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當夜,乾清宮。
燈燭熒熒,御案上攤著一卷密錄。
文華殿中,太子與魏逆生的一席對話,由近侍逐字錄下,晚間呈至御前。
帝展卷,讀得很慢。
他一向如此,批奏章快,讀人言慢。
卷頁一頁一頁翻過去,沒有聲響,沒有頓挫。
軍田之法、茶馬之策,因為次日必有全奏疏上呈,所以都是一眼帶過,神色不興。
唯讀至論敵國此一段,看得很細。
「梁太后……梁乙埋……廢漢禮,復蕃禮……
皇族清洗,兩黨相爭……」
帝低聲喃喃難道:「雖得分析,可魏子,如何深知如此之全?連我觀得,亦認為其言為真。」
說罷,帝放下密錄,揚聲道:「王承。」
「奴婢在。」
「暗衛那邊的消息,拿來,與朕對一對。」
王承應聲,自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本子,雙手呈上:「回皇爺。」
「暗衛之訊,因路途遙遠,途中傳遞多為暗號,一層轉一層,本意便容易偏移,所以呈上來的,大多零碎。」
「奴婢撿幾條緊要的,念與皇爺聽『梁』字,近月三見於党項宮闈
『漢禮』二字,一見於詔書,兩見於宮議
其宗族被召入京,久未歸藩,邊市金帛,南流漸多……」
周景帝聽著,沒有說話。
王承合上本子,斟酌道:「皇爺,這些消息,奴婢先前看著,都是散的,接不上頭。」
「可今觀對了魏郎中之論,零碎的消息,頓時如上下可以承接,串成了串。」
「奴婢斗膽說一句:魏郎中所測,嘖,當真可信八成。」
此話一出,帝,神色微驚。
王承此人,他太清楚了。
暗衛一脈,便在其手下。
三十年來,消息之收集、傳遞、甄別,早已自成路數。
他說話,從不妄言。
說「可信」,是真的對得上
說「八成」,便已是極高的評斷。
何況此等言論......
王承既敢在御前說出口,必是已將暗衛之訊,與魏子之論,逐條比對過
十成之中,確了八成,才敢落這一句。
許久,周景帝放下密錄,緩緩靠向椅背,沉默良久。
「呵,朕以前,知道此子聰慧。」周景帝開口輕笑道
「可聰慧之士,歷朝皆有。
能見一知二者,謂之聰
能見一知十者,謂之智。」
「而此子,見一,知千里。」
「僅觀使臣之態,便能推測全景
未出宮牆一步,便能預敵之內情。」帝深感。
「這樣的人物,從古至今,沒有多少。」
「漢有子房,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蜀有武侯,隆中一對,三分天下
前秦有景略,捫虱而談,前秦遂強。」
「此三者,千古之才,屈指可數。」周景帝突然垂眸笑而出聲
「呵,呵呵呵!朕嘗以為,此等人物,只當生於史冊,不意今世......」
「不料,不料,竟在朕的朝中。」
「在朕的朝中!!!在朕身邊啊!!」
帝笑而又笑,笑中慨嘆,可見心中之喜。
「朕曾言:朕有魏子,可盛四代之周。」
「如今看來,朕那句話,還是說小了。
《易》曰: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朕之朝,龍虎俱在矣。」
王承聞言,躬身應道:「皇爺有子安,如漢高之有子房,昭烈之有孔明。」
「此社稷之福,天下之幸。」
「你倒會說話。」周景帝望著他,笑道。
「奴婢不是會說。」王承垂首,「奴婢曾經便說過:魏郎中這樣的,奴婢當真頭一回見。」
帝聞言,大笑。
笑聲未歇,忽然起身,大步走到殿門前,一把推開殿門。
一時間,細雪卷進殿來,燈火搖搖。
門外,風雪,撲面而來。
雪落宮門,紛紛揚揚。
帝獨站檻,迎著風雪,仰起頭,放聲大笑:
「大風起兮雲飛揚!!!」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笑聲在風雪裡盪開,驚起宮檐棲鴉。
「朕之猛士,今得之矣!!」帝的聲音,壓過風嘯
「魏子安,魏子安!!朕之鷹揚,守朕四方!!」
王承面色帶笑,連忙帶袍奔出,披於帝身。
......
史筆若記此夜,當如是書。
是夜,帝覽文華殿密錄,讀至論敵國宮闈一節,撫卷久之,忽拊髀而笑。
左右問故,帝曰:「朕昔讀史,見漢有子房,蜀有武侯,未嘗不嘆千古之才難遇。不意今世,才在朕側。」
遂命賜茶與王承,復展卷重讀,至夜分乃罷。
宮中燈火,達旦猶明。
宮娥小宦,皆聞帝笑聲,竊相語曰:「上之笑,多年未聞矣。」左右莫不私賀。
史臣曰:人主之喜,不形於色,而寓於燈。
燈達旦者,喜之至也。
然其喜不在得一能臣,而在社稷之託,終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