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地淌,軋鋼廠卻像個大蒸籠,溫度沒降下來過。
馬福貴這人,倒比易中海會鑽營得多。
易中海折了以後,他很快就攀上了孫德勝這條線,搖身一變,又成了個「聯絡員」。
這回他沒有明確職務,卻管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有時候跟東單那邊來人,有時候到各車間直接點個卯。
廠里人都說,馬福貴現在走的路子,比易中海還陰。
易中海最多是借題發揮,馬福貴卻是無中生有。
劉海中之所以開始怕,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屬於孫德勝那條線上的人,易中海當初拉他進來的時候,許諾過太多東西;現在易中海自身難保,他便成了懸在邊緣的人,誰也不信他。
他要是真被記恨上了,廠里那些整人的招數,他比誰都清楚。
可這些事,沈莫北暫時還顧不上去一一擺平,他在等一個更大的局,這個局裡,不能只有馬福貴一個人。
這些天,他下班後總要先繞到什剎海邊上騎一段。
夏天的什剎海,水面上浮著密密匝匝的荷葉,風從水面上來,帶著一股子混著水草腥的涼氣。他有時候把車支在欄杆旁,點上一根煙,看水裡游來游去的鴨子,看岸上搖著蒲扇的老人,看那些在胡同里竄來竄去的半大小子,心裡便覺得這日子雖然亂糟糟的,可到底還是得往下過。
這天,他剛在欄杆旁停下,就看見王剛騎著車從遠處來了。
王剛跳下車,抹了把頭上的汗,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遞過來:「沈局,我發現孫德勝最近跟幾個學校的學生組織攪到一起了,這是他們最近的活動情況。」
沈莫北接過來,也不急著看,先把煙掐滅在欄杆上,才低頭翻了起來。
材料不多,幾頁紙,卻把孫德勝最近的行蹤圈畫得清清楚楚。
跟孫德勝接觸的人,不止有東單那個學習小組的,還有幾個中學裡的輔導員,王剛在材料上畫了一張簡單的聯絡圖,幾所學校的學生組織都歸到一根線上,那根線的盡頭,模模糊糊地朝向上頭某個辦公室。
沈莫北把材料看完,合上,也沒還給王剛,只說:「孫德勝現在要鋪攤子了。」
「鋪攤子?」王剛有些不解。
「他一個軋鋼廠革委會主任,不老老實實抓生產,跑去跟學生勾連,這說明上面有人給了他更大的一盤棋。」沈莫北扭頭看向湖面,荷葉在風裡一浪一浪地翻著,像無數隻綠手在擺動,「他要把觸角伸到學校去,再通過學生組織把廠礦串起來,到那時候,他在全市就能織成一張新網,比我們原來的保衛系統更密,也更沒規矩。」
王剛聽到這裡,臉色也重了:「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看著他……」
「不急著動。」沈莫北說,「你繼續跟,把跟他接觸的學生頭頭都記下來,尤其是那些已經在學校被捧成闖將的,這些孩子現在腦子熱,手裡又沒分寸,最容易被人當槍使,我們得先分清哪些只是被人利用,哪些是心甘情願蹚這渾水。」
王剛點頭應下,又低聲問:「沈局,謝老那邊,最近有什麼話沒有?」
沈莫北搖了搖頭:「謝老這段日子也不容易,上面有人開始針對他了,他讓我沒事少去,去了也是給他添麻煩。」
王剛聽到這裡,嘴唇動了動,沒再往下問。
兩人在湖邊又站了一會兒,沈莫北忽然說:「你說棒梗那小子,現在在張家口怎麼樣了?」
王剛一愣,隨即笑了:「應該還不錯吧,年輕人,在底下磨一磨,總比在城裡跟著那些人瞎混強。」
沈莫北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湖面,望向遠處鼓樓灰撲撲的尖頂。
王剛走後,他一個人在湖邊又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湖面上亮起幾盞淡淡的路燈。他這才跨上自行車,慢慢地往南鑼鼓巷騎。
回到南鑼鼓巷時,天已經全黑了。
胡同里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把青石板地照得明明滅滅。
他把自行車支在跨院牆根下,沒急著進屋,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堂屋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著丁秋楠低頭做針線的剪影。
沈致遠已經睡下了,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槐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胡同里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他推門進去,丁秋楠抬頭看他,沒說話,只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沈莫北接過水喝了一口,在方桌前坐下來,把王剛給他的那份材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丁秋楠坐在旁邊,也不催他,只是把針線往燈下湊了湊,繼續納鞋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問:「又出什麼事了?」
沈莫北把材料折好,放在桌角上,轉頭看著她。燈光照在她臉上,把眼角那幾條細細的紋路照得格外分明。
他忽然覺得,丁秋楠這兩年也老了些,不是那種一下子垮下去的老,是像一棵樹在風裡站久了,葉子雖然沒有掉,但枝幹的顏色深了,皮也粗了。
「孫德勝開始往學校里伸手了。」沈莫北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他想把學生組織和工廠串起來,這事要真讓他辦成了,整個燕京的基層就全亂套了。」
丁秋楠手裡的針線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走。她沒問「那怎麼辦」,只說了句:「你最近出門,多注意些,別一個人走夜路。」
沈莫北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握過來。
她的手因為常年握手術刀,指腹上有幾處薄薄的硬繭,但手背還是溫軟的,像剛揉過的面。
「我沒事。」他說,「你倒是該少值幾個夜班了,醫院現在也不太平。」
丁秋楠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在燈下坐了一會兒,直到院子裡起了風,窗紙被吹得輕輕鼓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第二天一早,沈莫北剛到辦公室,王剛就來了,他今天沒騎自行車,是坐公交車來的,進門的時候額角上還帶著一層細汗,臉色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