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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沈約瘦腰,潘安白頭

2026-08-29 01:11:54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同夜,沈府。

  雪落無聲,檐下薄冰。

  沈端獨自設案於廊下,濁酒孤燈,對雪獨酌。

  他想起白日裡,皇帝那句不輕不重的話。

  「耽染塵情,私行不義,謂人不知,傲然無愧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

  沈端舉盞手,微顫,隨即嘲笑。

  「哈哈哈……」笑聲在雪夜裡,顯得格外蒼涼。

  馮衍在時,皇帝雖惡他,可朝堂之上,尚有馮衍一桿秤。

  他沈端站在這頭,馮衍站在那頭,皇帝居中而坐,誰也不曾太過。

  那時他雖步步為營,卻走得安穩。

  如今,馮衍走了。清流裂了。

  他沈端,一個人站到了秤的中央。

  皇帝連那番話,都毫不避諱地說出口了。

  「我沈端……為何會如此啊!」他仰頭,飲盡一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管家引著一人,踏雪而來。

  一身青袍,眉目清朗,正是回京的沈伊。

  「祖父!」沈伊遠遠喚了一聲。

  沈端放下酒盞,望著長孫,目光緩了緩,卻只是招了招手:

  「伊兒來了。過來,坐到祖父身邊。」

  沈伊依言,在案側坐下,見他獨自對雪,忍不住問:

  「祖父為何深夜獨酌,可是朝中有什麼煩心事?」

  沈端不答,給自己斟了一盞,又給沈伊斟了一盞,緩緩道:

  「伊兒,你可知道,咱們沈家的先祖,是誰?」

  「知道。」沈伊道:「我祖沈約,字休文,吳興武康人。」

  「少孤而貧,篤志好學,晝夜不倦.......

  晝之所讀,夜則誦之,母恐其過勞,常為之節膏火。

  及長,博通群籍,兼善屬文,才名冠於一時。」

  「永明年間,竟陵王開西邸,延攬文士.......

  我祖與謝朓、王融諸人,號為『竟陵八友』。

  彼時文壇,我祖執其牛耳,創四聲之說,立八病之禁,永明之體,自此而興。」

  沈端點了點頭,繼而方才說道:「齊武帝蕭賾,素聞其博學,永明五年,敕其撰修《宋書》。

  武帝召問:『劉氏享國六十年,治亂得失,紛繁如縷,卿以何為綱?』」

  沈伊接口:「我祖如何作答?」

  「我祖對曰:『史者,鏡也。鏡不明,則妍媸莫辨。

  修史之要,惟在至公

  功者不掩其功,過者不諱其過,門閥之私不入筆,帝王之怒不奪筆。

  秉此一心,則劉宋六十年,自可照見。』

  武帝聞之,深然其言,遂以全權付之。」

  「我祖遂屏絕世務,考據舊籍,訪求遺老,凡一年而書成。」沈端的聲音,慢下來

  「《宋書》之志,詳於他史,詔令奏議,多存其文.......

  你且看那六十年,初立國時,君臣尚儉,文武用命,寒門之士,亦有進身之路

  及至末年,宗室相殘於內,權臣傾軋於外,賢者退而佞者進,貪墨橫行,忠良束手。

  興也勃焉,亡也忽焉!!

  其間種種,我祖一筆一筆,直書不諱,未曾為一王諱,未曾為一門曲。

  以至於,今我後人讀《宋書》,如親見劉宋之朝堂。

  後人評史,謂我祖之《宋書》,勝於北朝魏收之《魏書》

  魏收受金酬恩,以親疏定褒貶,時人譏為『穢史』。」沈端自豪大笑道:

  「兩書相形,我祖之清,可見一斑。」

  「後來,蕭梁代齊,我祖與蕭衍,本竟陵舊交。」

  「衍之代齊,我祖與有力焉,勸進之章,出自我祖之手。

  及梁受禪,我祖位至尚書令,封建昌縣侯.....

  呵呵呵,開國元勛,恩遇之隆,一時無兩。


  我祖更深識亂世士人之態,嘗與人言:士大夫攀龍附鳳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其福祿。

  此語一出,道破千百年官場,聞者皆以為洞見人心。」

  話至此,沈端語頓,垂眸再飲一杯

  「可嘆,可嘆!!」

  「可透天下士人,卻無透自身。」

  「梁武之初,待我祖甚厚。可,帝王之心,如淵如壑。

  我祖晚年,位極人臣,猶欲更進一階,居三公之位,梁武終不用。

  我祖心有所望,遂形於怨。

  一日侍宴,言語有忤,梁武變色,拂袖而去。」

  「自此,君臣之隙,一發不可收。

  我祖病中,憂懼交加,遣道士上赤章,自明禪代之事,非己主謀

  此言不密,竟入梁武之耳。

  梁武大怒,遣使詰責,聲色俱厲。」

  「是夜,我祖夢齊和帝仗劍而來,斷其舌而去。」沈端的聲音,低下去

  「驚覺之後,汗透重衾,病勢日篤,遂卒。」

  「朝廷賜諡,曰隱。」

  「隱侯。」沈端讀出二字,無奈搖頭

  「伊兒你可知道,這一生執筆修史、褒貶千秋的史家,得了什麼諡號?一個『隱』字。」

  「隱者,藏也,伏也,不敢言也。」沈端道

  「我祖一生,筆可直書帝王之過,身卻不能自處於帝王之側.....

  修得了六百年的史,修不了自己的一條命。」

  檐下,雪聲簌簌。

  沈伊聽著,沉默良久,低聲道:「祖父……我祖沈約,史家之筆可書千秋,為何身世,竟這般悲涼?」

  「因為......」沈端望著檐外的雪,緩緩道,「帝王的心,翻臉比翻書快。

  我祖多病,腰帶漸移,世人謂之『沈腰』,只道是文人的風流

  可知他腰帶之下,瘦的不是腰,是懼。」

  「《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我祖晚年,便是如此。」

  說罷,沈端轉過頭,望著沈伊:

  「伊兒,祖父今夜與你說這些,不是講古。」

  「是告訴你,沈家如今的路,走到了哪裡。」

  「我祖沈約,終於猜忌,是因為他爬得太高,忘了收。

  祖父,不能叫沈家,重蹈其轍。」

  沈伊的肩頭,微微一震:「祖父,那我們.....」

  「收。」沈端道,「老夫這把年紀,不求再進,只求沈家全身而退。

  你已在詹事府,近儲君,遠風波,那是老夫早給你布下的後路。」

  「他日沈家之存,全在你這支筆上。」

  沈伊望著祖父,望著燈下那張蒼老的臉,喉頭微哽:「祖父,孫兒,記住了。」

  沈端沒有再說話。

  他端起酒盞,向著檐外的雪,遙遙一舉:

  「沈約瘦腰,潘安白頭!!」

  「同檐下,同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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