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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果樹

2026-08-30 21:31:30 作者: 擱淺時光

  到了寫信。」劉光福說。

  「知道了。」棒梗說。

  「來信別光寫好的,有事就說。」閻解曠說。

  「你倆也是。」劉光福說完,拎起行李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今年麥收,都好好干!誰要能掙個先進,回頭我請吃烤紅薯!」

  棒梗笑罵:「延安的紅薯恐怕都讓你偷吃完了,拿什麼請?」

  劉光福已經跑遠了,只留個後腦勺和一隻高高揚起的手臂。

  棒梗和閻解曠在站台上又站了一會兒,天陰沉沉的,北風把站台上的煤灰和雪沫子攪起來,打在臉上像撒了把沙子。

  「走吧,找個地方吃口熱乎的。」閻解曠說。

  「走。」

  兩個人在車站外頭找了家國營小飯館,一人要了碗熱湯麵。

  面是機器壓的,湯里飄著幾片白菜葉子和一層薄薄的油花,可兩人吃得很香,連湯帶水全喝乾淨了,額頭上都冒了細汗。

  「說實話,你怕不怕回去?」閻解曠放下碗,忽然問。

  棒梗把筷子在碗沿上颳了兩下,想了想才說:「怕倒不怕,就是回來這幾天,在城裡待慣了,回去怕又得從頭磨。」

  「我也是。」閻解曠說,「在家待著,再苦也就半個月,可這半個月把人那點嬌氣全勾回來了,坐這兒吃碗麵,我都嫌這面不夠筋道,我爸說我,剛下去那會兒一袋棒子麵都當寶,現在倒學會挑嘴了。」

  棒梗笑了:「人就是賤骨頭。」

  兩人在飯館門口分了手,各自去趕各自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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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別的時候,閻解曠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是幾塊冰糖,亮晶晶地躺在紙里。

  「我媽塞我口袋裡的,分你一半。」閻解曠說,「甜嘴也甜心。」

  棒梗接過來,捏了一小塊放嘴裡,冰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得他眯了眯眼。

  「走了。」他沖閻解曠擺擺手,「到地方寫信。」

  「寫信。」閻解曠也擺擺手。

  這幾個人原來都在四合院的時候可沒有這麼親近,雖然幾人年齡相差的不多,但是畢竟有著種種因素在一起,所以關係原來不咋樣,反而是下鄉以後,幾人之間有了一種共患難的情誼。

  棒梗轉身往車站裡走,風把他那件藍咔嘰布中山裝的衣角吹起來,撲撲地響。

  他沒回頭,但知道閻解曠還站在那兒,跟他一樣,正把回城的這段路,慢慢變成往前走的一點底氣。

  回到東花園大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天快黑了,山坳里已經亮起了幾星燈火,黃黃的,像是誰在山腰上撒了把碎金子。棒梗背著行李卷從公社路口往村里走,路兩邊的地還是凍著的,土坷垃硬得像石頭,踩上去硌腳。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樹底下,停了一下。

  鐵軌鍾還掛在那兒,風吹過,那截生鏽的鐵軌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的「嗡」聲,像在跟他打招呼。

  棒梗抬頭看了看那口鐘,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

  他回到知青點,木門上掛著把生鏽的鎖,他摸出鑰匙捅了好幾下才捅開。屋裡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

  陳學文不在,聽人被隊上叫去縣裡參加一個農技培訓班了,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棒梗放下行李,摸到火柴點上煤油燈,火苗跳了幾下才穩住,照著空蕩蕩的木板鋪和靠牆那幾把歪歪扭扭的鋤頭。

  他把行李卷抖開,把被子鋪好,又從網兜里掏出一包從家裡帶來的醃蘿蔔條,擱在鋪板邊上。然後他出了門,去井邊打水。

  井軲轆吱呀吱呀地響,一桶水提上來,他先蹲在井台上洗了把臉,又喝了幾口,冰涼的水帶著土腥味,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

  水喝完了,他在井台邊蹲了一會兒,抬頭看天。鄉下的天比城裡高,也比城裡黑,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芝麻。

  他忽然想起離家時秦淮茹站在巷口的樣子。

  她沒哭,只是朝他揮了揮手,嘴裡說著什麼。他看不清她的口型,但他知道她在說什麼——跟她每次在信末尾寫的那句話一樣:「好好干,別給你爹丟人。」


  棒梗站起來,把水桶里的水倒進鐵皮壺裡,拎著往屋裡走。風從山樑上刮下來,灌進他單薄的衣領里,冷得他一哆嗦。但他沒縮脖子,反而把胸脯挺了挺,邁開步子,往那盞煤油燈亮著的地方走去。

  東花園大隊的春天,是在一場又一場的沙塵里慢慢熬出來的。

  進了三月,地氣開始轉了。白天太陽曬在黃土坡上,土裡能蒸出一股又潮又腥的氣味,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拱著要出來。可一到夜裡,冷風就又殺回來,把白日裡那點暖意全收走,凍得人直往炕洞裡縮。

  棒梗卻已經習慣了。

  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厚厚一層老繭,虎口處硬得跟鞋底一樣,指節也粗了一圈。陳學文從縣裡培訓回來以後,兩人沒事就在油燈下算開春後隊裡的種糧安排,陳學文把在縣裡學的那些新名詞一個個講給棒梗聽,什麼「合理密植」「間作套種」「梯田保墒」,棒梗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能順著陳學文的話往下想——哪塊地種什麼,哪面坡先動,哪道溝能多打幾擔糧。

  耿大隊長有迴路過知青點,聽見他們在屋裡爭得面紅耳赤,腳在門檻上停了停,沒進去。第二天上工時,他把棒梗叫到地頭上,問:「聽說你想讓咱們隊種果樹?」

  棒梗一愣,忙說:「不是我,是陳學文從書上看的,說黃土坡地種果樹比種玉米划算。」

  耿大隊長眯著眼睛看天,半天沒說話。就在棒梗以為他要罵人時,老頭兒忽然從嘴裡拔下旱菸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果樹苗子公社給不給?」

  棒梗語塞。他光想著果樹好,可樹苗從哪來、錢從哪出、頭幾年沒有收益怎麼跟隊裡交代——這些問題他和陳學文誰都沒想周全。

  「你回去告訴陳學文,」耿大隊長把煙鍋別回腰上,「先把山地梯田的糧食畝產搞上去,果樹的事,等今年秋後再說。你小子有心,就別光在嘴上種樹,得在地里種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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