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文選衙門,值,尚過午。
魏逆生正伏案翻檢舊檔,門帘一掀,一文吏立於廊下,拱手道:
「魏郎中,首相傳話,值房敘話。」
魏逆生擱筆,起身:「部郎遵命。」
文吏退去,魏逆生整冠,理衣。
邱衡從旁湊上來,壓低聲音:
「大人,沈相此召,恐怕非為公事。」
「何以見得?」
「《醉翁亭記》有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邱衡頓了頓,道:
「大人復值不過半日,部文未到,先來傳話。
他若真有事,一道部文,勝過十句口信。」
魏逆生搖了搖頭:「光大放心。」
「昔朱子有言: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整了整衣冠
「他既以禮相召,我便以禮相答。
禮上挑不出錯,他便是空手而回。」
「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邱衡搖頭輕笑道
「大人這是要把沈相,晾在岸上啊。」
.....
官場之上,最難的禮,是叫人挑不出毛病的禮
最利的刀,是裹著噓寒問暖的刀。
……
吏部尚書值房。
魏逆生至門前,頓足,文吏則喝報:
「文選司郎中魏逆生,奉召來見。」
「進。」
魏逆生趨步入內,至案前三步外立定,整衣,長揖為禮
「部郎魏逆生,拜見尚書大人。」
沈端自案後抬起眼來,笑呵呵地虛扶一把:「子安來了?」
「哎呀,嘖,坐,坐!!
老夫這裡,沒有那些虛禮。」
「謝,沈尚書。」魏逆生謝過,側身坐了半個椅沿,雙手垂膝,目光微垂。
僕役奉茶。
魏逆生雙手接過,擱在案角,沒有先飲。
沈端也不急,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方道:「子安清減了。」
「馮公之去,老夫亦是五內俱摧。
你更要節哀,珍重自身。
你若有個閃失,老夫如何對得起馮公?」
「謝尚書掛懷。」魏逆生道
「部郎不敢自輕。」
「不敢自輕便好。」沈端放下茶盞,嘆道
「子安是馮公的弟子,老夫與馮公相交三十年,雖有爭競,心實敬之。
馮公之後,老夫自然要多看顧你些.....」
「畢竟,你是晚輩嘛。」
「尚書厚愛,部郎感激。」魏逆生道。
「唔。」沈端點了點頭,話鋒一轉
「子安,你不在的這些日子,老夫替你整飭了文選。
汰了幾個冗員,調了幾處積弊。
老夫想著,替你分憂。
子安不會怪老夫越俎代庖罷?」
魏逆生垂目,聲平如水:「尚書掌部,部郎之屬,皆是尚書之屬。
何言越俎?尚書之命,部郎唯命是從。」
沈端臉上笑容微頓。
好一個唯命是從。
太順了,順得讓人心裡沒底。
魏子行禮,必有後禍。
「好,好。」
於是沈端,重新端起茶盞
「子安果然識大體。」
他呷了一口,又緩緩道:「子安年未及冠,便兼著東宮之職,又掌文選之印
少年得意,固然是好。
只是,老夫年長些,少不得要替子安掌掌舵。
年輕人火氣旺,走得快,也容易走偏。
子安日後有為難之處,儘管來尋老夫!!
老夫與馮公的交情,便是你的靠山。」
魏逆生道:「尚書美意,部郎領受。」
「只是部郎『素性愚鈍』,認死理,認準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
若有不周,還望尚書海涵。」
「不撞南牆不回頭?」沈端笑了笑
「好,年輕人有脾氣,是好事。
.....
老夫年輕時,也是如此。
然後,老夫被磨平了。
言下之意,兩人都聽得懂。
沈端又呷了一口茶,擱下盞,望著魏逆生,目光深了深:
「子安,老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尚書請講。」
「馮公在時,人言『馮半朝』。」沈端緩緩道
「如今馮公去了,門生故吏,星散各處。
老夫替子安想過,子安若將他們一一攏起,便是『魏半朝』。
可老夫又想,子安畢竟年輕,攏得起麼?攏不起,反為人笑。」
話到此,他抬眼,望著魏逆生,似笑非笑。
句句拐彎,字字打壓。
魏逆生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如常:「尚書此言,部郎不敢當。」
「半朝之名,本非老師所求。
老師在時,從未以『半朝』自居
老師所求,唯一個『路』字。」魏逆生道
「如今,我所求,亦唯一個『路』字。」
「路在何處?不在吏部,亦不在滿朝之口。」魏逆生一字一句
「攏與不攏,與部郎何干?」
沈端端著茶盞,良久,輕輕笑了一聲
「子安的志氣,老夫知道了。」
他擱下茶盞,聲音淡下來:「你且去。」
「文選的事,好生做。」
「部郎遵命。」魏逆生起身,再揖,退出。
走到門口,身後再傳來沈端的聲音:
「子安,那日你與老夫說:你若管仲,我即鮑叔。」
魏逆生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道:「尚書,那句話,是老師說的。」
「我,只是傳話之人。」
沈端望著那道身影沒入門帘,許久,沒有動。
「老夫知道。」他低聲道。
「老夫......一直知道。」
……
魏子一回吏部衙門,邱衡便迎上來:
「大人,沈相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魏逆生淡淡道
「他在說話,我在聽。
他說完了,便完了。」
邱衡怔了怔,隨即笑了,拱手:「大人高招。」
「刀落棉上,棉不傷,而刀自鈍。」
魏逆生沒有答話,只望了一眼檐外的天。
十月的風,正涼。
值房裡,一盞冷茶,兩段話......
一個句句有心,一個字字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