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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8章 又一年了

2026-08-29 23:17:29 作者: 擱淺時光

  劉海中蹲在門口,抽著旱菸,一聲不吭。

  劉光福往他那邊掃了一眼,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朝他爸遞過去:「那邊人家給了點菸葉,說本地種的,你抽抽看。」

  劉海中接過菸葉,手指頭抖了一下。他低頭在油紙包里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濃烈的煙味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劉光福咧嘴笑了,那笑容像黃土高原上春天的太陽,乾巴巴的,卻暖得叫人心頭髮燙。

  年三十這天,四合院裡比往年還要熱鬧幾分。

  天還沒黑,各家就叮叮噹噹地忙活開了,閆埠貴家破天荒的蒸了白面饅頭,劉光天家燉了一隻下蛋的老母雞,何雨柱家更是熱鬧,李小燕買了點豬肉回來,何雨柱繫著圍裙,一個人在灶上剁餡、和面、擀皮,包了一蓋簾白擦豬肉餃子,個個圓鼓鼓的像小元寶。

  到了傍晚,院裡的孩子們已經等不及了,舉著紙燈籠在院子裡追來跑去。沈莫南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掛小鞭,纏在槐樹枝上點著了,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照得幾張年輕的臉上都是笑影兒。

  賈家今年難得地包了純肉餡的餃子。秦

  淮茹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賈張氏也破天荒地沒喊腿疼腰疼,圍在案板前幫忙擀皮。

  她一邊擀一邊說:「我孫子在鄉下累了一年,今兒這餃子,肉放多多的,誰也不許給我省著。」

  棒梗在旁邊幫忙包餃子,他手笨,捏出來的餃子東倒西歪,被小當好一通笑話,棒梗不好意思地撓頭:「我們那地方過年也包餃子,但都是女知青負責包,我就在邊上負責燒火,沒包過。」

  

  賈張氏「嘿」了一聲:「今天奶奶教你,包三個,準保比小當的好看。」

  吃完餃子,賈張氏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包,是給棒梗準備的新衣裳,說是供銷社買的藍咔嘰布,找巷口孫裁縫做的,中山裝樣式的。

  棒梗摸著那件新衣服,沉甸甸的,他長這麼大,還沒穿過中山裝。

  「穿上試試。」秦淮茹說。

  棒梗依言套上,屋裡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身上,藍咔嘰布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站在小鏡子前面,左看右看,忽然覺得自己像變了個人。

  「像我爹。」他說。

  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賈張氏在旁邊拿圍裙擦眼睛。

  棒梗對著鏡子又整了整領子,笑了:「以後我會給家裡買更好的。」

  大年初二的下午,棒梗和閻解曠在劉光福家裡坐了一個多鐘頭。

  外頭下著細碎的雪,雪花落在窗台上,不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三個半大小子擠在劉家那盤燒得熱乎乎的土炕上,腿上搭著一個舊褥子,一人手裡捧著一搪瓷缸子熱茶,茶水混著炕爐子裡冒出來的煤煙氣,蒸得滿屋子霧騰騰的。

  劉光福盤腿坐在最裡頭,背靠著牆,

  說延安的風沙把人的臉皮都颳得跟砂紙似的,一到春天滿山坡的黃土,刮起來對面不見人。又說他們大隊的老支書是個狠角色,看著瘦得像根乾柴,可冬天敢光著膀子下河破冰,那身子骨,硬得跟鐵打的一樣。

  「我頭回跟他下地,挑了兩筐糞從溝底往上爬,腿抖得跟篩糠一樣,扁擔壓在肩膀上,皮都磨掉了。」劉光福說著把領口往下一扒,露出左肩上一塊暗紅色的疤,「看見沒?這是扁擔壓出來的,後來化了膿,結痂,再後來就磨出繭子了。」

  棒梗湊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他自己肩膀上也有這樣的疤,顏色淡一些,但摸上去還是木木的,像那塊肉不是自己的。

  閻解曠喝了一口茶,說忻州的風沒有延安那麼大,但冷得邪乎,晚上睡覺要穿棉襖棉褲鑽進被筒,早晨起來被頭上結一層白霜,眼睫毛能凍得粘在一起。隊裡給知青發的煤炭不夠燒,他跟同屋的知青去溝里刨過樹根,刨得滿手血泡,扛回來劈成柴,燒起來滿屋子煙,嗆得人眼睜不開,但好歹炕是熱的。

  「我頭一個月,天天想跑回來。」閻解曠說這話時很平靜,不像是訴苦,倒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天天寫信,寫完又撕,撕了再寫,後來想想,跑了能去哪兒呢?廠里進不去,家裡也沒我的工位,回去是個吃閒飯的,還不如在那兒幹著,多掙點工分,等以後招工指標下來了,大隊還能給說句話。」

  劉光福嘿嘿一笑:「你就是想太多。我那兒有個哥們,頭天到第二天就跑了,連行李都沒拿,跑到縣裡扒火車想回燕京,結果讓人從車上逮下來,送回大隊批了一頓,從那以後天天哭,一個大老爺們兒,哭得跟個小媳婦似的。」


  棒梗想起東花園大隊也有這麼一個,比他們早一年去的,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最後批鬥會開多了,人也皮實了,後來倒成了隊裡的耕地能手。

  「跑有什麼用,上頭政策擺在那兒,你就是跑回燕京,街道辦一天就能把人送回去。」棒梗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搭在膝蓋上,慢慢地說,「耿大隊長跟我說過一句話——『後生,你把自己當牛,這地就不覺得苦了,你把自己當城裡娃,這地能把你骨頭都磨碎』,我當時不明白,現在覺得,是這個理。」

  閻解曠放下缸子,朝棒梗點了點頭。

  劉光福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雪還在下,不大,輕飄飄的,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子上,白一層,黑一層。

  「不過話說回來,」劉光福壓低了嗓子,「我其實挺感謝我爹那一頓罵的。」

  棒梗和閻解曠同時抬頭看他。

  「你們不知道,我爹以前就沒拿正眼瞧過我。我走那天,他站巷口,手舉起來沖我揮了一下。」劉光福把腿從被子底下抽出來,盤得久了有點麻,他用手錘了錘膝蓋,「就一下,我看見了,後來在延安,每次覺得熬不住,就想起他那一揮手,我也說不清是啥滋味,就覺得……這老東西,可能沒我想的那麼不待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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