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之秋,自水上來,太湖波平,閶門潮落
楓橋未紅,桂花先香。
街巷之間,金粟簌簌,落滿青石
檐角之下,新涼漸起,透入窗紗。
.....
景和十五年,九月二十七,蘇州府衙。
一聲長吏的高唱,劃破了衙中的寂靜:
【戶部咨文到!】
【蘇州署理知府張載,奉旨調任戶部陝西清吏司郎中,即日赴京,不得有誤!!】
庭中,張載一身知府公服,展腳幞頭,緋羅袍,束金帶,正立在衙中樹下。
聞言,緩緩轉過身,接過文書,看了三遍。
新任知府,不日到任。
蘇州他看不完這個秋天了。
張載立在庭中,仰起頭,望著天。
天很高,雲很淡,一行北雁,正悠悠掠過屋脊。
他想起訃聞至蘇州那日。
他素服望北而拜,三日不言笑。
馮公一去,京城的朝堂,塌了半壁。
子安失其師。
寧夏正行其事......
周銓在邊,軍田待清,糧道待通。
許久,張載伸手,撫了撫腰間的金帶,低聲道:「如今正是我不得避之時。」
「子安莫憂。」
「我張子厚......當歸!」
話音未落,廊下傳來一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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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知府即將回京了。」一人自廊下徐步而來,長身玉立,神態謙和,正是蘇州通判沈伊。
他拱手笑道,「戶部郎中,兼太子府屬官,前途似錦,恭喜張知府。」
張載側過眸,瞧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沈伊,沈端之孫,殿試第五,蘇州通判。
兩人同城為官有段時間了,一個署理府事,一個佐理州務,面子上客客氣氣,骨子裡各知根底。
「沈通判說笑了。」張載淡淡一笑
「載這前途,是陛下的恩,是魏兄的力
載不過一介俗人,撿了個現成的位子罷了。」
「張兄過謙。」沈伊道
「滿蘇州誰不知,張知府清倉場,理積欠,贖罪之田,分與民女。」
「此等政聲,非撿來的。」
「政聲是虛,人走茶涼。」張載道
「載所慮者,非位之高低,乃歸之遲速。」
沈伊聽出話裡有話,笑容微收:「張兄此言何意?」
張載沒答話,負手而立,又望了望天,半晌,才道:「沈兄以為,令祖今日之勢,如何?」
「祖父……首輔兼領天官,位極人臣,本朝罕有。」沈伊斟酌道
「此乃聖眷之隆。」
「聖眷之隆?」張載輕笑一聲,回眸看他,「《易》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
蔡澤說范雎,亦云: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
「沈兄,令祖的時代,來了。」
沈伊一怔,正要說話,張載已續道:「可正因來了......」
「沈兄,你在蘇州,待不久了。」
庭中秋葉,簌簌而落。
沈伊笑容,平淡而寡。
「張兄此言,伊不解。」他緩緩道,「請張兄明示。」
「載非譏令祖,載是敬令祖。」張載道,「令祖以首輔之位,兼領天官。
位之極也,勢之盛也。
可沈兄試想:太傅在時,馮門之盛,冠絕朝野
太傅一去,門生故吏,星散如雲。
盛極而衰,其勢必然。非太傅之衰,乃時之常數。」
「令祖之盛,較太傅當年如何?
陛下以吏部予令祖,是賞耶?是系耶?」
「系……」沈伊的眉頭,微微一跳。
「系。」張載點頭,「吏部之下,是文選司,文選司中,坐著子安。
陛下把令祖放到那個位子上,是讓他看住那盆火。
可那盆火,燒了十年了,越燒越旺,看得住麼?」
沈伊默然。
半晌,他低聲道:「張兄今日之言,若傳出去……」
「傳出去又如何?」張載大笑,「載明日便離蘇州了。
沈兄若肯,便當載說了幾句醉話
沈兄若不肯,寫進彈章里,載在京里,等沈兄的摺子。」
沈伊望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退後一步,整衣,鄭重一揖
「張兄之言,伊當書之於紳。」
「書之於紳?」張載挑眉。
「書諸紳是《論語》的法子。」沈伊直起身,神色認真
「伊雖不才,亦知忠言逆耳。
祖父教伊,為官先做人,做人先識時。張兄今日一席話,伊記下了。」
張載望著他,目光緩了下來,點了點頭:「沈兄能書諸紳。」
「沈家,尚有餘慶。」
「你祖父讓你入詹事府,近儲君,遠風波是給沈家留餘地。」張載輕聲道
「留餘地者,知退也。
知退者,明也。
令祖之明,載心服。」
沈伊怔了怔,隨即拱手,不再多言。
張載也不再說話。
他轉過身,望著庭中那樹桂花。
風過處,金粟落滿衣袍。
「沈兄。」
「張兄請講。」
「太傅既去,天行將變,邊事、糧道、儲位、銓政,樁樁件件,都要重新落子。」張載的聲音,沉下來
「這天劇變之時....正是我輩展才之日。」
「沈兄以為,蘇州這方水土,還留得住你我麼?」
沈伊沒有答話。
他望著張載的背影,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氣,也望了望天。
「張兄。」他道,「一路順風。」
「你我,京城再會。」
......
九月二十八,張載交印,登舟北去。
蘇州百姓,聞知府將行,相送至閶門外碼頭。
有老者攜一壺米酒,有婦人捧一籃新藕,有童子追著船,喊著「張青天慢走」。
張載立於船頭,一身青衫,向岸上拱手,朗聲道
「載在蘇州一年,未使民富,有愧父老!」
「載此去,為朝廷辦糧,他日若糧道通,蘇州之米,價平三分,便是載還諸父老!」
船行水急,秋風滿帆。
孤帆一片,出閶門,入大江,溯流北上。
......
載在蘇州,政務清明。
首清倉場之積弊,核積欠,正簿冊,尺斗之欺,無所遁形。
次理漕運,減耗羨,平米價,市價頓落三分,闔城之民,皆言:「其在時,米賤」。
嘗決獄訟,不阿勢家,不苛小民,獄中無冤囚,市上無厲吏。
時人謂之:吏不敢欺,豪不敢橫,孤寡不敢夜啼。
至於分贖罪之田,與受害之民女
罷無名之徵,寬逋負之民.凡民生所系,雖細必舉。
九月,調任戶部陝西清吏司郎中,離任之日,蘇州士民遮道泣送,自府衙至閶門碼頭,相送不絕。
史曰:橫渠先生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載踐橫渠之志,官不過一郡,而民念之如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