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罪誅心,句句狠厲。
......
沈端立班首,側目越過齊昭而凝寇元。
寇元雖預知齊昭之謀,卻沒有料到其彈章居然如此之利。
【其始也,趨奉權門,斟酒遞盞,不知其恥
其進也,腰骨軟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餞,馮公評之,天下傳之】
雖然齊昭竊了自己的名.....
可,這話,句句入耳,如聆清音。
與此同時,沈端觀寇元這一副垂目自省,又強按唇弧的模樣。
一時間,胸中翻濤,先則蹙眉,繼而豁然:
「此寇鵪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不啄則已,一啄必入骨。」
剎那間,眾臣細品,滿殿風起,天將大變。
可是還沒有結束,因為我們的齊噴子已經展開第二封彈章了!!
「陛下,名器不可假人,權柄不可久專。
魏逆生者,年未及冠,身兼數職.....
掌文選司之銓衡,居東宮之儲輔,握九邊之糧餉。
聖眷之隆,冠絕當代。
可,臣觀其行事,有三疑焉:
其一,以銓衡為私器。
東宮屬官,皆其同年故舊,一時並舉,盡入儲宮。
張懋、李瀚、劉明德,貶黜之臣,一日盡復。
天下士子,十年寒窗,不及其一紙薦書?
銓衡之權,豈為結黨之資耶?
其二,以欽差行私刑。
蘇州之何彥明,褫袍辱於市,織造之李進,囚於高牆之內。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啊!!
朝廷命官,生死榮辱,繫於一少年之喜怒。
此欽差之威耶?抑魏逆生之威耶?
其三,以國本為黨羽之巢。
軍田清厘,其法未行,其利未驗.....
而周銓一夜佩印,朝議盡附,滿朝同聲,竟無一人異議。
此非聖意之定,乃魏逆生之定也!
以十九歲之齡,主天下銓衡,握九邊糧餉,坐儲君之側。
陛下啊!陛下啊!!
臣非敢疑其心,陛下縱信之,天下,能無疑之乎?
昔者霍光受遺詔,猶以專權見疑
周公輔成王,尚懼流言之謗。
魏逆生之進,何其速也,其勢,何其盛也。
臣不敢言其必亂,可權之所在,疑之所生。」
「臣,惟陛下察之。」
齊昭語畢,俯伏請旨,殿中譁然如沸鼎溢水
眾目如三紘,交梭於寇,沈,魏之間。
沈端聞之,而心痛如錐。
魏子聽之,則胸次大快。
同一篇彈章,所感迥異,此格局之常。
正如《老子》所言:「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
齊昭此章,於沈端為損,於魏逆生為益
於清流為刃,於魏黨為風。
刀出鞘時,傷的不止一人
風起時,掀的不止一角。
沈端與魏逆生同列被劾之冊,而一人心寒,一人心快。
.....
果不其然,沈端緩緩轉身,面向寇元,聲音冷得驚人:
「寇輔安。」
「你我同殿,明槍暗箭,從未斷過,汝要動手,何須假人之手?」
可惜,寇元鳥都不鳥沈端。
反而垂眸撫了撫自己的笏板,行至丹墀之下,聲震殿梁:
「陛下,臣請當殿正名!」
「此疏非臣所奏,臣案頭從未見此稿!」
言罷側目如電,直指齊昭:「齊昭,爾假老夫之名乎?」
齊昭臉色劇變,猶自撐持:「寇閣老,此疏句句為公!
沈端壟斷閣權,魏逆生結黨營私,滿朝共見!閣老豈不聞?又何來假乎?」
寇元冷笑,自袖中緩緩取出一張紙,舉手示之:「齊昭,汝且看!!」
「這彈章底稿,是誰的筆跡?
是你齊昭的!
老夫的印信,何時落過你的手?
通政司收文簿上,此疏遞入之時辰,老夫正在御前與陛下奏對銀案,如何分身?」
「齊昭啊!齊昭!!」寇元聲若洪鐘
「你假老夫之名,陷沈相、傷魏子,是欲老夫背結黨傾軋之罵名,受天下人唾罵!」
齊昭踉蹌半步,聲音發顫,卻仍強作悲憤:「沈端竊據朝綱,我之所言,皆閣老平日所言!
我為清流計,為閣老計!
《易》曰:『履霜,堅冰至。』
我不過替閣老先踏一腳霜!
閣老何故不認?何故懼權?陛下在上,我輩何懼!」
齊昭此術,毒極了。
他瞧見局勢不對,寇元似乎先知,竟不急著自辯,更不看徐秉文而露馬腳。
先將自己扮作被領袖拋棄的孤臣
反手將「懼權」之罪扣回寇元這個清流魁首頭上。
明明是他假借其名,卻要寇元來背這口鍋
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齊昭這番話,正是以「知寇元之心」為刃。
你不是要與我一刀兩斷嗎?
我便把「畏權」的帽子扣在你頭上,讓你這個清流領袖進退兩難。
認了,便是結黨傾軋
不認,便是懼權退縮。
這是要拉著寇元一起沉下去。
滿殿朱紫聞之,皆覺脊背發涼。
清流之裂,已非暗鬥,而是當殿相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