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劉先主三顧草廬,隆中之對,定三分之勢
王景略捫虱而談,旁若無人,盡天下之概。
千古君臣之遇,皆在一室之內,一席之間。
今文華殿,恰是此景。
.......
太子姜珩親手斟了一盞茶,推向對面:「子安策呢?」
魏逆生自袖中取出一卷,雙手奉上:
「臣之《平戎策》,請殿下御覽。」
太子接過,展開,無話。
細觀而心默讀,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讀到最後一頁,方才合卷,良久,唯一深嘆。
「先生。」姜珩語氣鄭重,聲音略帶起伏
「此策,孤三復之,不能釋卷。」
「先生之論,非兵家之言,乃天下之言。」他道
「孤讀先生之策,如武侯之隆中,三分之對,王猛之捫虱,天下之談。」
「子安,孤之孔明,孤之王猛!」
魏逆生起身,垂首:「殿下過譽。」
「我安敢自比諸葛武侯,王景略。」
「此二者,千古之才.....臣,萬不敢當!」
「子安。」姜珩按住他的袖口,「先坐,孤的話,還沒有說完。」
「殿下,這......」魏子不許。
不料,魏逆生才欠身欲離席,太子忽出手如風,一把捺其肩,喝曰:「坐!」
魏子頓時跌回座上,股幾陷席,瞠目結舌,唯唯而已。
姜珩心滿意足,方才續而開口道:
「子安,昔王景略事苻堅,勸其緩圖,諄諄而諫
而堅不聽,卒有淝水之敗。」
「如今,孤之與子安,不作苻堅。」
「《平戎策》,孤已盡知。
可,孤仍有數疑,請子安一一解之。」
「殿下請講。」
「其一。」姜珩點頭道:「子安策中主持久。」
「可持久之中,敵若先動,何如?」
「敵動,我不動。」魏逆生為其答道:「堅壁清野,避其鋒銳。」
「周銓之守,足當之,張載之糧,足繼之。」
「敵鋒三挫,其勢自衰。」
「正如我策中所論,昔李牧之守雁門,數年不戰
及其一戰,破匈奴十餘萬。
我之不動,非怯,乃待其懈。」
「有著落。」姜珩若有所思,又道:「其二,清田之篇。」
「老卒之田,動之易生變.....子安有可良法乎?」
「清田之要,在養而後清。」魏逆生再解道:「老卒得養,養之厚,則讓田之心安
更以屯田新墾之田,分予壯卒。
田不減於老卒,而兵增於壯卒。
此無奪之清,無怨之政。」
「周銓在寧夏,已先行此道.......
先撫老卒之心,再清將門之帳。
半年之內,寧夏兵額,當有一變。」
「嗯嗯。」姜珩又問:「其三足食之篇,茶馬之利,先生欲以何法通之?」
「茶馬之法,在官市,在私市。
官市之利,歸朝廷,私市之利,歸邊民。
今之弊,官市壅而私市濫......宜疏官市,嚴私市。」
魏逆生不慌不忙,胸有良策侃侃而談
「更以茶易馬,以鹽易糧,邊民之利與朝廷共......
則邊市自通,糧道自暢。
張載掌陝西,臣已與之議定。
明年春,茶馬之市,當有成效。」
聞言,姜珩目光,越來越亮,「既如此,其四用間之篇。」
「子安說,甘肅之民,心向中原何以知之?」
「甘肅淪沒未久,老者猶記漢家衣冠。
党項之政,苛於賦役,民不堪命。」魏逆生道
「周銓已遣人,假商賈之名,入甘肅察其民情。
歸報者言,甘肅之民,夜祭私拜,多望東方。」
「此天下之心,不可失也。」
姜珩撫掌一頓。
「其五......」姜珩就跟挖寶藏一樣,望著魏子
「子安之策,何時可動?」
「動之機,在三事。」魏逆生續答道:「一曰田清,二曰糧足,三曰敵隙。」
「三者俱備,則動,缺一,則不動。」
「今之計,三年之內,備其二。」
「至於敵隙......」魏逆生語氣微頓。
他的腦海中,迅速轉過兩段往事。
遼道宗之世,皇后蕭觀音,才貌冠絕,卻因「十香詞冤案」,被賜死於宮闈。
蕭觀音既死,太子耶律濬,旋被權臣耶律乙辛誣以謀反,含冤被害。
自此,乙辛獨攬朝政,排除異己.......
遼之宗室、大臣,互相傾軋,國勢自此而衰。
而党項,奪取大周甘肅的大主李諒祚,英年而逝。
繼位者是其子李秉常,年方七歲。
其母梁太后,漢人而党項化者,與國舅梁乙埋,共掌朝政。
梁氏廢漢禮,復蕃禮,打壓李族宗室,清洗舊臣.....
今日之党項,內部已裂為梁氏外戚集團與皇族反對派,兩黨相爭,水火不容。
所以才會想辦法將內部壓力轉換給外部輸出,這麼肆無忌憚的發動戰爭。
想罷,魏逆生深吸一氣,方道:「殿下。」
「党項其主李秉常,七歲踐祚,梁氏臨朝。
外戚當國,皇族離心,漢禮蕃禮之爭,新舊之裂.......
今日之党項,國中兩黨,已相爭不休。」
「而遼國更是不堪,其後蕭觀音蒙冤,太子耶律濬被害,權臣耶律乙辛獨攬朝政,臣觀,遼室傾軋,自此而始。
外戚權臣之禍,古今一轍
梁氏之專,甚於乙辛
李秉常之勢,弱於耶律濬。」
「外戚專權,皇族離心,臣觀其國,必有內變。」
「而內變之日,即我動之時。」
魏逆生這一番話,姜珩聽完,神色震動,眉先皺而神轉奇
「子安。」
「殿下。」
「遼國之事,蕭觀音一案,鬧得人盡皆知,孤亦知之。」
「可,党項宮闈之變、梁氏之專、皇族之裂.....
此等秘事,連大周也不過堪堪探得一些消息,且不確對否。」
姜珩眨了眨眼睛,十分好奇問道:「子安又是如何得知的?」
聞言,魏逆生神色暗動。
他總不能說,這些事,他前世便已得知。
「殿下。」魏逆生反應極快,猶豫尚且三秒,便輕笑,故作高深緩緩道:
「臣所憑者,唯兩樣:一雙眼,一雙耳。」
「數月前,遼、党項雙使並至京都,同度北會同館。」
「殿下可知,當時,臣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什麼?」
「党項之使,色厲而內荏。
其撂下『金城湯池,兵馬來議』八字,揚長而去。
殿下,真能打之國,不會說這樣的話。
放狠話者,必有內憂。」
「且臣觀其使團,主使與副使,行則同行,食則同席,然目光相接,一閃即避。
梁氏之人在使團,皇族之人亦在使團。
兩派之裂,藏不住於案牘,卻藏不住於眉眼。」
「更有一事,党項之使,在京都旬月,行止焦躁,歸心似箭,三度請辭。
遼使之穩,党項使之躁,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使臣之態,即國之態。
使臣焦,則其國必有內憂
使臣躁,則其主必有外患。」魏逆生自信笑道:
「所以,臣由是斷:党項之國內,必有大變。」
「後臣又遣人於城中邊市探之,党項之富商,近來多攜金銀南走,是富者避禍之象。
商賈之足,最知國勢,由是,臣之斷,益堅。」
姜珩聽完,沉默良久,恍然大悟,連連不可置信。
「子安觀人察勢深矣。」
說罷,姜珩緩緩起身
「子安,孤讀史,見劉先主三顧草廬,與武侯論天下之勢。
孤每讀至此,皆嘆君臣之遇,千載難逢。」
「今日,孤與先生,於文華殿中,論西北之局......
雖無草廬之茅,有草廬之心。」
「孤之有先生,如魚之有水。」
「先生之策,孤必呈於父皇。」姜珩轉過身來
「可孤要的不是父皇看了策,而是西北,行了策。」
「子安,他日甘肅之復,孤與子安,共祭於邊。」
魏逆生望著姜珩,亦是緩緩起身,整衣,深深一揖:
「殿下之信,臣,以命答之。」
.....
文華殿,午後日斜,光透窗紗。
炭火溫溫,茶煙裊裊,無草廬之茅,有草廬之靜
無捫虱之狂,有論策之誠。
太子親手斟茶,魏子袖中出策:一卷在手,千里甘隴,盡鋪於一案之上。
草廬論的是三分,此殿論的是西陲
隆中對的是天下,此策對的是久長。
日光一寸,茶煙一縷.......
千古之遇,復見於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