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四合院這邊的事情不提,上山下鄉的棒梗他們倒是迎來了好消息。
先是各公社的知青辦陸續接到了通知,內容大體一致——凡在鄉知青,表現良好、家庭確有困難的,經大隊推薦、公社批准,可在春節期間返城探親半個月。
棒梗正蹲在牲口棚外面鍘草,陳學文從知青點跑過來,斷腿眼鏡上全是白哈氣,老遠就喊:「賈梗!返鄉探親!上面給批准了!」
棒梗的鍘刀頓了一下,半截草稈卡在刀口上,他抬頭看著陳學文,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木,只是握著鍘刀柄的那隻手,骨節慢慢收緊了。
「什麼時候?」他問。
「說是臘月二十五,公社這邊派車把咱們送城火車站。」陳學文把一張蓋著紅戳的通知遞過來,手指在「探親」兩個字上點了點,「半個月,正月初十前必須要回來。」
棒梗接過通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蹲下去繼續鍘草,動作比剛才快了許多,刀落下去又脆又利,草屑濺起來沾在他褲腿上,也顧不上拍。
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時候,王大寶正哼著歌往鋪上卷被子,他那份行李來時鼓鼓囊囊,一年下來倒癟了不少,全進了肚子。
「賈梗,你回家都帶什麼?」王大寶問,「我媽上次寫信說讓我帶點山藥干回去,說城裡的親戚稀罕這個,我這還有半斤紅棗,你要不要勻點?」
「不用,我有。」棒梗把自己那床褥子捲起來,用麻繩捆了,又從鋪板底下摸出個布包,裡面是他在山上采的酸棗和半斤核桃,這年把時間攢的,準備帶回家給兩個妹妹吃。
相比較棒梗和王大寶的高興,而陳學文有點低落,他回城申請沒有通過,因為他爹的問題還沒結論,現在回城也沒地方去,所以主動要求留在知青點看房子。
棒梗勸了他再去申請一下,但陳學文只是推了推那副斷腿眼鏡,說:「我在這兒看書清靜,你們回吧,年後帶點臘八蒜回來,我們在這邊還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呢。」
棒梗沒再勸,只把自己那條厚褥子留給了他。
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幾人之間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了。
臘月二十五這天,天不亮棒梗就起來了。
耿大隊長站在村口老榆樹下,把工分簿子揣在懷裡,一個個看著知青們上車,輪到棒梗時,他少見地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回去好好過個年,千萬別和家裡人吵架。」
棒梗「嗯」了一聲,把行李扔上騾車,自己跟王大寶等人擠在一起,騾子拉著車在凍硬的土路上顛了小半天,到了火車站。
站台上全是穿綠大衣、扛行李卷的知青,喊著名字找同伴,熱鬧得像趕集。
棒梗找到自己的車廂,把行李塞進行李架,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里暖氣燒得不熱,腳底還是涼的,但比騾車強多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黃土地一層一層往後退,變成了他熟悉的那些低矮瓦房和高牆胡同。
火車到延慶站是下午四點,他又倒了趟長途汽車,等站到南鑼鼓巷南口時,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昏黃,把他那身又舊又薄的棉衣照得發暗。
他站在南鑼鼓巷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肩上的行李卷壓得他身子微微前傾。
他離開的時候是秋天,回來的時候還是秋天——從下鄉到返城探親,滿打滿算竟已經過了一整年。
巷子裡的槐樹又長高了些,枝枝葉葉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在歡迎他,又像在問他:你小子怎麼瘦成這樣了?
他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對面胡同里傳來幾聲狗叫,才抬起腳,慢慢地往巷子深處走。
這會兒正是飯點,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透出燈光,空氣里飄著炒菜和蒸饅頭的香味。
他走過閆埠貴家門口的時候,隱約聽見裡面收音機在放《紅燈記》,唱腔一板一眼的,在夜裡聽得格外分明。
路過沈家的時候能聽到裡面的歡聲笑語。
棒梗一直走到中院,才停下腳步。
賈家的窗戶也亮著,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來,落在他腳邊,照出一片暖黃。
他站在那片光里,忽然有些不敢邁步了——這扇門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能摸到門檻,可今晚站在這門口,卻覺得腿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
門突然開了。
秦淮茹端著一盆洗菜水出來,抬頭看見院牆根下站著個人影,她有些疑惑,再仔細一看,手裡的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濺濕了她的布鞋。
「棒梗?」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乾澀而顫抖。
棒梗站在她面前,把肩上的行李卷慢慢放下來,嘴唇動了好幾下,才叫出一聲:「媽。」
秦淮茹跨過臉盆,幾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死的,像怕他跑了似的。她仰著臉看他,借著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從頭髮看到下巴,又從下巴看到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解放鞋,眼睛一點點地紅了。
「瘦了。」她說,聲音哽咽著,「怎麼瘦成這樣了……」
棒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白牙,那笑容里還帶著在鄉下曬出來的黑紅臉色,顯得牙特別白:「媽,沒瘦,是結實了,你摸摸我胳膊。」
他彎起胳膊做了個握拳的姿勢,秦淮茹伸手去摸,摸到一把硬邦邦的肉疙瘩。
「結實了。」她點點頭,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她連忙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笑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了吧?媽給你做飯去!」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彎腰去撿那個摔在院子裡的臉盆。
棒梗搶先一步蹲下去,把臉盆撿起來,順手把地上的水用鞋底抹了抹。
「媽,我力氣大著呢。」他說。
賈張氏在屋裡聽見動靜,顛著小腳從裡屋出來,看見棒梗站在門口,先是一愣,然後嘴一撇,眼淚就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