，感恩節從來沒有傷害過它！」
「直到第八十一年，莫茲羅先生就是那隻火雞！」
「他是全美最大、最聰明、最成功的火雞！」
「但他依然是火雞。」 「全國金融公司經一次比一次歷了儲貸危機、加州崩盤、ltcm和網際網路泡沫！」
「莫茲羅先生從中得出的規律是『天不會塌』。但我們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危機更接近抵押貸款市場的核心結構。」
「儲貸危機是儲蓄貸款協會的危機，加州崩盤是區域性的，ltcm是全球流動性的，網際網路泡沫是股票的！」
「但次貸——次貸正中心臟，它是一個外部衝擊？不！它屬於抵押貸款行業自己製造出來的、藏在資產負債表內部的、被評級機構蓋上aaa印章的腫瘤！」
「以前的天沒塌，是因為地震在外面。這一次，地震在房子裡面。」
第四部分：「關於ceo增持股票——又一個歷史重複。」
「莫茲羅先生指出他在2007年初增持全國金融公司股票是基於價值判斷。我們尊重這個解釋。」
「但我們想提醒讀者注意一個有趣的歷史細節：安然公司的ceo肯尼斯·萊在2001年8月到9月期間增持了超過500萬美元的安然股票。」
「兩個月後，安然申請破產。世界通信的ceo伯尼·埃伯斯在世通破產前也同樣增持過自己公司的股票！」
「ceo增持股票的行為本身既不能證明公司在說謊，也不能證明公司是被冤枉的。它只能證明一件事——ceo是最後一個跳下船的人！」
「有時候他跳下了，有時候他沒來得及！」
「莫茲羅先生可能覺得自己是前者！」 「歷史告訴我們，大多數站在船頭的ceo都覺得自己是前者。」
「最後的附錄：一些值得問的問題」
「如果准優級貸款真的像麥克法蘭先生說的那樣安全，為什麼ahm的商業票據餘額在過去三周持續減少？」
「為什麼cfc的cds價差在過去兩周擴大了近100個基點？」
「為什麼abx aaa層級——注意，是aaa，非bbb——在本周開始出現鬆動跡象？」
「我們不需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只需要等待！」
「因為市場會替我們回答！」
「而市場從來不會說謊，它只會用真金白銀投票。」
他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單獨的、縮進的、沒有任何注釋的文字，像一篇學術論文在結論之後加上的致謝，但這行的致謝對象不是任何人：
「感謝麥克法蘭先生和莫茲羅先生在上周論壇上的精彩發言。他們的信心讓我們能以更低的權利金加倉。」
署名：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林頓資本與阿斯塔特資本聯合研究，2007年5月2日。
他按下發送鍵。 同時抄送給了馬庫斯·萊恩，約翰·保爾森，以及高盛pb研究部。
同一時間，阿斯塔特資本的署名報告同時發出....馬庫斯·萊恩在報告裡用更直白的方式表達了同一個結論。
這兩份報告加起來管理著將近十億美元的基金，在華爾街機構投資者圈子裡是有分量的。
馬庫斯半個小時後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濃縮咖啡，另一隻手拿著剛列印出來還發燙的pdf報告。
「你這篇報告寫得比他媽的報紙還好看。我讀了十五年華爾街研報，第一次讀笑了。」他把報告的第一頁拍在林頓桌上，手指指著報告上「火雞」那一段，念了一遍：「莫茲羅先生就是那隻火雞。他是全美最大、最聰明、最成功的火雞。但他依然是火雞....你管這隻叫研究報告？」
「它確實是研究報告，只不過引用了感恩節。」林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馬庫斯笑了一聲，把報告放在桌上。
「你知道你寫的不止是ahm，對吧？你把全國金融公司也拖進來了。莫茲羅看到這段，可能會在你辦公室門口舉牌子抗議。不對....他不會來，他是只火雞。」
林頓看了他一眼。
「他是全美最大、最聰明、最成功的火雞。他應該在自己的籠子裡待著，繼續給其他火雞講天不會塌的故事。」
「這篇報告發出去，你就是和整個准優級貸款的信仰體系公開宣戰。」馬庫斯把咖啡放下，「論壇上的提問只是在台下放暗槍，現在是正式宣戰。」
「他們已經在論壇上宣戰了，我只是接了。」林頓把屏幕上的報告關掉，切回abx指數走勢圖，「麥克法蘭說准優級是安全的，莫茲羅說天不會塌，cnbc把這兩句話在午間新聞里循環播了三遍。他們不是在為自己的觀點辯護....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倉位辯護。」 「全國金融公司持有數百億美元的抵押貸款敞口，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對沖基金的重倉全是次貸和准優級資產。他們說的話和他們的倉位利益完全一致.....這根本不是觀點，這叫護盤。」
他把光標移到abx aaa層級的數據上。
aaa層級的價格在過去一周悄悄地從96跌到了94。
跌了不到兩個點，但方向.....向和高盛pb那封郵件里那些「傳聞」的方向完全一樣。
「你知道我寫這份報告真正想達到的是什麼嗎？」他把椅子轉過來，正對馬庫斯，說道：「我可不想說服他們，也不想顯示自己正確。是為了一件事——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意識到，ahm和cfc的官方敘事存在系統性漏洞。」
「只要能讓他們猶豫，能讓他們在加倉之前多考慮一分鐘，這份報告就值了。我不用說服他們，我只需要讓他們慢下來。」
下午一點半，報告正式發出。
ahm股價在報告發出後一小時內從25.10美元跌回24.80美元，跌幅超過1%。
cfc股價從34.80美元跌回34.20美元。
abx bbb-跌破48，回到47.8附近。
彭博終端跳出一條快訊：「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聯合阿斯塔特資本發布看空報告，質疑准優級貸款資產質量與ahm融資可持續性。」
跟上次的快訊不一樣，這次媒體在標題裡帶了具體的公司名和具體的質疑點。 雅虎財經在十分鐘內把報告的部分要點編成一篇短文章，標題是：「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ahm可能步新世紀後塵？」
文章的評論區在半個小時內湧入數百條評論。
有人回：「又是做空的人在嚇唬人，上次新世紀破產之前他們也發過類似的報告，但ahm不是新世紀，准優級不是次級。」
也有人回：「這篇報告裡提到的商業票據數據和備付金率是真實的....你們都可以自己去sec官網下載ahm的10-k核實。」
「我以為是嚇唬人嗎？操，這是公共信息。只不過終於有人把公共信息拼在一起了。」
還有人回：「我不在乎這篇報告說得多好聽，我只想問問寫報告的人：你幾歲？你的基金多大規模？你憑什麼覺得你比麥克法蘭和莫茲羅加起來還要懂抵押貸款？？」
「如果你的論點是正確的，為什麼不在論壇上回答莫茲羅的問題？不敢說自己倉位的做空者就是撒謊！！！」
林頓往下翻了幾頁評論，關掉雅虎財經，打開了ahm股票的評論區。
他用一個匿名帳號登錄，在評論區打了一行字：
「麥克法蘭說准優級不會爆，莫茲羅說天不會塌，我很尊重二位，但我想問一句，每次他們把股價拉上去之後，准優級的資產質量就真的變好了嗎？還是說，每一次拉升，都只是更便宜的入場窗口？認真問，我在等下一次拉升。」
幾分鐘後，一條回復彈出來，用戶名是「marisah2006」，頭像是ahm公司logo....那棟小房子的輪廓。
「又是你！上周就留過類似的評論。你說你是客觀分析，那你為什麼每次股價跌了之後才跳出來說話？為什麼每次管理層或行業專家發布了正面的觀點之後你就急著反駁？你不分析別的時候，專挑股價跌的時候分析？你做空的倉位是不是拿得很辛苦？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差，為什麼ahm的貸款利率還是全行業最穩的？為什麼公司員工還能用85折買股票？為什麼哈羅德在全員會上說的和這篇報告裡說的完全是兩個方向？我不知道你是做什麼的。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對你的觀點有把握，你應該去跟專家當面對質，在論壇上，在鏡頭前。而不是躲在匿名帳號後面，在股價跌的時候留言。你每一個字我都讀過，你可能很會寫！但你在怕什麼？」 林頓盯著這條回復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腳翹在辦公桌的邊角上，輕輕笑了。
她每個字都打在點上，她不屬於無腦護盤，她是在用她十一年的忠誠、對公司的信任、對哈羅德·劉易斯人格的判斷來駁斥他。
她的論據是錯誤的....但她的論證方式非常聰明。
她是那種最危險的對手盤....就是那種連自己已經被套住了都不知道，因為她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投資。
林頓還是沒回復瑪麗莎，她把ahm的公司logo當頭像，每一句話都帶著十一年的忠誠和信任。
這份忠誠和信任，很值錢！
他關掉雅虎財經頁面，把彭博終端切回abx走勢圖。
abx bbb-，47.8，還在往下蹭。
桌上的交易日誌翻到新的一頁，他提起筆，寫了一行字：「反駁報告已發布，莫茲羅信心依舊。」
隨後林頓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發了一條新的動態。
「每一次拉升都是做空的機會。不要急，下一次拉升會來，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我知道。」 晚上八點四十分。
cnbc晚間財經新聞的片頭音樂落下，主播戴維·法布里齊奧出現在鏡頭前，身後的背景屏上並排掛著兩張照片，左邊是安吉洛·莫茲羅在論壇上揮動手臂的抓拍，右邊是一份pdf報告的封面截圖，標題只有半行字：「關於准優級抵押貸款風險誤判的幾點反駁」。
「今天下午，一份由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聯合阿斯塔特資本發布的看空報告引發市場震動。報告直接駁斥了本周一在紐約抵押貸款銀行家協會春季論壇上兩位行業權威，貝爾斯登的詹姆斯·麥克法蘭和全國金融公司ceo安吉洛·莫茲羅，關於准優級抵押貸款市場前景的樂觀判斷。」
法布里齊奧念了報告中的幾段摘錄。
讀到「火雞」那一段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屬於記者遇到真正鋒利的內容時下意識繃緊嘴角的本能反應。
「報告發布後，ahm股價盤中下跌超過1%，cfc股價同步回落。abx bbb-指數跌破48點關口。」
畫面切回演播室，法布里齊奧放下稿子，對著鏡頭加了一句：「目前我們正在聯繫莫茲羅先生的辦公室尋求回應，暫時沒有得到回覆。」
不是「拒絕回應」，也不是「不予置評」，而是「暫時沒有得到回覆」。
屏幕右下角打出一行字：全國金融公司ceo莫茲羅未回應看空報告質疑。
節目進GG了。
法布里齊奧在GG間隙把那份報告翻到第三部分，又看了一遍那段關於火雞的段落，然後合上列印稿，對旁邊的製片人低聲說了一句：「這份報告如果能被他撐過去，他就是對的。如果撐不過去，這段火雞的故事會被寫進教科書。」
彭博的晚間推送比cnbc晚了二十分鐘，標題更短：「保爾森基金特別顧問報告：莫茲羅是『最成功的火雞』。」 推送的第一行導語直接引用了報告中的一句話，「莫茲羅先生就是那隻火雞，他是全美最大、最聰明、最成功的火雞，但他依然是火雞。」
雅虎財經的評論區在節目播出後湧入了一波新評論。
有人說這篇報告是「做空者的自我推銷」。
也有人說「他們上次做空新世紀的時候也被罵過」。
還有人說了一句被頂上熱門評論的話：「我不在乎寫報告的人是不是十五歲。我只想知道——為什麼莫茲羅不回電話？」
林曼在客廳里看到了這條新聞。
電視畫面上，cnbc的鏡頭掃過全國金融公司位於加州卡拉巴薩斯的辦公大樓。
大樓在夜色里安靜地亮著燈，門口沒人。
主持人的旁白說：「截至發稿時，莫茲羅先生仍未回應。」
林曼放下手裡的遙控器，偏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縫裡透出彭博終端的藍光。
她端起茶杯，在沙發上坐了片刻，然後輕輕說了句：「天確實沒塌過，但人總會老的。老了就會忘事。忘了有些東西可以補上去。」
書房裡，林頓把手機關掉，在交易日誌上最後寫了一行字： 「整個華爾街正在替我寫完剩下的一半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