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十一月初四,景都入冬。
宮牆內外,晨霜如雪,飛檐之上,冰棱垂檐。
天光自辰時起,才慢悠悠地亮起來.....
先是灰白,繼而淡金,一寸一寸,爬過乾清宮的脊獸,落進御書房。
....
御書房裡,暖意融融。
盆中銀霜,無煙無味,案角小罐,插著兩枝早開的臘梅。
御案上,奏摺摞成小山。
周景帝執筆,一本一本批過去
太子姜珩坐在案側,一本一本遞過來。
觀政,是儲君每日的功課。
父子之間,兩個人,批的批,遞的遞。
直到,沈端的題本……
姜珩微頓,隨即還遞了過去。
帝接過展開,是一份常規性的題本:歲末考績之屬。
帝展開,題本所屬無非:六部司官歲末升轉,某某補某職,某某調某任,洋洋數十人,皆部中已核,票擬已備,擬准。
於是帝淡掃一眼便提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准」字。
姜珩在旁,卻道:「父皇,兒臣有一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講。」
「兒臣觀沈相此本,六部升轉,數十人進退,皆在其筆下一一列定,井井有條。」
聞言,帝擱下筆,望著他。
「兒臣只是在想......」姜珩垂目,繼續道:「歲末考績,銓政之常也。
可滿朝文武,進退榮辱,皆繫於一部之筆。」
「衡兒。」帝望著自己的寶玉開口道:「你今日話裡有話。」
「兒臣不敢。」姜珩搖頭:「兒臣只是見沈相之能,偶有所感
為君者,御臣之道,在於一桿秤。
秤之一端,是沈相。
另一端,如今,還空著。」
帝聞言,輕輕一笑。
「衡兒,朕與你說個故事。」帝道。
「昔齊桓公,用管仲為相。
管仲何人?射桓公衣帶之鉤者也。
桓公不記其仇,用之為相,遂霸諸侯。」
「何也?」
「天下未定之時,所需者才,非德也。
才高者,未必無瑕,有瑕者,未必無用。
朕今日用沈端,非喜其人,乃需其能。」
「馮公既去,清流蒙塵。
朝堂之上,能撐住大局的,唯沈端一人。」
姜珩沉默片刻,道:「父皇之需,兒臣知。」
「可父皇,兒臣也有一言。」
「講。」
「沈相可以維持朝堂,可若沈黨與清流合一,內閣之權尚平衡乎?」
姜珩認真道:「兒臣觀內閣五席:方祁,沈黨也
宋岳,馮公既去,失其所依,漸成中立
秦公,理學之儒,持政甚少,多惟諾而已。
五席之中,能與沈相相抗者,又幾何?無非寇閣!!
可,寇公上次戶部之調,票擬之上,一字未改,此又為何?」
姜珩故作愁色,憂心忡忡:「父皇,今日他們合一,票擬如一人之筆。
他日若有大事內閣之議,還是議麼?
還是只是沈相一人之議?」
周景帝望著自己的衡兒,神色欣慰
「衡兒。」他緩緩道,「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你怕的,是父皇養出一隻無制的虎。」
「可父皇要問你.....」帝語氣微沉,帶教導
「漢宣帝即位之時,霍光驂乘,宣帝如芒刺在背。
父皇年少讀《漢書》至此,也曾想過,先帝何以容馮沈相爭?」
「於是我當年,也曾問過先帝:何不去一存一?」
「先帝只答了一句:兩虎相制,虎不敢傷人。
一虎獨踞,虎,便是人患。」
周景帝望著太子:「衡兒,爾今日所言,先帝早已言之。」
「朕之所容沈端,不是不知,是不能。」
「朕的那隻幼虎還沒有長成。」
姜珩微怔。
「你要的平衡,朕知道。」帝道:「可幼虎未成,便放出去與老虎爭食,無非就給予老虎送糧。」
「所以朕容他,忍他,養著他,朕是在給你的虎,養時間。」
「父皇……」
周景帝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父皇尚在壓得住它們。」
「不過......」周景帝目光帶慈,輕笑道:「我的衡兒,既想得人情而賣下屬。」
「父皇,自是許你。」
姜珩一怔:「父皇......」
「你心裡想什麼,父皇知道。」
「你的虎,你的臣,你要讓他們念你的好,父皇成全你。」
「這個人情,由你去送。」
「刀父皇來收。」
帝說罷,揚聲喚道:「王承!」
「奴婢在。」
「傳朕口諭:召沈端,入宮見駕。」
「是。」
見此,太子退至側間,隔著屏風,靜靜立著。
......
不到兩刻,沈端入宮。
周景帝倚在案後,見他進來,也不抬頭:「沈卿來了。坐。」
沈端謝恩,側身坐下,只坐了個椅沿。
「沈卿。」帝語氣淡淡,「歲末了,卿的題本,朕都看了。」
「六部升轉,井井有條,卿治部之能,朕心甚慰。」
「臣不敢當陛下之贊。」沈端垂目,「皆賴陛下聖明。」
「聖明是聖明,可朕這雙眼睛.....」帝抬起眼望他,目光如潭
「雖在宮中,天下之事,卻無一不在眼底。」
沈端的後背,微微一涼。
「卿與寇卿,近來走得近,朕知道。
老臣同殿,來往走動,無可厚非。
可卿要記住,內閣之上,還有御座。」
「朕的年紀,尚未老到看不清東西。」
聞言,沈端當即起身伏地:「臣不敢。」
「不敢,便好。」帝語氣漸緩,「朕再送卿一句話......」
「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
沈端的額頭,滲出細汗:「臣,知罪。臣謹記。」
「起來吧。」帝擺了擺手,「卿且去,好生做事。」
「歲末了,朕要的,是安穩。」
「臣遵旨。」沈端退出御書房。
屏風之後,太子靜靜立著,望著沈端離去之影.....
心中,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