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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2026-09-11 12:37:05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皇城雪未盡,宮道積素尚深

  兩旁人役,彎腰荷鍬,逐段抬運,鍬聲鈍鈍,落於空廊之間。

  寇元獨行中道,步不疾而心不定。

  面如常,胸中卻如積雪,視之平坦,實則不知淺深。

  .....

  暗思片刻,寇元果斷側過頭,問於小黃門

  「公公,陛下今日,心緒如何?」

  小黃門聞言躬身陪笑,低對道:「回閣老,奴婢不敢妄測天顏。」

  「但……」

  「但何如?」

  「奴婢祖老王公,今日在御前侍候。出來的時候,倒是說了一句話。」

  「何話?」寇元聞之,足下一頓。

  小黃門壓低了嗓子:「王公說,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寇元心誦此八字。

  《史記·商君列傳》引商鞅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千人諾諾者,舉朝皆是,一士諤諤者,又何人?

  這滿朝之中,誰在諾諾?誰在諤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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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著,突然寇元一笑。

  意,陛下是在褒獎我啊。

  舉朝朱紫,個個只會諾諾,唯老夫代閣以來,任事敢言,獨當一面。

  所謂「一士」者,非我其誰?

  念及於此,寇元唇邊笑意,按捺不住,步履亦輕快數分。

  ........

  入殿,寇元面上依舊含笑,自宮道攜來,一路未斂。

  御書房中,周景帝據案而坐,手執年奏一本,見其入,隨抬眼。

  「臣寇元,叩見陛下。」

  「寇愛卿。」帝聲冷而絕,似檐冰未泮

  「爾代閣以來,做得不錯啊!」

  寇元一聽,喜溢眉宇。

  當即禮拜起身,正聲對道:「臣何敢當陛下之褒。」

  「臣代閣以來,內閣諸事,一一經目

  各州年奏,臣亦親核。

  今內閣秩然,臣,幸不辱命。

  臣雖無狀,然上既以閣務見委,臣不敢少懈。

  朝中諸公,多諾諾之輩耳,唯臣敢任事、敢直言,庶幾不負陛下信重……」

  寇元,其言侃侃,其意拳拳。

  卻不知「諾諾」二字,從其口出,一字一箭,皆射於案上。

  .....

  此言聞諤諤則喜,聞諾諾則憂也。

  今寇元聞「不錯」二字而以為褒,聞「諾諾」二字而以為貶眾,是適得其反。

  不知皇帝所謂「不錯」者,正「錯」的反語

  所謂「諾諾」者,正刺其滿口「諾諾」而不自覺。

  帝以「諤諤」之姿,試此「諾諾」之臣

  而寇元猶以為己當「諤諤」之名,沾沾自喜。

  這一手倒反天罡,直接給皇帝嘲諷值拉滿了!!

  於是帝坐於案後,目視寇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還笑?」

  「你還夸?!!」

  呵罷,帝探手抓案,舉年奏一摞,振腕而擲!!

  「嘩啦!」

  十本奏牘,紛若雪片,散落於寇元之前。

  「你自己看看!!!」帝呵撞於殿壁,盪於梁間

  而寇元因奪皇帝丟的奏牘,正側著身體,回眸御案方向。

  呆呆怔怔,不能動,不能言,不能起。

  「寇輔安!」景見其怔愕之狀,冷笑一聲,親自從御座下階,步至其面前



  「清流之風,宜行天下。」

  「請召清流名士入京,共襄新政。」


  帝念一句,看一眼寇元,念一句,看一眼寇元。

  「十疏之中,九稱清流!」周景帝手指都點到寇元臉上了,聲如斷鐵

  「寇愛卿,你來告訴朕:此所謂年奏?還是爾清流之點名錄?!」

  寇元額上,汗涔涔而下。

  「陛下,臣,臣實不知此事……」

  「你不知?你是不知道還是,明知而不肯言啊?!」

  「陛下.....」

  「朕不准你開口!!」帝聲平平,字字如石,層累而下

  「年奏入京,內閣誰署其事?

  爾不閱,誰閱?爾不批,誰批?

  你還跟朕不知上了?!」

  「臣......」寇元喉結上下,聲澀如砂

  「臣但循例呈轉,未敢細究……」

  「循例呈轉?」帝冷笑,再次大笑

  「那朕更問你:此數知府,誰所舉?此數語,誰之門生代誰而書?

  寇愛卿,你來告訴朕:這滿紙『清流』,是朕所放之官,還是愛卿所放之官啊?」

  寇元伏地,汗如雨下,不能仰視。

  「朕今日讀一篇舊文。」帝直其身,負手而言

  「《史記》有云: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寇元聞之,瞳孔驟縮。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小黃門所傳,八字。

  帝所誦,十一字。

  「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寇元這時反應過來:小黃門所傳,掐頭去尾!

  真正的意思,他領會反了!

  於是寇元瞬間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王承身上!!

  這個死老太監,老醃貨!

  八個字傳到他耳中,讓他以為是【千人諾諾不如我一士諤諤】

  可陛下原話里,那個「諤諤」的人,從頭到尾,指的都不是他寇元!

  此惡老閹,此惡老物!

  「噫,寇閣老,陛下說話,你目視雜家作甚?」王承突然開口。

  「你看什麼?!」帝聞言,當即一聲呵斥。

  寇元當即斂目,安伏於地,不敢復視。

  「朕之年奏,諾諾之聲,太滿了。」帝回眸視寇元,目色如刀

  「十篇年奏,九篇諾諾,舉朝朱紫,人人諾諾。

  朕欲聞一聲諤諤,可得乎?諤諤之聲,寂然無一!」

  寇元伏地,體如篩糠:「臣……臣知罪……」

  「知罪?」帝俯視,搖頭輕笑,「寇愛卿,朕不問爾罪。」

  「朕只問你一句,你想清楚了,再回朕。」

  說罷,帝至寇元身前,垂眸觀其,一字一句,落於寇元耳畔:

  「此十篇年奏,是你的意思?還是清流之意?」

  御書房中,靜極。

  窗外積雪,自檐角墜於階石,塊塊有聲,清脆如斷玉。

  寇元伏於地,額抵冰磚,汗凝成冰,一語不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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