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戶部,陝西清吏司值房。
上午一訓,下午反倒清淨許多,工作心情全部舒心。
案上文牘三疊,屬吏侍立案側。
張載執硃筆,一份一份批過去......
判行者,屬吏錄副,鈐印歸檔
有疑者,硃筆勾出,擱在一旁。
周制官署,文書往復,皆有次第,一分亂不得。
張載正批到一冊邊儲冊子,門帘一掀,一名小吏趨入,躬身道
「張郎中,部堂有請。」
「寇公於值房相候,請郎中過衙一敘。」
聞言張載皺了皺眉。
「衙中諸公,皆是稚子耶?竟學童孺告於師?
吐槽完,張載放下硃筆,整冠,理衣,起身道:「知道了。」
唉,該來的,來了。
......
戶部尚書值房。
寇元坐在案後,見張載進來,臉上先漾開一團和氣,虛虛一扶:
「張郎中來了?坐,坐,老夫這裡,沒有那些虛禮。」
張載謝過,側身坐下。
「茶。」寇元吩咐小吏,又轉向張載,笑道
「今日上午的事,老夫都知道了。」
「那幾個不成器的......」寇元搖了搖頭,「老夫已經訓過了。」
「冬餉之文,該批就批,何至於刁難?
老夫掌戶部多年,從來是事大於人。
張郎中放心,此後若再有人卡你的文,你徑直來尋老夫。」
張載垂目,有氣無力的拱手:「謝部堂。」
糖,先遞過來了。
「但是,嘖!!」寇元呷了一口茶,話鋒一轉
「哎,不過張郎中,老夫也要說你幾句。」
「請部堂訓示。」
「你年輕,氣盛,老夫懂。」
「可你有文,便該上呈部堂,何至於在司中,踹門拍案?」寇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你是郎中,不是街上的潑皮。
此等做派傳出去,人家只道戶部陝西司.....哎呀!!
你的名聲,你自己不惜,老夫,替你惜。」
張載沒有接話。
「再者......」寇元放下茶盞,「部有部例,事有序次。」
「你初入戶部,多聽多問,原是常情,何至於當眾擲文?
此事若有人參你一本,說你跋扈,你,你,屆時,如何自處?」
「部堂之訓,下官領之。」張載開口,聲音平穩
「然冬餉之文,拖了半月,邊軍之衣,不能復等。」
「下官之急,非為己,乃為邊。」
「急,是好事。」寇元點了點頭,忽然,話音又一轉
「老夫還聽說,張郎中新聘之妻,乃商賈之女?」
聞此言張載雙眉動了一下,抬眸盯著寇元。
「老夫不是議你之私。」寇元望著他,慢悠悠道
「只是,張郎中既居清要之職,掌九邊之餉,將來與各部周旋,門第之望,也是一門之面。
商賈之女,長於市井,於爾之宦途,恐有不相宜之處。」
「老夫是替你想,才出此言。」
話到此處,已是明晃晃的針......
我不是笑話你張載娶了個商家女,是說你張載,本就是個常子,攀上了清流之職,骨子裡,還是市井的門第。
於是張載也不客氣,當即端起茶盞,自倒自飲,方放下道:
「部堂提內子,下官,謝部堂關懷。」
「然下官有一言,請部堂聽之。」
「下官中榜之年,李家許親。
彼時下官,無名無位,李家許之。
其後下官宦遊四方,在大名,在蘇州,數載未娶......
內子便等,等了一歲又一歲,無一句怨言。」
「將來成婚,內子持家,井井有條
下官在外,必然,無內顧之憂。
宋弘有言: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詩》尚云: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下官與內子,無戰場之盟,有歲月之約。」
「門第高下,在別人眼裡是臉面.......在下官眼裡,不及她等我的那些年。」
「部堂若以門第相責。」
「呵,下官只有一句:當年李家不嫌下官之貧,今日下官,豈能因門第而負之?
若然,我張子厚,便不是張子厚了。」
「再者......」張載抬起頭,迎上寇元的目光,「下官之出身,天子知之。
陛下用下官,用的是帳,是糧非門第。
部堂若以門第論人,那下官只有一句話。」
「當年陛下擢用之時......部堂,何不早言?」
寇元望著他,目光微沉:「你.....」
「何況,滿朝閣臣之中,唯寇公家門最盛,子孫最多。」張載再回一句
「下官思之良久,不得其解。今日聽部堂論門第,方才悟了。」
「無非.....」
「無非什麼?!」
「寇公家中,妻妾眾多耳。」
一句話,讓寇元的臉,寸黑寸黑。
「張載!」寇元聲音,沉得嚇人,「爾此言可是諷刺上官?!」
「部堂誤會了。」張載退後一步,整衣,一揖,直起身,神色從容
「下官豈敢諷刺上官?下官是在夸部堂。」
寇元一怔:「夸?」
「《詩》云:宜爾室家,樂爾妻帑。」
張載道:「部堂妻妾眾多,而能室家宜樂、子孫昌盛。
此正是部堂之福,非常人可及。
下官福薄,一妻尚恐難安,部堂這般福氣,下官,無福消受。」
「堂部如今既是有福之人,便當自享其福.....」張載陰陽怪氣
「下官的家事,也就不勞部堂,再掛心了。」
寇元望著他,喉頭動了動,竟一時,接不上話來。
句句是夸,句句是刺!
夸的是他妻妾成群,刺的是他多管閒事。
半晌,寇元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好。好一個張子厚。」
「你且去,且好自為之。」
「謝部堂。」張載再揖
「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