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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卑而實韌,退而實進

2026-09-11 12:37:09 作者: 生活中的鹹魚

  十篇年奏,九篇諾諾。

  帝獨以「諤諤」自命,借年奏之題,以詰代閣之臣。

  .....

  御書房中,寂若無人。

  雪自檐角墜階,聲清可聞。

  寇元伏於地,額觸青磚,寒透肌骨。

  汗自鬢下,一滴一滴,落於金磚。

  他怕。

  可怕定之後,心中又明。

  自己若承認,則「代閣專權、勾連清流」之罪

  若抗,則「欺君失職、推諉不察」之罪。

  承亦死,抗亦死。

  唯一線可走者,便是他寇輔安平生擅長的.....

  縮。

  一生清流,半世閣臣,靠的不是剛,不是正,就是這一個「縮」字。

  《老子》曰:「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

  此語雖聖人之言,而他寇元用,卻只取一半。

  曲以求全,本為存身,存身之極,便是無恥。

  聖人言「縮」而歸於道,寇元言「縮」而歸於苟。

  ......

  想定,寇元緩緩抬眸,聲嘶氣穩。

  「陛下!!」

  「臣,有罪。」

  帝望著他,不置可否。

  「可臣之罪,不在結黨。」寇元一字一頓,「臣之罪,在失察。」

  「陛下未嘗下詔,命臣代首輔,臣亦未嘗敢以首輔自居。」

  寇元道:「臣所署者,不過是閣中文書呈轉。

  馮公在日,閣有首輔,沈相在日,閣有主事。

  今二公一去一病,閣牘山積。

  

  臣不過代陛下守此積牘,不令其腐於閣中。

  陛下,臣是看家的人,不是當家的人。」

  聞言此言,帝目光微動。

  「至於『清流』二字……」寇元聲低,「臣尤不敢當!!」

  「臣,戶部尚書,錢穀之吏。

  清流之名,朝野加之,臣未嘗以清流之首自居。

  陛下但思:若臣真為清流之首,則此十篇年奏,當為臣意

  若果為臣意,臣何故令其陳於陛下案前,以啟聖疑?

  臣若真有號召天下之能,今日安敢跪於此地?!」

  .....

  寇元所辯,以『守文書』自比於『看家』

  以『失察』代『結黨』,以『不敢當』代『不敢認』。

  其言,卑而實韌,退而實進。

  他知帝已察其奸,故不敢言「無過」,只敢言「失察」

  不敢言「非清流」,只敢言「不敢以清流之首自居」。

  一詞之轉,而罪可減,身可保。

  可惜,在周景帝眼中。

  這一番剖白,不過是一本翻舊了的書,字字皆在,頁頁曾見。

  於是,帝負手而立,不答。

  「地方官員,望風附會,此官場積弊,非一朝一夕之故。」

  寇元續道:「他們見朝中『清』名盛,便借年奏之機攀附

  這是他們的私心,也是他們的鑽營。」

  「臣若能一一察覺,便是神明

  臣不能察覺,便是失職。

  臣認這個失職,可臣,不認這個結黨。」

  「《論語》云: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

  臣有過,臣不敢掩,惟陛下明察。」

  認『失察』之小過,以脫『結黨』之大罪。

  說罷,寇元伏下身,叩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淚痕縱橫。

  「陛下,臣年近六旬,所祈者,不過戶部之帳清,陛下之財理。

  臣平生無他長,惟能算帳。

  「清流之首?」寇元自嘲一笑道:「臣連自己家裡的帳,都是老妻管的,臣何德何能,敢當天下之首?


  年奏之事,臣請陛下交三法司查辦。

  問地方之官,問其舉主,問其門生。

  若得臣一字之授,臣甘斧鉞

  若察臣無授,臣乞明詔天下,還臣清白。

  臣非為己也,臣恐舉朝疑臣,則臣自今而後,不能為陛下任事矣。」

  這一些話,看似凜然,實則把兩刃並陳:一旦查無實據,則帝疑臣之名,反著於天下。

  此非自請查辦,乃以退為進,以守為攻。

  寇元老矣,而此一跪一淚一請,猶有當年半壁清流之手段。

  尤其是最後一更是告訴皇帝。

  如今馮離,沈病。

  內閣中,你不能再弄我了。

  否則,你就真的一個人都沒得用了!

  .....

  景帝俯視寇元,良久,方才開口道:「寇愛卿,爾適才言:此非爾意,亦非清流之意。」

  「那麼,依你之見,這是誰的意思?」

  寇元仰面,目光炯炯,若剖心以示:「陛下,此非臣意,亦非清流意!!!」

  「哦?」

  「此乃官場之意!!」

  「陛下,官場之弊,趨炎附勢。名之所在,眾附之。

  今日附清流,明日附他人。

  陛下若欲除此弊,臣請自臣始。

  乞先革臣代閣之權,臣歸戶部,閉門理帳。



  殿中再寂。

  帝凝視良久,輕笑。

  「寇愛卿。」周景帝聲音帶笑,語氣卻冷

  「你的帳,算得真清啊。」

  寇元的背,微微一僵。

  「算得年奏之帳,算得清流之帳,算得官場之帳......」

  帝聲平平,若秋水之無波,「可你算不算得清,你自己的帳?」

  「臣……臣愚鈍。」

  「罷了。」帝揮手,「朕今日不辦你。年奏之事,朕自有人查。

  至於愛卿,你先戶部好好的算你的帳。」

  「至若代閣之權.....」帝微頓,「就跟你自己說的一般......替朕好好的,閣中文書呈轉。」

  寇元頓首:「臣,領旨。」

  .....

  寇元知帝疑其專,故不待帝奪,先自請奪

  知帝惡清流之首,故不待帝貶,先自貶之。

  此所謂「將欲取之,必固予之」。

  可惜,就如一開始所說,周景帝非唐明皇,寇元亦非李林甫。

  帝雖不辦其罪,而收其權,雖不揭其詐,而心已洞然。

  以年奏之帳敲打,代閣之權,歸於內府。

  寇元以退為進,而進路已塞,以守為攻,而攻地盡失。

  斷其路,絕其望,收其權,留其身。

  帝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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