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親自下廚,做了道紅燒肉。
肉塊切得方方正正,焯了水,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慢收汁,出鍋的時候紅亮亮顫巍巍的,像一盤子琥珀。
三個半大小子坐在桌邊,眼睛都直了。
「吃!都給我放開了吃!」何雨柱把圍裙一解,往椅背上一搭,端起酒杯,「你們仨在鄉下沒少吃苦,今兒這一頓,就當給你們補個肥年,農村再苦,你們也得咬著牙走下去,有機會就回來,沒機會就先把地種好,別跟有些人似的,走兩步回頭,走兩步回頭,到最後路全走岔了。」
棒梗他們端起杯子,跟何雨柱碰了一下。
杯子裡是李小燕熱好的黃酒,度數不高,但燙得嗓子眼發麻。
那晚他們喝了不少,說了很多在鄉下的事,劉光福把褲腿捲起來給大家看腿肚子上的肌肉,說自己在延安爬溝下坎練出來的,棒梗說自己在張家口學會了套騾車,還跟隊長喝過兩回地瓜燒;閻解曠推了推眼鏡,說自己把大隊部半年的工分帳全重新整了一遍,老支書誇他比會計算得還清楚。
何雨柱聽著,不住地笑。他笑起來眼角的皺紋特別深,像車床上車出來的年輪。
他給每人又添了一勺紅燒肉,說:「你們能這麼想,就真長大了。」
臨走的時候,李小燕給他們一人包了一包點心,讓他們帶著路上吃。
棒梗他們出了門,外頭又飄起雪來,雪花落在他們肩上、頭上,也落在胡同里那些還沒來得及化的舊雪上。
三個年輕人踩著雪往前走,身後傳來何雨柱在院門口關門的吱呀聲。誰都沒說話,但心裡都暖暖的,像是揣著一塊剛從灶膛里刨出來的紅薯。
過了正月初十,知青們的探親假也就快到了頭。
返城那天,燕京火車站擠得水泄不通。
站台上到處是扛著行李卷的知青和來送站的家人,哭聲、喊聲、哨子聲和火車鳴笛聲攪在一起,把整個車站穹頂都要掀翻。
棒梗背著鋪蓋卷,手裡拎著秦淮茹給他帶的兩個網兜,一兜是吃的,一兜是家裡給準備的幾件換洗衣裳。
賈張氏站在站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嘴裡絮絮叨叨地說「我的乖孫,到了給奶奶寫信,奶奶在家給你供菩薩」。
小當和槐花一左一右抱著棒梗的胳膊,眼淚把新做的藍布棉衣都洇濕了。
秦淮茹站在最前面,替他把衣領整了又整,把肩膀上麻繩勒出來的印子撫了又撫,像是恨不得把他整個人都重新捏一遍,捏得再結實些,再經得起風吹雨打一些。
「到了那邊,要聽隊裡安排,別跟人起衝突,有啥難處給媽寫信。」秦淮茹的聲音很穩,一滴眼淚也沒掉,「家裡不用你操心,媽在食堂幹得好好的,小當和槐花也都乖,你只管把自己招呼好。」
棒梗點頭,叫了聲「媽」,嗓子眼堵得慌。
劉光福那邊,二大媽哭得站不住,被劉光天和劉光齊一人一邊架著。劉海中站在後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裡還攥著一小包從劉光福帶回來的延安菸葉,他什麼也沒說,只伸出一隻手,在劉光福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劉光福咧嘴笑:「爸,回頭我給您再寄菸葉。」
劉海中別過頭去,不看他,只從鼻孔里「嗯」了一聲。
閻解曠那邊,閆埠貴和三大媽帶著閻解睇都來了。閆埠貴還是老樣子,站在人堆里,不往前擠,也不說話,只把手裡那條舊圍巾摘下來,給兒子一圈圈圍嚴實了。
汽笛響了。
棒梗他們幾個被擠進車廂,找到座位坐下,火車慢慢動起來。他趴在車窗上,看見站台上的人越來越小,先是秦淮茹踮著腳在揮手,然後是賈張氏被小當扶著,用手帕捂著臉,再後頭是劉海中那頂舊棉帽,再遠些,就都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
他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氣把窗子蒙了一層霧。他用袖子抹了抹,想再看清些,但站台已經縮成了一道細線,很快連那道線也看不見了。
車速越來越快,北平的房頂、煙囪、老槐樹,還有那條他從小走到大的南鑼鼓巷,全都向後倒去,混在灰白的天色里,模糊成一片。
棒梗把窗簾拉上,靠回座位,從口袋裡摸出賈張氏塞給他的那包綠豆糕,分了一塊給劉光福,分了一塊給閻解曠。
三個人在咣當咣當的車輪聲里,慢慢地嚼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田野在薄雪下面,像蓋著一床無邊無際的白布被子,偶爾有幾隻烏鴉從電線桿上飛起來,撲稜稜地掠過灰濛濛的天空。
返程的火車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故意讓這三個半大孩子把身後那座城再往心裡多裝一點。
車廂里擠得轉不開身,行李架上的鋪蓋卷和網兜堆得搖搖欲墜,過道里坐滿了人,有靠著車廂板打盹的,有就著涼水啃乾糧的,有圍在一起低聲唱歌的。歌聲被車輪碾碎了,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棒梗被擠在靠窗的位置上,兩條腿曲著,膝蓋頂著前頭的椅背。
車窗外的景色一幀一幀地往後倒,灰白的天,灰白的土,灰白的村莊,偶爾有一棵樹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像在問天要一點顏色。
。三個人就著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在膝蓋上拍了一路。棒梗手氣出奇地好,把劉光福帶來的半包瓜子全贏了過來,劉光福急得抓耳撓腮,閻解曠在旁邊推著斷腿眼鏡,慢悠悠地說:「你跟他玩這個,不是找輸嗎?他在生產隊工分帳上都能算得清,記牌比記工分還利索。」
劉光福把撲克牌往腿上一拍:「不算了不算了,回去都啥時候了,還想著工分!」
車到延慶,三個人分道揚鑣,劉光福得先走,再去坐長途汽車往西;棒梗和閻解曠也要再轉車。
站台上冷風颼颼,三個少年各站一邊,誰也沒說太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