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大朝。
晨霜覆階,太和殿前,百官列班,笏板如林,冠梁如浪。
朝會照例進行。
通政司奏事,禮部奏本,兵部報邊,一件一件,平平常常。
可殿上眾人的目光,卻不約而同,不時飄向都察院班列。
今天的風向,不對,十分有百分不對勁。
因為都察院御史不僅,來得齊整,還眉眼上翹。
「陛下。」
果不其然,都察院班列中,一人執笏出班,聲音清朗,壓過滿殿之聲
「臣,僉都御史王堪,有本面奏!」
沈端立在班首,側目而觀,同時面色不動。
「准。」御座之上,帝點頭應許。
得帝許,王堪雙手執笏,喝聲道:
「陛下,臣聞: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銓政之制,行之百年,司官之設,自有定員
銓選之權,歸文選。
此朝廷之規矩,天下之準繩。」
「可,今有部文一道:陝西清吏司,添設主事三員。
名目,為戶部之請;畫行,乃吏部之堂。」王堪的聲音拔高
「而文選司銓選簿上,竟無一字之錄!」
「臣敢問陛下,此三人,何人之薦?何部之核?何司之錄?
既非聖意,又非銓政,此非增員,乃亂法也!」
王堪開槍,殿上,嗡聲四起。
「《韓非子》云: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王堪續道:「今日有人,一紙部文,便可繞過銓政
明日便有人,一道口諭,便可廢之
後日六部皆效,天下銓政,便是一紙空文!」
「《易》云:履霜堅冰至。
臣之所懼,非三員主事!乃此例一開,堅冰之漸也!」
王堪此話方落,都察院班列中,又一人出班:「陛下,臣張懋,有本!
陝西司三員主事之部文,畫行者,吏部左侍郎鄒默。
銓選之權,歸於文選,畫行之人,不循其制!」
「鄒默越權,臣請陛下察之!!」
「臣李瀚,有本!」第三人出班
「三員履歷,不經文選之核,銓選無稽。
其人之賢愚,何人所保?請陛下下旨,令其明示出處!」
「臣劉明德,有本!」第四人出班
「陝西司掌甘寧邊餉,冬餉之文,在司中拖延半月,邊軍之衣,幾誤於寒!」
「增員分權,邊事若失,此責,誰任?!」
御史台,四道彈章,四把利刀,齊齊出鞘。
「陛下。」沈端後續出班,聲音沉穩,「臣,有以陳。」
帝道:「准。」
「陝西司增員,戶部之請,部中准行,有文有據。
王御史所言『繞過文選』,臣不知其據,請王御史示之。」
「沈相要據?」王堪執笏,一步上前,「據在此!」
說罷,從袖中取出兩物,雙手呈上:「此一紙,為戶部之請,吏部之文,三員之名,歷歷在目!
此一冊,為文選司銓選簿,自八月至今,司官任免,無陝西司三員一字之錄!」
「沈相要據!那便請沈相,當殿對照!」
沈端不接,反緩道:「王御史,部文之行,或有疏漏,補錄便是。」
「何至於,大朝之上,以四道彈章,興師問罪?」
「沈相言『疏漏』.......」王堪道
「百年之制,行之無誤
一朝增員,便成疏漏,沈相以為,天下人,信麼?」
這時,方祁忍不住了,出班喝道:「王御史!增員之制,部例未禁。
御史台這般興師動眾,莫不是小題大做?!」
「部例未禁?」王堪轉向他
「方閣老,部例明載:司官之設,有定員。
郎中一,員外郎一,主事二,此百年之制!
『未禁』二字,方閣老若不信,可令吏部取檔,當殿一驗!」
方祁語塞。
「陛下。」
這時,戶部班首,寇元執笏,緩緩出班。
「增員之請,出自臣部。
臣之請,為邊餉繁重,非為私。
王御史若以此罪臣。臣,無話可說。」
「可......」寇院話鋒一轉,「臣之請,有文可稽
至於部中何人畫行,何人主之.......臣,不知,亦不敢知。」
這話一出,滿殿皆明。
寇元這一句,把畫行之責,輕輕推到了吏部的身上。
沈端面色驟變,回眸側視,目如寒刃,心中怒極:
寇鵪鶉!爾何人也!尚記盟約否?
媽的!寇鵪鶉是誰告訴你跟人盟約是這麼玩的?
仗還沒有打,你TM舉白旗,賣隊友?!
清流風骨何在?士大夫信義何存?
爾,爾竟真做得出!
.....
御座之上,周景帝聽完了所有的話方才開孔。
「王卿。」
「臣在。」王堪舉禮。
「卿的彈章,朕看過了。」
「彈事不彈人有古御史之風。」帝慰道,「朕心甚慰。」
「至於陝西司增員一事.....」帝語平淡
「交三法司,與吏部、戶部,會核定奪。
其三員主事,暫停止職,候核之後再行安置。」
「臣等,遵旨!」
沈端立在班首,面色不變。
三員主事,還沒坐穩,便已被摘了。
「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
王堪收好笏板,走出殿門,回頭,魏逆生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相接。
魏逆生輕輕,點了點頭。
王堪咧嘴一笑,大步走下丹墀。
宮道上,沈端的背影,在百官之間,格外沉默。
「沈相,沈相留步!」
這時,寇元快走幾步,追上沈端,臉上堆著笑,壓低聲音:「沈相,方才殿上,御史台來得突然,老夫沒有準備。」
「老夫那些話都是緩敵之策!」
「先退一步,保住戶部,老夫的戶部在,才能在後頭,替沈相慢慢周旋。」
「沈相放心,那三員主事,老夫自有章程……」
沈端緩緩側過臉,冷冷看了寇元一眼。
「《史記》載張儀欺楚,許商於六百里之地,懷王信之,與齊絕交。
及至索地,張儀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懷王怒而興師。
屈原諫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也。』
懷王不聽,卒敗于丹陽,又敗於藍田,終客死於秦。」
「沈相此論是.....」
「呵,張儀之欺猶為敵國。
秦楚相爭,各為其國,欺之,是其職。」
「而你今日所為,乃盟中之叛!!」
「老夫與你,正堂之盟,茶煙未散,御史之刀未至,爾已先鬆了手。」
「未戰先降,未交先賣.......」
沈端望著寇元,鄙視的目光幾乎絲毫不隱,擺袖呵斥道
「汝比之張儀,更卑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