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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6章 返程探親2

2026-08-29 23:17:20 作者: 擱淺時光

  「我的乖乖!」她撲過來一把摟住棒梗,把他往裡屋拽,力氣大得讓棒梗都趔趄了一下,「快讓奶奶看看——哎喲我的棒梗啊,你在鄉下遭了多少罪啊,這臉黑的,這手糙的,奶奶心疼死了……」

  棒梗被賈張氏摟得喘不過氣來,也不好推開她,只能由著她把自己摁在炕沿上坐下,一會兒摸摸他的臉,一會兒拽拽他的袖子,一邊哭一邊罵:「都怪你媽,非讓你去什麼河北!我早就說不去不去,她非說政策政策,政策哪有我孫子重要……」

  「奶奶,您別怪媽了。」棒梗打斷賈張氏的話,語氣很平靜,「下鄉是政策,誰也躲不掉,而且我在那邊也挺好的,大隊長對我們不錯。」

  賈張氏張著嘴還想說什麼,被秦淮茹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這才不情不願地閉了嘴,轉身去廚房張羅飯菜。

  小當和槐花也聽見動靜跑了出來,站在裡屋門口,怯生生地看著棒梗,一年不見,哥哥又高又瘦,像一棵被山風吹得有點歪的野棗樹。

  棒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包,打開來,是半斤核桃和一大把酸棗,核桃是他在山上打下來的,曬乾了放在鋪板底下藏了一整年;酸棗是秋天在溝沿上摘的,又酸又甜,他一顆都沒捨得吃。

  「給你們的。」他把布包遞過去。

  小當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叫了聲「哥」,槐花年紀小,還有點認生,躲在小當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棒梗看。

  棒梗伸手在槐花頭上輕輕揉了一下:「長這麼高了。」

  這天晚上,賈家的飯桌上比過年還熱鬧。

  賈張氏蒸了白面饅頭,炒了兩個菜,還特意把柜子里捨不得吃的臘肉切了一盤。棒梗吃得很多,飯後,秦淮茹給他打來熱水讓他洗腳,換下來的衣服全都堆在盆里,她蹲在井台邊上,一件一件地搓,搓著搓著眼淚又掉下來,掉進盆里,跟肥皂沫子混在一起。



  他腳上的解放鞋已經磨得沒了後跟,大腳趾頂出來一個小洞,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他抬頭看見他媽在哭,也不說話,就那麼蹲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一尊從陝北高原上挖出來的泥塑。

  「媽。」他叫了一聲。

  秦淮茹「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在那邊,學會了鍘草、挑糞、砌牆、趕驢車。」棒梗慢慢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還學會了種玉米,澆地,認莊稼苗,我們隊長說,我比剛去的時候強多了。」

  秦淮茹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媽就知道,我兒子不孬。」她說。

  棒梗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沖腳,他的腳在水裡互相搓了搓,水聲嘩嘩的,在夜晚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亮。

  第二天天沒亮,棒梗就醒了。

  

  不是被鐵軌鐘敲醒的,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給吵醒的。

  他在農村這一年,每天五點半準時睜眼,身體早就養成了習慣。

  熱被窩、硬板床,該起了,骨子裡就像有根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從炕上拽起來。

  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推門出去。臘月的清晨冷得扎人,天還黑著,四合院裡屋頂、牆頭、石板地上都鋪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城市裡的空氣又干又冷,但和張家口的冷不一樣,家鄉空氣裡帶著煤球爐子和燉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輕手輕腳地掃起了院子。

  這掃帚是竹枝扎的,掃起來嘩啦嘩啦地響。

  他掃得不算快,但很仔細,連牆根下的碎磚頭和凍住了的爛菜葉子都不放過。

  這活在他下鄉前是打死也不會幹的,可這會兒掃著掃著,倒覺得心裡挺熨帖。

  「喲,棒梗?」閆埠貴端著個搪瓷缸子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站在院裡掃院子,愣住了,老花鏡都沒顧上戴穩,「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大冷天怎麼不多睡會兒?」

  「昨晚回來的,睡不著了。」棒梗把掃帚靠在牆邊,朝閆埠貴鞠了個躬,叫了聲「閆老師」。

  閆埠貴更愣了。在他的印象里,棒梗這小子從小就是個混不吝的主,啥時候這麼規矩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棒梗一遍,見這孩子的確跟走時大不一樣了——肩膀寬了,皮膚糙了,人長高了半頭,站在那裡不再像棵歪脖子柳樹,倒像根立得筆直的白楊。


  「好好好,回來了就好。」閆埠貴連連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解曠那小子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信里說可能也在這兩天了。」

  棒梗心裡動了一下,閻解曠,劉光福——也不知道他們倆現在什麼樣了。

  吃過早飯,棒梗揣著幾顆酸棗出了門。

  他先在胡同里轉了一圈,又走到南鑼鼓巷南口的老槐樹底下。那裡已經聚了幾個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拍畫片,有穿著藍棉襖的,有裹著軍大衣的,一個個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嘴裡哈著白氣。

  棒梗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沒上去說話。這些孩子裡有幾個他眼熟,都是以前跟在屁股後頭玩的小弟,可這會兒他看著他們,卻覺得隔了一層什麼——說不清,但心裡明白,自己已經不屬於這堆人了。

  下午,他又去了劉光天家。

  劉光天正蹲在屋裡修一把椅子,看見棒梗進來,先是一愣,然後站起來拍了他肩膀一下:「什麼時候回來的?好小子,壯實了!」

  棒梗笑了笑,問劉光福回來了沒。劉光天臉色沉了沉,說:「信上說不一定,得看他們隊上批不批,估計是明後天才能知道。」

  棒梗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把自己帶回來的半斤核桃分了一半給劉光天家,說是從山上打的,給孩子們嘗個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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