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篇年奏,九篇諾諾。
帝獨以「諤諤」自命,借年奏之題,以詰代閣之臣。
.....
御書房中,寂若無人。
雪自檐角墜階,聲清可聞。
寇元伏於地,額觸青磚,寒透肌骨。
汗自鬢下,一滴一滴,落於金磚。
他怕。
可怕定之後,心中又明。
自己若承認,則「代閣專權、勾連清流」之罪
若抗,則「欺君失職、推諉不察」之罪。
承亦死,抗亦死。
唯一線可走者,便是他寇輔安平生擅長的.....
縮。
一生清流,半世閣臣,靠的不是剛,不是正,就是這一個「縮」字。
《老子》曰:「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
此語雖聖人之言,而他寇元用,卻只取一半。
曲以求全,本為存身,存身之極,便是無恥。
聖人言「縮」而歸於道,寇元言「縮」而歸於苟。
......
想定,寇元緩緩抬眸,聲嘶氣穩。
「陛下!!」
「臣,有罪。」
帝望著他,不置可否。
「可臣之罪,不在結黨。」寇元一字一頓,「臣之罪,在失察。」
「陛下未嘗下詔,命臣代首輔,臣亦未嘗敢以首輔自居。」
寇元道:「臣所署者,不過是閣中文書呈轉。
馮公在日,閣有首輔,沈相在日,閣有主事。
今二公一去一病,閣牘山積。
臣不過代陛下守此積牘,不令其腐於閣中。
陛下,臣是看家的人,不是當家的人。」
聞言此言,帝目光微動。
「至於『清流』二字……」寇元聲低,「臣尤不敢當!!」
「臣,戶部尚書,錢穀之吏。
清流之名,朝野加之,臣未嘗以清流之首自居。
陛下但思:若臣真為清流之首,則此十篇年奏,當為臣意
若果為臣意,臣何故令其陳於陛下案前,以啟聖疑?
臣若真有號召天下之能,今日安敢跪於此地?!」
.....
寇元所辯,以『守文書』自比於『看家』
以『失察』代『結黨』,以『不敢當』代『不敢認』。
其言,卑而實韌,退而實進。
他知帝已察其奸,故不敢言「無過」,只敢言「失察」
不敢言「非清流」,只敢言「不敢以清流之首自居」。
一詞之轉,而罪可減,身可保。
可惜,在周景帝眼中。
這一番剖白,不過是一本翻舊了的書,字字皆在,頁頁曾見。
於是,帝負手而立,不答。
「地方官員,望風附會,此官場積弊,非一朝一夕之故。」
寇元續道:「他們見朝中『清』名盛,便借年奏之機攀附
這是他們的私心,也是他們的鑽營。」
「臣若能一一察覺,便是神明
臣不能察覺,便是失職。
臣認這個失職,可臣,不認這個結黨。」
「《論語》云: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
臣有過,臣不敢掩,惟陛下明察。」
認『失察』之小過,以脫『結黨』之大罪。
說罷,寇元伏下身,叩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淚痕縱橫。
「陛下,臣年近六旬,所祈者,不過戶部之帳清,陛下之財理。
臣平生無他長,惟能算帳。
「清流之首?」寇元自嘲一笑道:「臣連自己家裡的帳,都是老妻管的,臣何德何能,敢當天下之首?
年奏之事,臣請陛下交三法司查辦。
問地方之官,問其舉主,問其門生。
若得臣一字之授,臣甘斧鉞
若察臣無授,臣乞明詔天下,還臣清白。
臣非為己也,臣恐舉朝疑臣,則臣自今而後,不能為陛下任事矣。」
這一些話,看似凜然,實則把兩刃並陳:一旦查無實據,則帝疑臣之名,反著於天下。
此非自請查辦,乃以退為進,以守為攻。
寇元老矣,而此一跪一淚一請,猶有當年半壁清流之手段。
尤其是最後一更是告訴皇帝。
如今馮離,沈病。
內閣中,你不能再弄我了。
否則,你就真的一個人都沒得用了!
.....
景帝俯視寇元,良久,方才開口道:「寇愛卿,爾適才言:此非爾意,亦非清流之意。」
「那麼,依你之見,這是誰的意思?」
寇元仰面,目光炯炯,若剖心以示:「陛下,此非臣意,亦非清流意!!!」
「哦?」
「此乃官場之意!!」
「陛下,官場之弊,趨炎附勢。名之所在,眾附之。
今日附清流,明日附他人。
陛下若欲除此弊,臣請自臣始。
乞先革臣代閣之權,臣歸戶部,閉門理帳。
殿中再寂。
帝凝視良久,輕笑。
「寇愛卿。」周景帝聲音帶笑,語氣卻冷
「你的帳,算得真清啊。」
寇元的背,微微一僵。
「算得年奏之帳,算得清流之帳,算得官場之帳......」
帝聲平平,若秋水之無波,「可你算不算得清,你自己的帳?」
「臣……臣愚鈍。」
「罷了。」帝揮手,「朕今日不辦你。年奏之事,朕自有人查。
至於愛卿,你先戶部好好的算你的帳。」
「至若代閣之權.....」帝微頓,「就跟你自己說的一般......替朕好好的,閣中文書呈轉。」
寇元頓首:「臣,領旨。」
.....
寇元知帝疑其專,故不待帝奪,先自請奪
知帝惡清流之首,故不待帝貶,先自貶之。
此所謂「將欲取之,必固予之」。
可惜,就如一開始所說,周景帝非唐明皇,寇元亦非李林甫。
帝雖不辦其罪,而收其權,雖不揭其詐,而心已洞然。
以年奏之帳敲打,代閣之權,歸於內府。
寇元以退為進,而進路已塞,以守為攻,而攻地盡失。
斷其路,絕其望,收其權,留其身。
帝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