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正月十五。
長沙官道,青帷一乘。
窗外湘水如帶,嶽麓如屏。
時維正月,楚地山青,江水寒碧,道旁殘雪間,偶見梅花數點,開而未落。
車內,徐氏支著肘,手掌托著下巴,安安靜靜地望著自家夫君的側顏。
謝臨方俯首閱紙,一沓之中,有邸報抄件,有書信往來,邊角翻卷,毛若舊絮。
其閱也甚遲,眉峰時聚時舒,若胸中自有籌算。
徐氏看了許久,輕聲道:「謝郎。」
「嗯?」
「世說新語裡有一句.......」
徐氏聲音含笑:「面如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中人。」
謝臨頭也不抬:「夫人,這話,是夸裴令公的。」
「我誇你。」徐氏一笑,伸手,替他把鬢邊一縷亂發攏到耳後
「你在看什麼?這一路,你翻這沓紙,翻得比看我多。
我瞧著你,倒像是把邸報抄成了家書,把書信當成了妾。」
謝臨這才抬起頭,望了妻子一眼。
眼底一路所繃之鋒,至此稍緩,露清光一線。
「夫人。」他道,「這些不是紙,是刀。」
「刀?」徐氏愕然。
「京中每一邸報,皆一刀。」謝臨一字一頓
「我當辨之:孰為向我而來者,孰為遞我手中者,孰為懸我頸上者。」
他把手裡那沓紙,攤在膝上,一頁一頁,指給徐氏看。
「你看,方祁謝世。
工部尚書,內閣閣臣,死於一盞藥。
沈相嘔血,仆於金殿。
方祁死之日,即沈相仆之時。
次則年奏,十篇之中,九篇清流。
寇元代閣,上收其權。」
「最後.......」謝臨指尖止於一行細字
「吏部尚書之印,落魏子安手。」
徐氏聞言,微怔:「此皆京中事。謝郎,君在桂林,相去千里.....」
「天下無真智者。」謝臨搖頭,「無人能隔千里,而算盡一切。
善弈者,不在算盡,在算準!
知何者可算,何者不可算,這比算本身,更要緊。」
「我不在局中,而能自跡中拼局。」
「方祁之死,非病。」謝臨目色一冷,「因為方閣死得太巧。」
「他一死,工部尚席,閣臣之位空虛。
位虛,則舉朝目注。
而沈相仆於同日。
一死一仆,同日並見,天下無如此巧合。」
徐氏面色微白:「謝郎,你是說,有人動手?」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動手。」謝臨道:「但我知道,有人在等。
待方祁死,待沈相病,待朝局亂。
亂則舉朝之貪心皆引而出。
這一亂,便像撒了一把餌,滿池的魚都浮了頭。
還有年奏,十篇九清流。」謝臨笑而不溫
「地方官員,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一起往清流身上貼?
這不是年奏,這是一場分贓前的抬轎。
人人爭著抬,是因為都知道,轎子抬上去之後,底下的人能分到東西。」
.....
方祁之死、沈端之病、年奏之變、寇元之收權、魏生之得印
此五事者,在局中人各執一詞,在謝臨目中,卻連成一條線。
線頭在何處,尚不可知,線尾在何處,亦未可見
可是,線之成,已不容疑。
.....
車轆轆,過石橋。
橋下湘水,其聲泠泠。
徐氏望著他,良久,輕聲道:「謝郎,那這滿盤的亂局裡,最要緊的一步,是什麼?」
「印。」謝臨回道:「吏部尚書之印,落在魏子安手裡。
這一筆,是整盤棋里,最要命的一筆。」
「沈端是什麼人?我跟他一場,他貪權。
貪權者,必不輕解印。
今印入魏子安手,其故有二:
一,沈端病篤,力不能執印。
二,沈端疑其左右,寧以印付外人,不肯付其舊部。」
「但,無論哪一種......都說明,京都的局,已經變了。」
「變到,沈端與魏子安已經坐到了一張桌子上。」
徐氏低聲道:「那……你被召入京,是.....」
「是他們破局的一步。」謝臨道:「魏子安之文書,沈端之印。
二人合力,自桂林召我歸京。
我,沈端所棄之棋,魏子安蘇州之敵......
如今,乃為二人共用之刀。」
說到這,謝臨反道心喜而笑
「夫人,你說,這盤棋,好玩不好玩?」
徐氏望著他,也笑了:「謝郎一談起棋,眼睛就亮了。」
「可見你在桂林真的閒壞了。」
「閒?」謝臨搖頭,「我一日也沒閒。」
「我在看,在看這個天下,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最讓我心喜的是.....」
「京都的局裡,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人。」
「方祁之死、沈相之病、年奏之亂、清流之爭,事事有人推之。
此人能以方祁一死,而使沈端病、寇元昏、魏子安步步受制.....
夫人,此人之手,妙不妙?」
車中一靜。
徐氏不語,唯伸手,輕握其手。
謝臨則笑而反握。
「夫人,至長沙府官驛,歇一宵。明日,換馬。
京都之戲,已開鑼。
我謝道安,不可遲到。」
......
《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載:孫臏為龐涓所害,臏腳,隱於齊使,卒以桂陵、馬陵兩役,名顯天下。
謝臨在桂林,正猶孫臏在魏,非閒,乃藏。
其觀邸報,察往跡,拼暗局,正與孫臏「批亢搗虛」之術相類。
而「不見之人」四字,則又孫臏所無。
臏所敵者,龐涓一人而已
謝臨所窺者,乃一片看不見之網。
其人能在京都深處,以方祁一死為線,牽動沈端、寇元、魏逆生三人,其手不可謂不精。
謝臨心喜者,非喜此人之妙,乃喜自己終於又尋著一個值得出手的對手。
謝道安,從不遲,正逢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