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內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陣細碎的窸窣聲響起。
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從洞口中探出了腦袋。
他的臉小小的，皮膚因為連日奔波而沾滿了灰塵，一雙大眼睛卻格外明亮。
頭髮亂糟糟的，幾縷髮絲黏在額頭上，身上的小衣裳也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衣擺處還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嫩的皮膚。
他爬出樹洞的動作比姜浩辰笨拙得多。
手腳並用地挪了好幾下才從洞裡鑽出來。
站起來時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站穩後，仰起頭，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姜浩辰，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輕：「舅舅，壞人走了嗎？」
姜浩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噓。」
他壓低聲音：「還沒走遠，但暫時安全了，我們要再走一段路，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才能停下來。」
小男孩乖巧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伸手拉住姜浩辰那截空蕩蕩的袖管，像是已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確認舅舅還在身邊。
姜浩辰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四周。
他最初的計劃是帶著思凡一路北行前往天宮。
那裡有葉凡的故交，有能夠庇護他們的力量。
可他們沒有走多遠就被追上了。
那些鳳家的探子如同嗅覺靈敏的獵犬般咬住了他們的蹤跡。
不得不改變路線，一路南逃，不停地改變方向，不停地躲藏，不停地跑。
從最初的官道逃進小路，從小路逃進山野，從山野逃進密林，一路逃到現在，連他自己都已經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那個拽著他袖管的小男孩。
沉默了片刻，然後抬手指向前方一條隱約可辨的林間小路：「走那邊，我們繼續趕路。」
然而，他們才剛剛走出不到十步，一股恐怖的威壓便毫無徵兆地從頭頂降臨。
那威壓沉重如山，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從天而降，將整片區域籠罩其中。
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粘稠。
呼吸都變得困難。
連樹葉的晃動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姜浩辰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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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頭。
就看到兩道身影從頭頂那棵參天古樹的粗壯枝幹上無聲落下。
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身形魁梧，面容冷硬，手中握著一柄短戟，戟刃上泛著幽幽的寒光。
女的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裙，身形纖細，面容姣好卻帶著一種刻薄的笑意，指尖捏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在透過樹冠的光斑中折射出一點刺目的寒芒。
兩人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著。
通仙境中期。
姜浩辰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能夠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微弱的真元在對方的威壓下如同被壓彎的稻穗，幾乎抬不起頭來。
他只是通天境中期。
面對兩個通仙境中期的對手，連一絲勝算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將姜思凡擋在身後，後背隔著那截空蕩蕩的袖管能感覺到小男孩正在微微發抖。
姜浩辰的手探入懷中。
指尖觸到了那幾張他一直捨不得用的符篆。
那是他逃離姜家時從父親書房中順手帶出來的，每一張都足以讓通仙境的修士吃些苦頭。
他一直沒有捨得用。
因為用一張就少一張，可此刻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猛地抽出那幾張符篆，真元灌入其中，朝著前方那兩道身影全力拋出。
那些符篆脫手的瞬間化作數道刺目的光芒。
裹挾著灼熱的真元波動。
朝著那一男一女的方向轟然炸開。
轟……轟……轟……
連續三聲爆鳴在密林中炸響，火光和煙塵沖天而起，將那片區域的灌木和落葉盡數掀飛，泥土翻卷，碎屑四濺。
煙塵瀰漫，遮住了大半個視野。
「思凡……跑。」
姜浩辰的聲音從煙塵中炸開，沙啞而急促。
姜思凡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
然後他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指令一般，轉身就朝著密林深處跑去。
他的腿短，跑得不快，踉踉蹌蹌的，好幾次差點被地面凸起的樹根絆倒，但他沒有停。
咬緊牙關，推開那些低垂的灌木枝葉，鑽進那些狹窄的縫隙，拼命地跑。
他跑過幾棵橫倒在地的枯木，鑽過一片低矮的荊棘叢，衣袖被樹枝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沒有停。
聽到身後傳來的打鬥聲。
舅舅的悶哼聲。
還有那道女人的尖笑聲混在一起，越來越遠。
他知道舅舅在拖住他們，在給他爭取時間。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舅舅都會擋在他身後，讓他先跑。
他跑著跑著，眼前出現了一道窄窄的山谷。
那山谷兩側是高聳的岩壁，岩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谷底是一條淺溪，溪水清澈見底，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穿過溪水，鞋子濕透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他沒有停。
繼續往山谷深處跑去，直到身後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直到周圍只剩下風聲和水聲，直到他再也跑不動了，他才停下來。
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滿是汗珠，那雙大眼睛中滿是驚魂未定的恐懼。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山谷的入口已經被藤蔓和灌木遮擋了大半，看不清後面的景象了。
山谷里，還有淡淡的草藥的味道。
他縮了縮身子，在溪邊一塊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上蹲了下來。
小手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他安靜地蹲在那裡，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等待。
每一次都是這樣，舅舅會讓他先跑，然後隔一會兒就會追上來找到他。
可是這一次，時間好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長到他感覺自己的腿都蹲麻了。
長到溪水浸濕了他的褲腳。
長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山谷的另一側。
長到他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裡依舊安靜得只有風聲和水聲。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把快要湧出來的眼淚憋回去，然後小聲地、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舅舅說了，不亂跑，要在這裡等他……」
然而，這一次，怎麼等都沒有等來舅舅。
卻是等來了一位老者……
桀桀……
這是哪裡來的小娃娃，正好缺一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