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與夜叉一前一後邁入主走廊。
手電筒的冷光劃破死寂。
走廊兩旁的艙壁上,貼著大夏海洋大學與極地研究所聯合頒發的規章條例,走廊兩側的辦公室房門敞開著,桌上的實驗筆記本攤開在某一頁,幾隻被風乾變質的馬克杯倒在桌沿,甚至連幾台老式示波器的顯示屏上,都還凝固著三年前某次深海採樣的波形死圖。
整艘船,沒有一具屍骨,沒有一滴血跡,甚至連打鬥或者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三十七名頂尖學者與船員,仿佛是在某個極度尋常的早晨,被神靈憑空從這艘萬噸巨輪上徹底抹去了一般!
「老大,這裡不對勁。」夜叉的聲音沙啞低沉,額角滲出一層冷汗,「沒有活人,連死人也沒有。」
蘇晨面無表情,徑直穿過主走廊,朝著船體最深處的負四層深潛試驗艙走去。
懷中的婚書,自踏入這艘船開始,震動的頻率就越來越快,指引的方向明確無誤地指向船體龍骨的最底層!
沿著逼仄潮濕的旋轉鐵梯一路向下。
越往下走,空氣中的溫度就越低,直到腳踩在負四層主實驗室的鐵柵欄地板上時,蘇晨呼出的氣息已經變成了一團團濃重的白霧。
推開厚重的鉛板防輻射門,眼前的景象讓蘇晨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裡的中央試驗台被完全清空,四周的十餘台超級陣列伺服器機櫃被強行拆解,粗大的銅質電纜如同一根根虬結的樹根,被暴力熔接在中央的一台重型液氮深冷儲能罐周圍。
而在那座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試驗台上,端端正正擺放著一本覆蓋著深海防水樹脂塗層的硬皮黑色航海日誌。
在日誌的封皮正中央,被人用特製高精度刻刀,極其工整地鏤刻著一朵巴掌大小的冰晶蓮花!
「老大的婚書圖騰……」夜叉低呼。
蘇晨走上前,指尖輕輕拂去日誌表面的浮灰,翻開了厚重的封面。
扉頁上,一行清雋秀逸、卻帶著工科生特有凌厲與規整的黑色鋼筆字跡,赫然映入眼帘:
【致後來者,或致持有婚書之人:】
【若本船成功觸發神經共鳴逆向返航,證明我已不在大夏安全控制區內。不必推測我的坐標,因為在寫下這段文字時,我已主動簽署『第七觀察員移交協議』,自願進入崑崙外環監察席第一接駁艦隊。】
字跡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力透紙背:
【三年前,『滄龍號』受命在東海至崑崙之外的陸坡交界處,布設第01至12號深水重力觀測浮標。】
【但在布設第07號浮標時,我利用自身血脈引發的異常共鳴,在萬米海溝深處截獲了一組並非來自地殼內部、而是來自深空與未知古海路的周期性次聲波脈衝。】
【那是『崑崙之外』的真實坐標線。】
【然而,這組坐標線並非導航信號,而是一把正在緩慢上膛的槍。東海沿岸那十二座所謂的民用科研深水浮標,其內部晶片在出廠前便已被監察席植入了高維校驗核心。它們不是為了觀測海嘯或地震,而是監察席用來鎖定大夏地脈第一號舊陣眼、並對第七門進行持續神經校準的十二隻『眼睛』。】
【一旦這十二隻眼睛在同一時刻完成相位對表,整座金陵乃至江南地界的所有極陰命格持有者,都將被次聲波強行抽取血氣,作為沖開第七門的燃料。】
看到這裡,蘇晨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駭人的寒芒。
好狠的手段!
好周密的局!
周茂德在陸地上想方設法逼林若雪出海,而海上的這十二座深水浮標,卻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布好了全盤絞殺的死網!
蘇晨繼續向後翻動日誌。
後面密密麻麻記錄了數萬條繁複的海底聲吶波形數據與深海潮汐公式,林舒窈用極其精密嚴苛的數學模型,硬生生在一艘失去官方信標的科研船上,手動推演出了監察席的海上巡航盲區。
而在日誌的最後一頁,只有短短三行被紅墨水反覆圈注的警告:
【我用自己的神經生物代碼,強行重構了滄龍號的動力底層邏輯,將其設定為在遭遇監察席截擊時全速返航大夏。】
【但這艘船不是我的生還艙,它只是一塊用來把真相送回大夏的引信。】
【如果看到這本日誌的人是蘇晨……】
「滋滋……滋……」
就在蘇晨目光觸及那行字的剎那!
原本死寂冰冷的負四層實驗室里,頭頂那盞布滿蛛網的老舊擴音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電流嘯叫!
緊接著,一道清冷、孤傲、平緩中甚至聽不出一絲慌亂與恐懼的年輕女聲錄音,在這間空無一人的鋼鐵囚牢里幽幽迴蕩開來:
「……測試,錄音頻段鎖定。」
「如果蘇晨看到這段話,別來救我。」
「先毀浮標。」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的電流雜音在負四層冰冷的艙室里迴蕩。
蘇晨站在試驗台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日誌封皮上的冰晶蓮花,眼底的寒芒愈發冷冽。
「老大,這女人夠狠的。」夜叉獨臂握著軍刺,咬牙道,「她這是把自己的命填進去了,也要拉著監察席那幫雜碎同歸於盡。」
「這不是求救。」蘇晨合上日誌,將那本黑色硬皮本塞進懷裡,「這是阻止第七門被完成校驗的最後一道閘。」
他太清楚這種語氣了。
林舒窈在兩年前設下這個局的時候,就已經算好了所有的代價。她把船送回來,不是為了讓人去救她,而是要借天龍殿的手,去砸爛監察席布置在東海的十二隻眼睛。
「滴滴滴。」
耳麥里傳來顧青瓷急促的催促聲:「老大,軍方防化專家和海警陸戰隊的快艇已經靠上滄龍號右舷了!還有不到八分鐘,他們就要切開主甲板的隔離氣閘。官方全面接管後,我們再想動浮標就難了!」
「走。」
蘇晨毫不拖泥帶水,轉身順著鐵梯向上疾馳。
兩人如幽靈般穿過死寂的主走廊,趕在海警陸戰隊破拆密閉門的前一刻,翻身躍出甲板,抓住直升機拋下的索降繩。
狂風呼嘯,直升機迅速拉升,將滄龍號遠遠拋在身下。
剛才在負四層強行催動真氣,腹部那道結痂的高維撕裂傷再次崩開,溫熱的鮮血滲透了沈曼歌纏上的雪參藥布。經脈里的反噬陰煞像千萬根冰針在遊走,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