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川苦笑一聲。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被那群人給逼的。」
「我剛到錢關鎮的時候,跟你一樣。」
「也想著好好做點事情。」
「想著既然組織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我就要對得起組織,更要對得起錢關鎮的老百姓。」
「可我很快就發現。」
「錢關鎮根本不是我想像的那麼簡單!」
「尤其是昌盛化工。」
「這家企業表面上是錢關鎮的納稅大戶,解決了不少人的就業。」
「可實際上,他們這些年偷排污染物,違規生產,安全設施長期不達標。」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鬧出人命!」
「我當時查出了他們很多問題。」
「也不止一次要求他們停產整改。」
「可是每一次。」
「我的命令到了下面,都會變成一張廢紙!」
「鎮長肖強,還有錢關鎮大部分幹部,都跟昌盛化工有利益往來。」
「有些人收了他們的錢。」
「有些人的親屬在昌盛化工上班。」
「整個錢關鎮,早就被他們經營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
「而且他們在市里還有保護傘。」
「我一個從外地空降過來的黨委書記。」
「根本鬥不過他們!」
說到這裡。
岳川抬起頭,看向陸凡。
「這一點。」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陸凡聽完,臉色頓時變得無比凝重。
他當然清楚!
因為岳川經歷過的這些事情。
他來到錢關鎮以後,同樣也全都經歷了一遍!
幹部陽奉陰違。
縣裡有人施壓。
市裡的保護傘更是隨時都會伸手干預!
哪怕是錢關鎮的書記,一把手,也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岳川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明面上的路走不通。」
「我就只能私底下聯繫一些受害村民。」
「我們一起搜集證據,一起給縣委寫舉報信。」
「當時蒼南縣的縣委書記,還是陳光明。」
「那些舉報信,有的是我親手寫的。」
「有的是村民們按下手印以後,托我寄出去的。」
「前前後後,我們不知道寫了多少封!」
「可最後。」
「全都是石沉大海!」
林夏眉頭緊鎖,沉聲問道。
「陳光明一封都沒有處理?」
岳川搖了搖頭。
「他不但沒有處理。」
「還把我叫到縣裡,親自勸我不要再查了。」
「他說昌盛化工對蒼南的經濟很重要。」
「還說有些事情牽扯太廣,不是我一個鎮黨委書記能管得了的。」
「讓我以大局為重。」
「不要因為一些沒有證據的群眾反映,影響縣裡的經濟發展。」
「我當時聽完這些話。」
「心一下子就涼了!」
「連縣委書記都讓我不要再管。」
「我一個鎮黨委書記,還能怎麼辦?」
「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能眼睜睜看著昌盛化工繼續生產!」
說到這裡。
岳川眼睛裡漸漸泛起了一層血絲。
他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緊。
「可直到去年。」
「昌盛化工又發生了一場重大生產安全事故!」
「我私底下走訪了很多工人家屬。」
「還偷偷查過他們轉移傷亡人員的車輛。」
「根據我當時掌握的情況。」
「那場事故的傷亡人數,至少有十幾人!」
「可昌盛化工不但沒有上報。」
「反而連夜轉移傷員,封鎖消息,威脅那些工人和家屬!」
「有人不願意配合。」
「他們就拿對方的老人和孩子威脅!」
「甚至連死了人,都不允許家屬正常辦喪事!」
岳川聲音越來越顫抖。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十幾條人命,就這麼被他們悄無聲息地抹掉!」
「所以我再次找到那些村民。」
「我們把掌握的情況全部寫進舉報信里,聯名送到了縣委!」
「那個時候。」
「陳光明已經調走了,顧長明接任了蒼南縣委書記。」
「他看到舉報信以後,確實願意管。」
「也第一時間派了調查組下來。」
「我當時還以為。」
「錢關鎮的天終於要亮了!」
「可我沒想到。」
「那些調查組的人,要麼本來就是他們的人。」
「要麼就是知道昌盛化工背後的關係,根本不敢得罪他們!」
「調查組來了以後。」
「在廠里轉了一圈,開了幾場座談會。」
「最後隨便找了幾個人問話,就直接回去了。」
「他們不是來調查的。」
「只是來做做樣子,走個程序!」
陸凡聽到這裡。
臉色已經陰沉得有些可怕。
因為顧長明之前告訴他的情況,正好跟岳川說的一模一樣!
縣裡的調查組沒有查出任何問題。
錢關鎮政府還出具了一份情況說明。
聲稱舉報內容純屬惡意造謠!
原來那次調查從一開始,就已經被人做成了一場戲!
岳川臉上的痛苦越來越濃。
「可更讓我沒想到的是。」
「調查組離開沒多久。」
「我暗中聯繫村民,給縣委寫舉報信的事情,就被昌盛化工的人知道了!」
「那天晚上。」
「曹天帶著一大群人,直接衝進了我家裡!」
「他們把我按在地上。」
「用鋼管和皮帶,把我打了個半死!」
說完。
岳川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掀起身上的黑色衛衣和裡面的衣服!
陸凡跟林夏看到他身上的情況。
臉色瞬間變了!
只見岳川消瘦的胸口和後背上。
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傷疤!
有些傷疤細長猙獰。
有些地方則明顯凹陷了下去。
甚至連右邊肋骨的位置,都留著一道手術過後的縫合痕跡!
密密麻麻!
觸目驚心!
很難想像。
他當初究竟是怎麼從那場毒打中活下來的!
岳川緩緩放下衣服。
重新坐回沙發上。
「曹天打完我以後,還告訴我。」
「我老婆每天幾點出門買菜。」
「我女兒在哪個學校上學。」
「她每天坐哪一路公交車回家。」
「他們全都知道!」
「曹天還把我女兒的照片扔在我臉上。」
「他說我要是再敢多管閒事。」
「下一次出事的,就不一定是誰了!」
岳川說到這裡。
眼淚終於順著滿是傷疤的臉頰流了下來。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不管怎麼樣,我不能拿老婆和女兒的命去賭!」
「從那以後,我對這個社會徹底絕望了!」
「我想不明白。」
「為什麼這個世界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那些違法犯罪的人,可以在錢關鎮橫著走!」
「而我們這些想做點事情的人,卻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
「我也想救錢關鎮的老百姓。」
「我也想給那些死去的工人討一個公道!」
「可我實在有心無力!」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岳川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響著。
陸凡死死攥緊拳頭。
眼眶也不由得有些發紅。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岳川當時的絕望!
岳川抬手擦去臉上的眼淚。
過了很久。
才終於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為了我老婆和女兒的安全。」
「那天過後。」
「我就向縣委遞交了辭職申請。」
「對外聲稱,是因為身體原因無法繼續工作。」
「縣委當時也不知道我遭到了威脅。」
「只以為我的身體真的出了問題。」
「所以批准了我的辭職申請。」
「再後來的事情。」
「你們應該都知道了。」
「我離開錢關鎮以後。」
「呂梁副縣長就被顧書記派了過來。」
「臨時接任了錢關鎮黨委書記!」
周岳川說到這,再次掩面而泣。
「只是沒想到的是,才沒過多久,他就被車撞死了。」
「真要說起來,其實是我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