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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吳越同舟,遇風相救

2026-08-31 21:41:30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十一月,金陵,歲色盡斂。

  秦淮水瘦,石城霜白。

  烏桕葉下,梧桐枝空,檐牙冰箸,晨光中冷光射人。

  市廛猶喧,而喧在闤闠

  朱門之內,人各有懷。

  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金陵之寒,不獨在風霜,唯在人心。

  市井之鬧,雖暖,深宅之靜,更冷。

  ......

  寇府書齋,燭影搖寒。

  寇元繞案而行,坐而復起,起而復坐,若芒刺在背。

  已經七天了......

  整整七天,沈端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

  內閣議事,沈端不目之,票擬之事,各秉其筆

  

  朝會相逢,如對虛空。

  甚至他所遞的名帖,入沈府如投深井

  所遣之人,至門而返,唯帶「閣老不在」四字。

  寇元在書房中踱行數步,停住,道:「文遠,進來。」

  門開,徐秉文入。

  自齊昭敗後,他便補戶部右侍郎,為寇元心膂之臣。

  「閣老。」徐秉文躬身,「可是為沈相之事煩憂?」

  「爾豈不知?」寇元歸座,嘆聲道,「老夫與沈伯玉,共事二十餘載。

  他冷我,也不止一次,而像近日這一般......

  不接一帖,不見一人,閣議之上,目中無我,哎!!!」

  「我,此生第一次見他如此。」

  「閣老.....」徐秉文沉吟片刻,低聲道,「下官斗膽直言。」

  「前番朝會,閣老之對,確實過了些。」

  「御史台鋒方熾,閣老以『不知,亦不敢知』七字,將畫行之責推與吏部。

  保身之術,妙則妙矣,可在沈相眼中,此非明哲,乃臨陣脫逃。

  盟約既在,而先自散夥,沈相心中,安能不生大隙?」

  聞言,寇元望著他,沉默片刻,依舊死要面子道:「文遠,你且坐下。」

  見狀,徐秉文依言坐下。

  寇元則顧燭影,緩述講道:「那日之景,你亦知!」

  「御史台四道彈章,同日齊發,寒光滿殿。

  王堪引經據典,刀刀中銓政之要。

  文遠,其刃之向,汝以為誰?」

  「吏部。」徐秉文答道。

  「是吏部,更是老夫!!」寇元高嘆一聲

  「王堪所劾者,銓政,然銓政之壞,必有主之者。

  所請三主事者,老夫,所畫行者,鄒默。

  王堪所欲,非去三主事也,乃欲迫老夫與沈端當殿相噬耳。」

  寇元話語至此,聲音漸沉。

  「老夫若當殿認『主謀』二字,則四章皆歸老夫。

  何況齊昭黑鍋在背,我尚未來得及卸,如今再加以亂政之罪......

  哎呀!!敢問文遠,老夫其能復立乎?

  老夫不立,則沈端之盟,其誰與共?

  清流之勢,又何以存?

  魏逆生正坐觀壁上,待吾二人相殘,他不就,可獨收其利了嗎?!」

  徐秉文垂眸沉默。

  「還有,老夫那一句『不知,亦不敢知』......」

  「非賣他沈端,乃是為了示滿朝以畫行之責在吏部。

  御史台之刀既有所歸,則不復雙刃並下,兼中老夫與沈端。

  老夫退其半步,折三主事,可是戶部猶存,吏部亦存。

  若我當日不退,則我與沈伯玉,早並列三法司之牘之上了!!」

  話至此,語稍止,寇元端茗潤喉,後又繼續說道:「文遠,爾當知,三主事者,乃老夫與沈端共舉。

  他畫行,老夫具請,此為盟約。


  王堪之刀臨頂時,老夫若認,則沈端必盡歸過於老夫,他白而我赤,他生而我死。

  屆時,盟字又何在?

  老夫不認,不是背盟,乃保盟。

  防其獨善,亦保其不墜。

  《老子》云:『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

  老夫當日之退,正是此術。

  以退為進,以守為攻。

  哼!沈伯玉熟讀五千言,豈有不知?

  知而不能容,是氣勝於理,非老夫負盟,乃他自己負氣罷了!!」

  寇元這番話,說得可謂是吹鬍子瞪眼

  而徐秉文聽罷,輕嘆一聲,緩緩道:

  「閣老之辯,有理有據,下官聽了,也覺得當日之事,閣老並無虧負。」

  「可,可是.....」

  徐秉文語微頓,若有所欲言而不敢盡。

  「可是如何?」寇元目視道。

  徐秉文道:「沈相之怒,恐不在閣老之辯。」

  「不在辯?在何處?」

  「在未告。」徐秉文從容言道:「閣老當日,縱不先與沈相議定,亦當以目相授。

  如此,有商有定,僉同而後行,是為『共同之謀,分頭行事』。

  可,閣老卻臨變先退,片語不與,此在沈相眼中,非退,乃賣。

  《論語》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沈相所怒,正以閣老未嘗以同舟視之!!」

  寇元聞言,執盞懸空,垂眸良久,方才置盞,長長吐一氣,可依舊不情願。

  「或許是老夫……急了。」

  「唯圖自全,沒有先告。此一失,的確是老夫之過。」

  說罷,寇元起身行至窗前,背向徐秉文而立:「既如此,汝再與老夫備帖一通。」

  徐秉文道:「閣老欲我遞往沈府?」

  「不。」寇元搖頭道:「老夫親自上門。」

  窗外冬暉淡淡,斜映其側,老臣之影,孤而彌長。

  徐秉文躬身道:「是。」

  寇元凝望窗外,低吟道:「吳越同舟,遇風相救。」

  「吾與沈伯玉,同舟者。

  舟在,則風浪雖險,猶有可憑。

  今我親叩其門,他若還猶拒不納,則是他自己先棄舟,非我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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