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九月二十五。
帝已五日不曾視朝。
太子監國,沈端輔政。
文華殿東側,設了一張小案。
太子姜珩坐於案後,沈端侍立案側。
摺子兩摞:左,批過的,右,待批的。
太子執筆,一頁一頁看過去,硃筆落得極慢。
批到一道陝西清吏司的邊餉文書時,姜珩抬眸,看了沈端一眼。
沈端面色如常,垂目而立。
見其不語,姜珩也不問,落筆,批了一個「准」字。
兩人都沒有說破。
有些事,不說破,才是君臣。
「沈相。」姜珩批完一摞,擱筆,揉了揉腕子道
「孤想問你一個人。」
沈端躬身:「殿下請言。」
「馮太傅,是什麼樣的人?」
沈端神色暗頓。
太子望著他,神色平靜:「孤自記事事起,太傅已退居林下。
孤所知馮公,或聞於父皇,或聞於子安。
可二人與馮公之誼,深若滄海,則其言必盡美。
孤今願聞一既美且瑕之馮衍。」
馮衍一生定評,不取門生,不取同列,當取三十載之宿敵。
蓋棺之論,敵手最公。
沈端聞言,垂眸許久,方才抬頭微嘆:
「殿下既詢,臣當直陳。」
「滿朝之內,恨馮衍最深者,臣也。
知馮衍最深者,亦臣也。
臣與馮衍相抗二十餘年,自世廟迄於今上,自台諫至於樞閣,攻守相易,明暗交爭,未嘗一日休。」語至此,微頓
「可,斗之愈久,敬之愈深......」
「此人,當世之魁。」
姜珩沒有接話,唯靜聽著。
「馮衍其人......」沈端斟酌著
「始於世宗朝,為東宮詹事,為今上之師。
先帝三拒契丹,九邊轉粟、廟堂方略,半出其籌。
今上御極之初,府庫如洗,朝局如沸,馮公只手擎天,重立社稷。
『三朝之榮』四字,世人皆道其貴,而不知其重。
每一朝,皆刀山火海
每一步,皆深淵薄冰。
可馮衍行其一生,未嘗失足。
更善用人,魏錚、秦晏、張永、寇元,乃至臣下,皆其棋局中受其撥置者。
魏錚歿後,馮衍獨秉吏戶兩部,秩然如故。
臣初入戶部,展其舊牘,頁頁齊整,筆筆有宗,事事有著。
臣當時便暗嘆自忖:「與此人為敵,福也,與此人同列,福也。」
「為此人弟子者……」沈端語頓,若有所失,復而輕笑
「呵,為此人弟子者,乃天降之厚福。」
太子執筆的手,微微收緊。
「沈相與他鬥了三十年。」太子道
「可孤聽沈相所言,句句是敬。」
「恨到極處,便知其人。」沈端道
「昔前唐房玄齡論杜如晦,便道:與公同朝,不覺為異。
臣恨之久矣,敬之亦深。
殿下可知,臣一生所最悔者,何事?」
太子搖頭。
沈端垂目,良久方答:「悔未能於其生前,面致片語之誠。
馮衍致仕之日,滿朝相送,獨臣默立班首,竟無一言。
臣總道來日方長.....
呵呵,豈知此四字,最是誤人。」
殿中餘音,唯此四字,懸而不散。
《史記》載:吳起去西河而泣,舟人問之,曰:「君侯信讒,不容臣,然豈知河西必為秦乎?」
吳起之泣,泣於去國
沈端之悔,悔於遲言。
......
「殿下若問老臣,馮衍是什麼樣的人......」
沈端抬起頭,神定情靜,語氣誠真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馮衍一生,三朝風浪,不知幾許,可他始終是那棵草,那個臣。」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臣以為......」
「自寇萊公以後,我大周百五十年,才識膽度,四美兼備,稱得『相』字者.....」
「唯馮衍一人。」
殿中,靜了很久。
姜珩聞言,沒有再問。
唯垂下眼,觀案上摺子,良久,才輕聲道:「《論語》云:君子和而不同。
沈相與太傅,三十年不諧,而三十年相敬。
「此之謂,和而不同。」
沈端喉頭微動,躬身:「老臣……謝殿下。」
......
馮衍致仕,沈端以首輔之尊而不低一眉
馮衍已去,沈端以垂暮之身而漸生悔。
.....
皇宮,暮色四合,沈端紫袍獨行,階下風冷。
「帝王之淚,不輕下,下之,則必為社稷折肱、股肱摧折。」
沈端自語稍止,忽笑,自嘲:
「馮衍,青史當大書爾三行!!
曰帝師,曰名相,曰三朝柱石。」
「至於沈某……」他頓了頓,笑聲愈低
「恐止一句耳:馮衍之後,居首輔。」
「呵呵呵.....」
御階前風聲細細,沈端終於不再笑了。
他負著手,一步一步走向宮門外。
紫袍隱入暮色,至此....
屬於沈端的時代,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