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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若你無了,我王瞻正,又當如何?

2026-08-22 06:05:05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秋風滿袖,素衣初換緋。

  景和十五年十月初五,魏逆生復值。

  晨光未透,崔福已駕車送至吏部衙門前。

  魏逆生下車,整了整衣冠。

  月余的素服,今日換回了緋袍銀魚。

  袍雖新,卻顯得空了些。

  於是魏逆生抬頭,正欲邁步,卻見衙門口,站著一個人。

  王堪。

  一身公服,展腳幞頭,獬豸冠上的獨角,在晨光里泛著青光。

  他立在吏部大門正中,雙手抱臂,堵得嚴嚴實實。




  都察院王御史的脾氣,滿朝皆知。

  魏逆生一怔,正想說話

  「魏子安!!」

  王堪的罵聲,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你還有臉回吏部?!」

  魏逆生:「瞻正,我......」

  「閉嘴!」王堪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

  「你守喪,三日不食,廬於亭側,哀毀骨立!

  

  你倒好,一副忠臣孝子模樣,把滿朝都嚇得夠嗆!」

  「《禮記》云:毀不滅性,不以死傷生!」王堪聲音愈高

  「你讀十年書,便只讀出這一個『哀』字來?!

  師喪之哀,哀之至也,可哀至,而性不可滅!

  你把自己餓成一把骨頭,馮公在九泉之下,能安心麼?!」

  魏逆生張了張嘴。

  「馮公之志,不在靈堂!」王堪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三拒契丹之後,他理財安邦,託孤之後,他輔政二十五年

  他的志,是大周的邊牆,是九邊的糧,是甘肅的路!

  你守著那件朝服哭,哭得出邊牆麼?哭得出糧道麼?」

  「昔孔子歿,門人心喪三年,子貢廬於墓側六年

  可那六年之中,孔門之道,未嘗一日不傳!門人之哀愈深,其行愈篤!」王堪的聲音,微微發顫

  「子安,你的哀,我見著了。

  可你的行,我等了三十日,沒有等到!」

  魏逆生低著頭,沒有反駁。

  晨風過巷,吹起他緋袍的衣角。

  「我每日下值,都到馮府巷口,站一站。」王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

  「我怕,怕你一個人,撐不過去。」

  「子安,你可知,滿朝之中,敢在御前說一個『不』字的,馮公走了,便只剩你一個了。

  你若也倒了,我王瞻正,這個御史,彈誰?諫誰?與誰,說心裡話?」

  「《伐木》云: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王堪望著他,眼眶泛紅

  「你我一榜同年,同案同席,同志同行

  你便是我的友聲。

  若你魏子安無了......」

  「我王瞻正,又該如何?」

  魏逆生抬起頭,望著他。

  王堪的眼裡,分明有水光。

  罵聲最烈的人,此刻,喉頭卻哽得最厲害。

  魏逆生笑了,走上前,整衣,鄭重地,深深一揖:「瞻正,受教了。」

  「誰要你受教!」王堪梗著脖子

  「我要你,好好的,回來!」

  「我回來了。」魏逆生直起身,聲音平靜

  「師之志,我續接。」

  「我的路,我走。」

  王堪望著他,望著他清減卻安穩的目光,怔了很久。

  半晌,才別過頭去,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臉。

  「好。」他啞聲道,「那便進去。」

  「吏部的門,我替你堵了半個時辰。

  衙門裡的人,都趴在窗上看熱鬧呢。」


  魏逆生笑了一聲。

  兩人並肩,邁過吏部大門。

  秋陽斜照,落在一緋一緋兩道身影上。

  「瞻正。」

  「嗯?」

  「年尾你娶親,我答應的戒尺,忘不了。」

  「滾。」

  「姚家姑娘若問起,就說這柄戒尺,是我自己討的,省得她打我。」

  「誰要你討!我堂堂御史,還怕夫人不成?」

  「怕不怕,你自己心裡有數。」

  「魏子安!」

  「哈哈哈哈。」

  笑聲,飄過吏部門檻,落進十月之風。

  罵聲最烈者,情最深

  堵門最嚴者,心最熱。

  十月風涼,可門裡,有人等他回來。

  日子,接著過。

  老師的路,接著走。

  ......

  王堪直把魏逆生送到文選司值房門口,見邱衡迎出來,兩人對視,點了點頭。

  王堪也不多留,只丟下一句:「我回都察院了。」

  便大步去了。

  邱衡目送他走遠,轉向魏逆生,猛地迎上前,拱手,聲音裡帶著喜酸:

  「大人!可算回來了!」

  魏逆生點了點頭:「光大。」

  「大人清減了。」邱衡打量他一眼,低聲道

  「大人不在的三十日,司里的案牘,下官每日都替大人歸置過,一件未亂,一件未失。」

  「辛苦光大。」魏逆生走進值房,目光尚掃過案頭。

  忽然,腳步一頓。

  案上的名冊,換了。

  值房裡的面孔,也換了。

  魏逆生立在門口,看了一瞬,緩緩走到案後坐下,翻開那冊名冊,一頁一頁,翻過去。

  司里的主事、文吏,調走的調走,升轉的升轉。

  他之前的人,走了一大半

  新來的面孔,一個也不認得。

  許久,魏逆生合上名冊,沒有說話。

  邱衡則立在案前,苦笑了一下。

  「大人莫怪。」他低聲道

  「沈相掌部之後,第一道部文,便是整飭文選。

  名目是堂皇的,汰冗員,清積弊,移駐勤。

  三十日,足夠換一茬人了。」

  魏逆生抬起頭,看著他:「光大,你倒留下來了。」

  「下官資淺位卑,入不了沈相的眼。」邱衡自嘲一笑

  「再則,下官諢號『邱和事』,和事之人,走到哪裡,都不礙人的眼。」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道:「大人可讀《易》之井卦?」

  「改邑不改井。」魏逆生道。

  「正是。」邱衡嘆了一聲

  「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

  邑者,人也

  井者,司也。

  井還是那口井,只是打水的人,換了一茬。」

  「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來如此。」邱衡的聲音低下去

  「沈相新掌天官,自然要用自己的人。」

  「大人……得有個章程才是。」

  魏逆生垂目,望著名冊,良久道:「井還是那口井。」

  「水,總得有人打。」

  邱衡一怔。

  「換人,便是落子,落子,便有痕跡。」魏逆生淡淡道

  「痕跡,總會有人看見。」

  他重新翻開名冊,提筆,在空白處緩緩批了一行字,擱下筆:

  「光大,司里的舊檔,一本都不許動。該歸置的,繼續歸置。」

  「新來的面孔,讓他們坐著。

  坐著坐著,總有人,先坐不住。」

  邱衡望著他,望著魏子雙清減卻安穩的眼睛,笑著拱手:

  「有大人這句話,下官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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