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09章 舊物還在,人卻新生

第409章 舊物還在,人卻新生

2026-08-22 06:05:02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飛鴻踏雪,偶留指爪

  鴻飛既去,爪印猶存。

  ......

  景和十五年,十月,馮府。

  秋深了。

  花開過,葉落盡,檐下之風,一日比一日涼。

  魏逆生獨自坐在馮府書房裡。

  老師去後,他幾乎沒有回過魏府。

  白日裡整理遺稿,夜裡宿在亭側草廬。

  今日馮觀夫婦接了福娘去說話,馮辭去了族中處理事,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坐在老師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案上,舊物俱在:一方硯,一管筆,一把戒尺,一卷《尚書》,一盞冷茶。

  硯是舊硯,邊角磨得圓潤,底上凝著洗不淨的墨漬。

  老師研墨,總要研得很慢,說:墨要磨得慢,心才定得住。

  如今硯還在,墨已干。

  戒尺擱在筆架旁。

  昔日,小童頭懸樑,錐刺股。

  笑趣師者為私心......

  魏逆生伸出手,一一撫過。

  硯,筆,戒尺,書卷。

  像撫過老師的掌心。

  

  就在這時......

  風,掀起了門帘。

  魏逆生恍惚間抬起頭,聽見那一聲熟悉的喚。

  「子安,你來了?」

  魏逆生猛地站起身。

  「老師!」

  書房裡,空空蕩蕩。

  門帘還在晃,秋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紙頁沙沙作響。

  門口,沒有人。

  魏逆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老師……」他低聲道

  「學生,來了。」

  再沒有人應他。

  他慢慢轉過身,走到衣架前。

  架上,掛著老師的朝服。

  魏逆生伸出手,指尖撫過那領口。

  然後,他抱住那件朝服,伏在衣上,痛哭失聲。

  衣上,還留著淡淡的藥氣。

  可老師,不會再回來了。

  ……

  京都的日子,還在過。

  朝堂上,百官照常上朝,皇帝照常批折。

  吏部的新尚書,已經坐穩了那把椅子

  戶部的帳,照常進出,江南的漕船,照常北上。

  桂花落了,菊花開了。

  天涼了,添衣,下雨了,撐傘。

  福娘學會了做糟魚。

  崔福還是愛貧嘴。

  王堪的婚事,定了年尾。

  張載的官船,正溯流北上。

  周銓的斧,正磨著寧夏的風。

  一切都還在動。

  日子依舊在過,人依舊在變。

  陶淵明《輓歌》云: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京都的悲,已經淡了。

  只有這一間書房,還停在八月廿八的酉時。

  風,還吹過他的書房

  書,還在案上翻頁

  墨,還會幹。

  可再也沒有人,在他進門的時候,說一聲.....

  「子安,你來了?」

  離開的人,停在了原地

  留下的人,繼續往前。

  唯一不變的,是那個離開的人。

  ……

  不知過了多久,魏逆生止住哭聲。

  他慢慢直起身,把朝服撫平,疊好,整整齊齊,放回衣架上像是老師還會回來穿。

  然後他走到案前,研墨。


  研得很慢。

  墨要磨得慢,心才定得住。

  他提起那管紫毫,鋪開一張素箋,一字一字,寫下第一行字:

  《先師文正公集·序》

  窗外,秋深了。

  蘭草還在亭邊,分株之後,長得更好了。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

  .......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官人?」

  是福娘的聲音。

  魏逆生執筆之手,微頓,沒有回頭,只就著這一聲喚,把筆尖上最後一滴墨,輕輕點在硯沿上。

  「嗯。」他應了一聲。

  門帘掀開。

  福娘端著一碗熱羹進來,見案上鋪著素箋,先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只把羹擱在案角,又退後半步,替他把案上翻卷的紙頁,一頁一頁,撫平。

  「阿娘說,秋涼了,該進些溫的。」她說

  「這羹里放了新藕,阿公在時最愛吃的。」

  魏逆生輕笑端起,喝了一口。

  「嗯……還是那個味道。」

  「那是自然。」福娘在他身側坐下,聲音輕輕軟軟

  「阿公的口味,我記著,往後,我接著記。」

  魏逆生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他沒有抬頭,只低低「嗯」了一聲。

  福娘也不看他,取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秋衫,青色的,針腳細密,攤開來,替他披上。

  「天涼了,你身上那件,舊了。」她替他正了正領口,退後半步端詳,點了點頭

  「瘦了些。回頭我再放一寸腰身。」

  魏逆生低頭,目光落在袖口上。

  袖口,繡著一叢小小的蘭草。

  葉脈分明,針腳綿密。

  「阿公的蘭。」福娘輕聲道

  「我繡在袖口上。官人穿著便當阿公,還在身邊。」

  魏逆生撫過那叢蘭草,指尖微微發顫。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舒兒。」

  「嗯?」

  「謝謝你。」

  福娘怔了怔,隨即笑了,眉眼彎彎

  「夫妻之間,說什麼謝。」

  她沒有抽回手,任他握著。

  半晌,她低聲道:「官人,方才我路過書房,看見你把阿公的朝服,疊得整整齊齊。」

  「嗯。」

  「阿公若在,也會誇你疊得好。」她說

  「他教了你十年,把你教成了最像他的人。

  他走了,可官人身上,處處都是他。」

  「官人替阿公編集子,阿公就活在書里。」福娘的聲音,又輕又軟

  「官人好好走下去,阿公就活在官人的路里。」

  「他不會走的。」

  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秋風過檐,蘭草輕搖。

  他忽然覺得,那一點堵在胸口的東西,被這輕輕軟軟的聲音,一點一點,化開了。

  「好。」他道,「我記下了。」

  福娘聞言,站起身來,伸手拉他

  「那,官人,明日,我們回家吧。」

  「回家?」魏逆生微微一怔。

  「嗯。」福娘笑道,「家裡那棵棗樹結棗了。

  你答應過我的,入冬前,陪我摘一回。」

  魏逆生望著她,望著她笑盈盈的眼睛,眼潤而笑。

  「好。」他道

  「明日,我們,回家。」

  他由她牽著,走出書房。

  暮色里,兩人並肩穿過庭院。

  蘭草青青,秋陽正暖。


  身後,書房的門,輕輕掩上了。

  案上,那捲素箋還攤著《先師文正公集·序》。

  序,才開了個頭。

  就像他的路才開了個頭。

  日子還在過。

  可這一次,有人牽著他,一起過。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