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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旺極則灰,熾極則冷

2026-08-31 21:41:34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一爐炭,燒得最旺的時候,便是它快成灰的時候。

  世間權勢,亦復如是.....旺極則灰,熾極則冷。

  炭火如此,朝堂如此,人,亦如此。

  ........

  沈府,暖閣。

  盆中銀霜炭燒得正旺,映得滿室融融。

  沈端倚在榻上,頭戴幅巾,身披一領玄色氅衣,膝上搭著厚毯,手邊擱著銅手爐。

  大周士大夫冬日家居的模樣,端的是齊整。

  只是眉宇間,帶了幾分倦色。

  沈端咳了兩聲。

  「祖父。」

  沈伊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溫溫的蜜漬枇杷熟水,擱在祖父手邊

  「今日轉涼,可是冷著了?孫兒給您熬了熟水,潤潤喉。」

  沈端接過盞,飲了一口,笑了笑:「冷不著,老夫是忙的。」

  「忙?」

  

  「可不是忙。」沈端又咳了一聲

  「吏部的事,內閣的事,還有六部的事,樁樁件件,都等著老夫。

  老夫這把年紀,倒成了全大周最忙的人。」

  說罷,擱下盞,忽然嘆道:「伊兒,你說,當年馮衍,為何三度乞骸骨,執意致仕?」

  沈伊一怔:「太傅致仕,朝野皆以為,無非失勢避禍……」

  「失勢?」沈端搖了搖頭,「馮衍那個人,會失勢?他是不想幹了。」

  「老夫年輕時,笑他矯情,權傾半朝,說退便退,裝什麼清高。

  如今老夫坐在這個位子上,方才懂了......他是真忙怕了。」

  「忙到咳,咳到老,老到死.......

  老夫今日,算是把馮衍當年的路,自己走了一遍。」

  說著,又咳了兩聲還嗆了口甜水。

  於是沈伊連忙替他撫了撫背,輕聲道:「祖父,身子要緊。」

  「六部中的事,能放的,先放一放。」

  「放不得。」沈端擺了擺手,望著孫子道:「伊兒,你入詹事府已有半月。」

  「可你畢竟兩榜進士,豈可獨寄清簡之地?

  六部之中,汝有所屬否?」

  聞言,沈伊眉動,沒有回答。

  沈端又道:「祖父為你備了三個:禮部祠祭司郎中,清華之選

  戶部度支司郎中,理財之樞,工部營繕司郎中,守成之職。

  三司之中,任擇其一。

  祖父掌天官,為汝鋪此一階,尚非難事。

  你年少,當入六部磨礪,久居詹事,恐消壯心。」

  沈伊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祖父,孫兒願回刑部。」

  此話一出,沈端執湯碗之手,凝於半空。

  「刑部?」沈端側目而視,眉蹙如峰:「你昔以刑部主事外放,今幸而得歸,入詹事府,復還刑部,則當日何須出京?」

  沈伊昂首,直承其祖之目,一字一句,若金之有聲:「祖父,孫兒當日出京,正為今日之歸。

  昔日我在刑部,所識者,案牘之字

  後及至蘇州,乃知案牘之下,皆是人。

  孫兒在蘇,親判三十七案,平反冤獄者一。

  其人感恩,舉家伏地,額破血流。

  孫兒方才知:一紙之判,可輕於鴻毛,可重於泰山。

  前唐徐有功為司刑丞,每議獄,必正色直詞,武后時酷吏用事,朝野震恐,而功獨持法守正,雖太后盛怒,終不少屈。

  世人謂之「寸心不昧」。

  孫兒不敢比,徐有功,但.....

  孫兒所欲為者,不虛於徐有功。」

  沈伊今日之言,便似此心。

  沈端聽畢,碗已擱下,久久不語。

  「再者……」沈伊壓低了聲音,目光落在地上

  「祖父,禮部、戶部、工部,皆顯要之地,而今亦皆風口。


  祖父之吏部,已處風濤之中

  孫兒若再入戶部、禮部,則沈氏兩代,並立風口。

  風烈者,木必先折

  浪高者,舟必先覆。

  冷衙藏身,不爭不搶,身安,家安。」

  沈端不語,沈伊續道:「且孫兒在詹事府,日近日邊,窺見後局:大周之半壁,邊事之後,必有獄訟

  黨爭之後,必有清算。

  其時天下最重者,不在吏部,不在戶部,而在刑部。

  何也?定分止爭,生殺予奪,皆繫於此。

  《尚書》曰:『明於五刑,以弼五教。』

  刑名之臣,即明刑弼教之人。

  孫兒此時入刑部,由郎中而始,一卷卷核案卷,一頁頁磨案牘

  不是熬資格,是替將來占一個穩便的位子,也為沈家伏一條不顯之後路。」

  ......

  徐有功為司刑丞,嘗言道:「政無大小,法不可苟。」

  沈伊此志,正與古直臣同轍。

  他不要熱灶,不要顯名,不要人前風光,只願在冷處暗處,把案卷一寸一寸捋清,把法條一頁一頁讀透,為風波來時立得住。

  沈端聽畢,久久未言。

  他少年時何嘗沒有過這般想法?

  只是後來站得太高,便再也回不了冷處了。

  如今自己的嫡孫兒要回去,他非但不攔,反覺心下略寬。

  這「冷」處,未必不是沈家將來唯一的活處。

  窗外冬風愈緊,書房內卻難得地靜。

  ......

  沈端緩緩閉上眼,又睜開,只道:「伊兒既要做星,便做北辰。」

  「不為一時一案的明,為萬世不墜的明。」

  沈伊聞言,撩袍而跪,鄭重叩首:「孫兒,不負祖父之訓。」

  窗外,金陵冬風愈緊。

  沈端擺了擺手,讓沈伊起來,又命人添了熱水,自己端著那碗,慢慢飲盡。

  他今日才明白,為何那日面對太子,自己竟會說出

  【做他的學生,是天大的福氣】那樣的話。

  因為有些路,不是鋪出來的,是自己認出來的。

  沈伊要回刑部。

  不是他沈端選的,是沈伊認的。

  認了,便不回頭。

  那他沈端,也就不勸了。

  只把吏部能為刑部鋪的最後一點路,不動聲色地鋪好。

  這,就是一個祖父,一個首輔,能做的所有事了。

  他日沈伊若真能如徐有功那般,在刑部的大案要案之間守住「公」字,

  哈哈,沈家自他以下,總算出了一個,願把生命押在「公」字上的人。

  這比入閣拜相,更讓沈端欣慰。

  當年從桂林府眾孫中獨帶其一人回京.......

  他沈端,終究沒有看錯這個嫡孫兒。

  「吾孫,成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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