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至中盤,勢未成而地未定,戰未畢而力已分。
此時之爭,不在掠地,不在殺子,而在存氣。
氣者,子之呼吸。
氣存則四通,氣塞則腹絕。
中盤之困,皆伏於無形,兩家之憂,俱藏於不露。
故曰:中盤非爭勝之時,乃求生之候。
能活者,方能勝,急攻者,必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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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經十三篇》曰:「善弈者,不以勝負為憂,以失勢為懼。」
又曰:「夫持重而廉者多得,輕易而貪者多喪。」
中盤之要,正在「持重」二字。
魏逆生與沈端,皆善弈者。
沈端欲以吏部為氣,魏逆生以太子為氣。
二人皆知:中盤不較一日之短長,而較彼此之氣脈誰先斷。
故沈端不急著吃魏逆生,魏逆生也不急著掀沈端的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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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暖閣,炭火正溫。
沈端倚榻而臥,膝覆厚氈,手執邸報,靜目閱覽。
沈伊已是坐於案側,以硃筆代其勾勒要處,數點朱痕。
這時,門帘高揭,管家趨入,鞠躬稟道:「老爺,寇閣老登門,言來賀歲。」
聞言。沈端將邸報撤去輕笑:「賀歲?」
「如今離歲尚有月余。寇輔安這是等不及了。」
說罷,起身整衣襟,端言道:「不過,他既肯親來,我亦不可拒之門外。」
「去請。」
說完,令沈伊退避,命人引寇元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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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寇元昂笑而入,身披大氅,鬚髮儼然,手攜酒瓮,尚入門,便朗聲笑道:
「沈相,老夫攜醇醪而來,今日當與公痛飲一卮!」
說罷,目光剛和瞧見準備離來的沈伊,於是微微一粲:
「此公之孫耶?果丰神迥拔。
昔殿試第五,老夫在朝親見,玉樹臨風,才貌兼妙。」
聞言,沈伊行揖禮回道:「寇公過譽。」
寇元搖了搖手:「非譽。」
說著語氣一折,繼續問道:「令孫年歲幾何?成婚未?」
說罷,看著沈端:「嘿,老夫家有小女,年可及笄,容德並修。
斗膽奉問:令孫可已納采否?」
《史記》載陳平微時,富戶張負以女孫妻之,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
寇元今日,正是自比張負,欲以婚姻為餌,重綰沈端之心。
婚姻之盟,古來皆是政治之媒。
寇元此問,問的是沈伊,試的是沈端。
若沈端含糊應之,則餘地猶存
若斷然拒之,則兩黨之隙愈明。
一壇酒,一個「女」字,便把這數日的沉默撕開了一道口子。
總之,寇元這一「媒」,遞得極巧。
進可聯姻,退可示誠。
沈伊在側,聞言色不變,唯垂目靜立,如若未聞。
寇元笑顏如春,而沈端倚榻不動,膝上邸報微卷,目中無波。
......
「美意。」
沈端放下茶盞,卻不接話,只轉頭望向沈伊
「伊兒,寇公的話,你可聽見了?」
「汝之婚事,汝意若何?」
沈端不自己拒,也不自己應,只把這燙手的難題輕輕一推,推到了沈伊面前。
寇元臉上的笑還掛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跟著轉向了沈伊。
沈伊垂目片刻,並不慌亂,只是端端正正地又向寇元一揖:
「蒙公厚愛,可,晚生已有所屬。」
寇元笑色微斂:「未知何氏之女,乃獲此福?」
沈伊仰面,聲定如磐:「方閣老的嫡孫女。」
暖閣之中,寂然一瞬。
寇元笑凝於顏。
方閣老,方祁,方景文。
沈黨副車,沈端死友。
沈伊娶方氏女,是沈方再締姻婭,其繩在沈方之間,而非沈寇之際。
寇元此來議婚,本以昏因之好,陰結沈端,今乃自暴其外於沈黨之實。
前唐太宗朝,長孫無忌以甥舅之親,居元舅之重,而褚遂良、韓瑗輩皆其黨。
房玄齡雖與無忌同列,而論婚許字,各成其派。
沈端今日以沈伊之口謝絕寇氏,而明示與方景文之盟,猶恐寇元未悟,故借孫婦之姻,再示朝堂以沈黨之界。
寇元素以清流魁首自許,今於沈端暖閣中,忽覺已身如隔席之客,雖同瓦共炭,而終非一室之人。
.......
寇元喉間一動,若有所吞,終是冷哼一聲:
「哼,方景文果獲佳婿。」
沈端垂目而笑,盡斂目中嘉許之色,隨即抬眸看沈伊道:
「寇公在前,毋得無禮。」
「是。」沈伊應聲,又向寇元端端正正一揖
「寇公,晚生告退。」
說罷,再揖而退,步輕如燕,簾垂如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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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歲暮,雪意更深,而兩相之局,已在暖閣之中,重新布盤。
炭火將盡,而酒未啟封。
寇元要說,沈端要聽。
窗外,又開始落雪了。
雪極細,極輕,像有人從極高處,把一捧一捧的鹽,慢慢撒下。
風過檐下,冰棱相擊,聲脆如磬。
沈端仍半倚著,神情安閒
寇元斂笑,已坐直了身子,,端盞不飲,目注簾動之處,良久,嘆道:「令孫之見,邁於老夫所期。」
「少年人自有其志。」沈端笑而應之,若不以為意
「倒是輔愛,攜雙壇而至,酒尚未啟,何妨一飲?」
寇元搖頭大笑,置盞於案:「酒必飲,事亦必言。」
「可,酒須緩酌,話須細剖。」
「老夫此來,除雙壇之饋,更有要事,欲與沈相深談。」
沈端聞言主動端起酒盞,輕舉笑道:
「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