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議論聲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屠殺的速度比它們更快。
前後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從地下洞穴中湧出的最後一具軀體也倒在了碎石之間。
金色的六足刀篪如同退潮般重新散開，露出下方那片幾乎被鮮血覆蓋的地面。
兩百多具身影橫七豎八地躺在碎裂的石板和廢墟之間。
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還保持著向前奔跑的姿勢。
暗紅色的血跡沿著石階的縫隙緩緩流淌，在晨曦中泛著濕潤的反光。
半空中，葉凡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但比方才恢復了一絲血色。
真元雖然只恢復了一半，但已經足夠應付接下來的事了。
他從虛空中站起身，落在廣場中央那片碎裂的石板地面上，目光越過那些正在緩緩退開的六足刀篪，落在了一道人影身上。
鳳千羽跪在那裡。
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族人。
掃過那些曾經和他血脈相連的面孔。
再落在葉凡身上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了純粹的恐懼。
他的膝蓋在劇烈顫抖，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傲氣，聲音都顫抖：「葉公子……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他的額頭磕在地面上，砰砰作響：「你饒了我……你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什麼都不要了……鳳家……家主之位……什麼都給你……你饒我一條命……」
葉凡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沒有憤怒。
沒有恨意。
沒有憐憫。
也沒有猶豫。
他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無關緊要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鳳千羽磕頭的動作都開始變得僵硬，久到他感覺自己額頭上的血正在順著鼻樑往下淌，可他不敢停。
然後葉凡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清晨的風吹過草葉時發出的細碎聲響：「下一輩子，做個普通人吧。」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著鳳千羽的眉心方向，虛空一點。
一道淡紫色的雷光從他指尖迸發，細如髮絲，快如閃電，精準地沒入了鳳千羽的眉心之中。
鳳千羽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還帶著淚痕和恐懼的眼睛在這一刻驟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的身體定格在磕頭的姿態上，嘴唇還微微張著，像是想要說出最後一句求饒的話，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後他的身體緩緩向側面倒去，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細碎的塵土。
他的眼睛還睜著，卻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鳳千羽，鳳家最後一位家主，死。
如今整個鳳家還活著的，只有鳳天嘯一人了。
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面孔……鳳烈陽、鳳地煞、鳳長空、鳳破岳、鳳玄霜……全部倒在了祖地的廢墟之中。
鳳千羽的屍體還躺在那裡。
那雙睜著的眼睛再也合不上了。
鳳家鳳天嘯一脈的血脈，在這一刻徹底斷絕。
鳳天嘯癱坐在碎裂的石塊之間，身體軟得像一攤被抽去了骨頭的泥。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落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地面上，落在那具倒下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哆嗦，他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是鳳家的老祖。
是大圓滿的超級強者。
是那個曾經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存在。
可此刻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丹田空空蕩蕩，氣海破碎，經脈枯竭，千年修為一朝散盡。
葉凡從半空中緩緩落下，落在他面前。
混沌色的真元在他周身翻湧流轉，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扣住了鳳天嘯的衣領，將他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鳳天嘯的身體如同一條被拎起來的麻袋，無力地垂在半空中。
他沒有掙扎的力氣。
也沒有掙扎的念頭。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足以撕裂山河的手此刻正無力地垂著，像兩根枯死的樹枝。
葉凡沒有多看他一眼。
那隻真元大手裹挾著鳳天嘯的身體，朝著鳳仙城的方向飛去。
他的速度不快，衣袍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身後那片廢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鳳仙城。
午後的陽光灑在城門上方。
將那些灰撲撲的石磚和刻滿歲月痕跡的門楣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澤。
城門口依舊人來人往。
商販的吆喝聲、馬車的軲轆聲、行人的交談聲混在一起。
形成一片嘈雜而平和的市井氣息。
沒有人注意到天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正在靠近。
直到那隻真元大手緩緩降落在城門正上方，將一道乾瘦的身影按在門楣最高處的石板上。
有人最先注意到了那道正在被按下的身影。
停下腳步，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然後捅了捅身邊的同伴：「你看那是什麼？」
越來越多的人停下腳步，抬起頭，朝著城門上方望去。
那道身影被按在門楣最高處的石板上，雙腿跪著，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頭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身體無力地靠在門楣的石柱上，一動不動。
「那是誰？怎麼跪在那裡？」
「丹田被廢了？身體也被封印了？」
「什麼人這麼慘？被掛在城門口示眾？」
「你們看他的臉……」
「我認識他！那是鳳天嘯！鳳家的老祖。」
「你就拉倒吧，鳳家老爺子地仙大圓滿的修為，誰能夠讓他跪在這裡？你別胡說八道了。」
「我沒胡說，他就是鳳天嘯，十幾年前鳳家祭祖大典的時候，我遠遠見過他一面，不會有錯的，他那張臉我記得很清楚。」
「可是他怎麼會跪在這裡？誰做的？」
「還能有誰……葉凡。」
那個名字一出口，城門下方的人群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瞬間炸開。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道跪在門楣上的蒼老身影，看著他低垂的頭顱和無力垂落的雙手，看著他那副如同喪家之犬般的姿態。
「鳳天嘯打造了鳳雅君的雕像，跪在鳳家廣場四十年，葉凡現在讓鳳天嘯跪在城門口……這很公平。」
「一報還一報。」
「葉凡當年毀掉那座石像的時候說過，要讓所有對不起他母親的人付出代價，他做到了。」
「四十年了……鳳雅君跪了四十年，如今鳳天嘯也要跪在這裡。」
「你們說他跪多久？」
「誰知道呢。但只要葉凡還沒讓他起來，他就得一直跪著。」
「鳳家……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