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雪未盡,宮道積素尚深
兩旁人役,彎腰荷鍬,逐段抬運,鍬聲鈍鈍,落於空廊之間。
寇元獨行中道,步不疾而心不定。
面如常,胸中卻如積雪,視之平坦,實則不知淺深。
.....
暗思片刻,寇元果斷側過頭,問於小黃門
「公公,陛下今日,心緒如何?」
小黃門聞言躬身陪笑,低對道:「回閣老,奴婢不敢妄測天顏。」
「但……」
「但何如?」
「奴婢祖老王公,今日在御前侍候。出來的時候,倒是說了一句話。」
「何話?」寇元聞之,足下一頓。
小黃門壓低了嗓子:「王公說,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寇元心誦此八字。
《史記·商君列傳》引商鞅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千人諾諾者,舉朝皆是,一士諤諤者,又何人?
這滿朝之中,誰在諾諾?誰在諤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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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突然寇元一笑。
意,陛下是在褒獎我啊。
舉朝朱紫,個個只會諾諾,唯老夫代閣以來,任事敢言,獨當一面。
所謂「一士」者,非我其誰?
念及於此,寇元唇邊笑意,按捺不住,步履亦輕快數分。
........
入殿,寇元面上依舊含笑,自宮道攜來,一路未斂。
御書房中,周景帝據案而坐,手執年奏一本,見其入,隨抬眼。
「臣寇元,叩見陛下。」
「寇愛卿。」帝聲冷而絕,似檐冰未泮
「爾代閣以來,做得不錯啊!」
寇元一聽,喜溢眉宇。
當即禮拜起身,正聲對道:「臣何敢當陛下之褒。」
「臣代閣以來,內閣諸事,一一經目
各州年奏,臣亦親核。
今內閣秩然,臣,幸不辱命。
臣雖無狀,然上既以閣務見委,臣不敢少懈。
朝中諸公,多諾諾之輩耳,唯臣敢任事、敢直言,庶幾不負陛下信重……」
寇元,其言侃侃,其意拳拳。
卻不知「諾諾」二字,從其口出,一字一箭,皆射於案上。
.....
此言聞諤諤則喜,聞諾諾則憂也。
今寇元聞「不錯」二字而以為褒,聞「諾諾」二字而以為貶眾,是適得其反。
不知皇帝所謂「不錯」者,正「錯」的反語
所謂「諾諾」者,正刺其滿口「諾諾」而不自覺。
帝以「諤諤」之姿,試此「諾諾」之臣
而寇元猶以為己當「諤諤」之名,沾沾自喜。
這一手倒反天罡,直接給皇帝嘲諷值拉滿了!!
於是帝坐於案後,目視寇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還笑?」
「你還夸?!!」
呵罷,帝探手抓案,舉年奏一摞,振腕而擲!!
「嘩啦!」
十本奏牘,紛若雪片,散落於寇元之前。
「你自己看看!!!」帝呵撞於殿壁,盪於梁間
而寇元因奪皇帝丟的奏牘,正側著身體,回眸御案方向。
呆呆怔怔,不能動,不能言,不能起。
「寇輔安!」景見其怔愕之狀,冷笑一聲,親自從御座下階,步至其面前
「清流之風,宜行天下。」
「請召清流名士入京,共襄新政。」
帝念一句,看一眼寇元,念一句,看一眼寇元。
「十疏之中,九稱清流!」周景帝手指都點到寇元臉上了,聲如斷鐵
「寇愛卿,你來告訴朕:此所謂年奏?還是爾清流之點名錄?!」
寇元額上,汗涔涔而下。
「陛下,臣,臣實不知此事……」
「你不知?你是不知道還是,明知而不肯言啊?!」
「陛下.....」
「朕不准你開口!!」帝聲平平,字字如石,層累而下
「年奏入京,內閣誰署其事?
爾不閱,誰閱?爾不批,誰批?
你還跟朕不知上了?!」
「臣......」寇元喉結上下,聲澀如砂
「臣但循例呈轉,未敢細究……」
「循例呈轉?」帝冷笑,再次大笑
「那朕更問你:此數知府,誰所舉?此數語,誰之門生代誰而書?
寇愛卿,你來告訴朕:這滿紙『清流』,是朕所放之官,還是愛卿所放之官啊?」
寇元伏地,汗如雨下,不能仰視。
「朕今日讀一篇舊文。」帝直其身,負手而言
「《史記》有云: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寇元聞之,瞳孔驟縮。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小黃門所傳,八字。
帝所誦,十一字。
「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寇元這時反應過來:小黃門所傳,掐頭去尾!
真正的意思,他領會反了!
於是寇元瞬間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王承身上!!
這個死老太監,老醃貨!
八個字傳到他耳中,讓他以為是【千人諾諾不如我一士諤諤】
可陛下原話里,那個「諤諤」的人,從頭到尾,指的都不是他寇元!
此惡老閹,此惡老物!
「噫,寇閣老,陛下說話,你目視雜家作甚?」王承突然開口。
「你看什麼?!」帝聞言,當即一聲呵斥。
寇元當即斂目,安伏於地,不敢復視。
「朕之年奏,諾諾之聲,太滿了。」帝回眸視寇元,目色如刀
「十篇年奏,九篇諾諾,舉朝朱紫,人人諾諾。
朕欲聞一聲諤諤,可得乎?諤諤之聲,寂然無一!」
寇元伏地,體如篩糠:「臣……臣知罪……」
「知罪?」帝俯視,搖頭輕笑,「寇愛卿,朕不問爾罪。」
「朕只問你一句,你想清楚了,再回朕。」
說罷,帝至寇元身前,垂眸觀其,一字一句,落於寇元耳畔:
「此十篇年奏,是你的意思?還是清流之意?」
御書房中,靜極。
窗外積雪,自檐角墜於階石,塊塊有聲,清脆如斷玉。
寇元伏於地,額抵冰磚,汗凝成冰,一語不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