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常朝。
伏夏,無風。
晨光過殿脊,落在丹墀金磚上,蒸起一層浮塵。
百官列班,笏板如林,汗透重衫者十之六七。
大周朝會,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風雨無阻,暑熱亦然。
今日卻與尋常不同。
通政使奏畢外事,禮部奏畢貢使行止,殿上便靜了下來。
滿朝皆知,太子出閣既畢,東宮屬官之議,當有定論。
吏部擬單已呈御前,其餘或擬或議,尚在推敲。
清流盯著司經局洗馬之缺,沈黨盯著主簿已到手的位置,各懷算盤,只等御筆落處。
伏夏暑熱,帝亦無心久朝
於是聽完常事,加之東宮一事早已大定便示王承宣旨。
王承執拂,出班半步,宣了一聲:
「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魏逆生,聽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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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出班。
緋袍,銀魚,玉衡垂帶。
自蘇州歸京,不過數月,他又長了些許身量,立在滿殿朱紫之間,清峻得扎眼。
王承聲揚而尖,字字珠落玉盤:
【敕曰:太子賓客者,儲君師友之位也
詹事少貳者,腹心輔弼之任也。
茲特簡魏逆生,加太子賓客之銜,兼詹事府少詹事,仍掌吏部文選清吏司印。
凡東宮講讀,詹事府庶務,皆其裁處。欽此。】
旨出,眾靜。
剎那間,竊語如潮水漫過堤岸。
「少詹事?他魏子安何德何能?!」
「十八歲……不,十九了吧?
二十尚及,正五品兼東宮之職,還掌著文選司的印!」
「太子賓客、少詹事、文選郎中,三頭並進!
這是要把他放進太子的心口裡去啊!」
「馮公還沒咽氣呢,這燈,就急著傳了?」
竊語間,欣然者有之,錯愕者有之,亦有人面若平湖,袖底指骨,已涼似三秋。
寇元立戶部班首,心有預想,可親聞聖諭一落,胸臆間依舊波瀾驟起。
「馮公健時,不過一郎中,馮公歿際,陛下竟以儲輔相托。
弱冠未及,兼綰東宮與銓曹,此子之進,何其速也!」
「問滿朝朱紫,更有何人?」
沈端獨坐西首,面色如常。
秦晏是詹事,理學大儒,兼領之銜,不管實務
少詹事才是東宮真正管事的位子。
魏逆生坐上去,便是日日與儲君相對。
而他沈端壓了大半輩子的馮黨,從今往後,不姓馮,也不姓沈,姓魏了。
「不過他升得越高……」沈端垂目
「老夫這秤,便衡之越穩。」
......
與此同時,魏逆生整衣冠,趨前三步,於御階之前撩袍跪倒:
「臣魏逆生,叩謝陛下天恩。」
周景帝倚在御座上,望著他伏地的身影,清朗叩玉
「魏卿,你可知朕,為何要加你這道銜?」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朕聞古之儲君,必得師友。」
帝聲緩言慢,一字一句
似說與滿朝朱紫聽,又似只說與御階前少年一人獨聽。
「師者,傳道授業,所以正其學也
友者,切磋砥礪,所以廣其益也。
太子賓客者,師友之位也
詹事少貳者,腹心之寄也。」
話至此,已無需再解,唯留一言:
「莫負朕心。」
殿上又是一靜。
魏逆生伏地,聲音微啞,字字清晰:
「臣,草茅微賤,本不當蒙此殊遇。
然君所命,臣不敢辭。
臣惟有鞠躬盡瘁,以報萬一!!
太子殿下但有所問,臣知無不言
東宮庶務,臣事無巨細,皆以君之心為心。
臣年未及冠,恐德薄位尊,有負聖恩……」
「臣……」
「起來吧。」周景帝笑顏擺手
「朕的少詹事若是病了,太子便該怨朕了。」
話至此,王承適時宣了一聲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
午門外,日頭毒辣,照得滿地發白。
「子安!少詹事!太子賓客!你聽見沒有?」
王堪第一個追上來
「陛下任爾儲君半老!"
聞言,魏逆生笑了笑,正要答話,卻見王堪斂笑意,鄭重一揖。
「瞻正,這是做甚?」
「先道喜。」王堪直起身,目光坦蕩
「儲輔之任,聖心昭然。」
言及此,王堪話鋒一轉:
「可高興歸高興,但我一言,請子安靜聽。」
「你說。」
「不患無位,患所以立。」王堪一字一句
「《論語》之訓,子安當比我熟。」
魏逆生看著他,沒有接話。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王堪繼續道
「子安,聖眷如烈火,燒得旺,也最易燎人。
如今子安所負聖眷連我亦是心驚何況他人?」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你我讀書人都讀過,可自古栽在『聖眷正濃』四個字上的,還少麼?」
魏逆生微微頷首,面色不變,心裡卻『嘖』了一聲。
這個王瞻正,潑冷水倒是從來準時。
不過也只有真正的知心之友方能如此!
「子安,我唯有一句:位不期驕,祿不期侈。
望子安記之。
我畢竟是御史,醜話說在前頭。
你若有一日忘了身本,我王堪第一個上疏劾你,絕不留情。」
魏逆生看了他半晌,笑出了聲,突然主動上前攬過他的肩膀。
「子安,哎呀!尚未出宮門.....」
「哈哈,瞻正這一番話,比今日的聖旨還重。」
「該重的時候就得重。」
「既如此,我魏子安,受教。」魏逆生說著,眉毛一挑
「不過,瞻正,你也聽我一言。」
「嗯?」王堪側眸。
「姚家的親事,你到底應不應?」
王堪臉一僵,方才的凜然之態瞬間垮了半邊
「子安,你……我說正事呢!」
「我說的也是正事。」魏逆生悠悠道
「姚公把女兒許你,宋公點了頭,識人於微,托以掌珠。
你再拖下去,滿朝怕是要傳:『王御史非不娶妻,實則懼內。」
「誰懼內!」王堪臉紅耳燥
「我,我……」
「不患無位,患所以立!!」魏逆生截住他的話頭
「瞻正,這句也送給你。
姚家姑娘的位子,你也該立起來了。」
王堪張口結舌,半晌,氣哼哼地拂袖
「好你個魏子安!如今是少詹事了,連媒婆的活都搶著幹了!我不與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