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領了軍令,轉身飛快衝下高坡,朝著下方大軍疾馳而去。
沒過片刻。
轟隆隆的戰鼓聲,猛地響徹山野。
原本駐紮在三里外山林的歸義軍大軍,齊齊動身。
玄甲步卒在前,步伐整齊,踩得地面咚咚作響。
三百重甲步兵居中,一身厚重甲冑,連人臉都被護面遮住。
看著就讓人心頭髮寒。
兩翼騎兵勒緊馬韁,戰馬刨動泥土,殺氣騰騰。
全軍往前推進三里,直接壓到落霞堡護城河對岸。
密密麻麻的兵甲,黑壓壓一片,立在城外。
陽光照在鐵甲刀刃上,寒光連片,直晃得城頭上的守軍睜不開眼。
城樓上的士兵,原本還硬撐著戒備。
看見這陣仗,一個個後背發涼,手裡的長槍都開始握不穩。
沒人不怕。
他們守了這麼多年落霞堡,從來沒見過這麼規整,這麼兇悍的兵馬。
湯貞站在陳峰身側,望著對面高大的城牆,心裡很穩。
他跟著陳峰打了無數場仗,太清楚自家兵馬的實力。
這批重甲兵練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落霞堡這種易守難攻的山城準備的。
只要攻城號角一響,城牆再高,也擋不住死戰的重甲隊。
他轉頭看向陳峰,開口問道:
「殿下,半個時辰時限,真要老老實實等嗎?廖淳那老東西已經瘋了,我怕他趁我們等待的功夫,亂搞小動作。」
陳峰目光死死盯著落霞堡南門城樓,語氣平淡:
「等唄,他現在心態崩了,又想保官位,又想保性命,還指望朝廷援軍,短短半個時辰,足夠他自己把自己的軍心搞臭了。」
齊泰在一旁接話,慢悠悠道:
「沒錯,現在我估計八九不離十,廖淳和魏展快離心了,士兵人人畏戰,百姓全員通心。」
「我們多等一刻,對方內部就多亂一刻,等時間一到,我們再攻城,傷亡能少三成。」
湯貞點點頭,心裡瞭然。
打仗從來不是比誰凶,是比誰沉得住氣,比誰會拿捏人心。
此刻,落霞堡南門城樓。
廖淳看著城外黑壓壓的大軍,雙腿止不住的發軟。
剛才暴怒掀桌的氣焰,在實打實的大軍壓境下,瞬間熄了大半。
他之前一直自我麻痹。
覺得落霞堡天險無敵,覺得陳峰新兵稚嫩,不敢強攻。
可親眼看見對面列陣圍城,他才徹底慌了。
他死死攥著欄杆,指尖發白,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魏展。
廖淳心裡清楚,魏展已經對他徹底失望了。
剛才他執意要亂箭屠民的那一刻,這員最得力的副將,心已經不在這裡了。
但他現在沒人可用,只能硬著頭皮放軟語氣。
「魏展,事到如今,你也看見了,陳峰兵臨城下,擺明了要強攻,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現在全城危亡,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魏展垂著眼,心裡毫無波瀾。
他早就寒心了。
剛才廖淳視數萬百姓性命如草芥的時候,就不配做這個堡主,不配讓他誓死效忠。
他抬眼,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恭敬:
「堡主,我一直在守,從頭到尾,敗軍心把城池逼入絕境的,從來不是城外的敵軍,是你。」
一句話,懟得廖淳臉色鐵青。
廖淳惱羞成怒,卻不敢發作。
現在正是用人之際。
他要是把魏展逼走,整個落霞堡連帶兵的人都沒有了。
他只能壓下怒火,咬牙道:
「事已至此了已經,你說這些屁話還有什麼用,朝廷兩萬援軍馬上就到。」
「只要我們撐過這半個時辰,援軍入城,里外夾擊,陳峰必退,你立刻帶所有士兵登城布防,死守城樓。」
魏展輕笑一聲,帶著無盡的疲憊:
「撐?怎麼撐?士兵都是本地人,全城百姓都盼著殿下破城,誰願意為了你一個人的官位,去送死?堡主,人心散了,城,鐵定是守不住了。」
「你給老子住口。」
廖淳厲聲呵斥:
「不過是一時的軍心浮動,只要我們頂住壓力,斬殺幾個逃兵,自然能壓得住,我是落霞堡堡主,守土有責,城在人在,誰還敢不服是怎麼的。」
魏展懶得再跟他爭辯。
他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愚忠不是送死。
為一個殘暴自私,不顧百姓死活的上司陪葬,不值。
他轉身走到城樓垛口,看著城外整齊肅殺的歸義軍大軍,默默沉默。
半個時辰的時間,一點點流逝。
城內的局勢,越來越亂。
暗衛帶著重傷的趙山,躲在小巷深處的廢棄民宅里。
兩名暗衛輪流戒備,聽著街面上傳來的腳步聲還有呵斥聲。
全城已經徹底戒嚴。
廖淳瘋了一樣,派出所有士兵,挨家挨戶搜查趙山和暗衛的蹤跡。
街巷裡到處都是巡邏的兵卒,吆喝聲砸門聲此起彼伏。
趙山靠在牆角,渾身冷汗,傷口撕裂般劇痛。
他強行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心裡滿是愧疚和焦急。
他轉頭看著兩名護著自己的暗衛,低聲道:
「二位兄弟,要不你們別管我了,我傷勢太重,拖累你們,你們身手好,單獨突圍還有機會,帶著我,咱們三個誰都跑不掉。」
一名暗衛立刻搖頭,語氣堅定:
「趙大哥,你別亂說,殿下的規矩,從來都是同進同出,絕不棄人,我們既然把你救出來,就一定會把你安全帶出去。」
另一名暗衛接話:
「你是為了歸義軍身陷險境,我們要是丟下你回去,沒臉見殿下,沒臉見軍中兄弟,你安心養傷,外面的搜查我們能應付。」
趙山眼眶發紅。
他在周懷舊部待了一輩子,見慣了官場傾軋將帥賣卒。
從來沒有一支隊伍,像陳峰麾下這樣,重情重意。
他低聲嘆道:
「殿下待人如此赤誠……就算今日戰死在這裡,我趙山也心甘情願。」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名巡邏士兵一邊搜查一邊交談,聲音清晰傳進院內。
「趕緊搜,堡主瘋了,找不到人全部要治罪。」
「找有什麼用?人家暗衛手段高明,早就藏沒影了。」
「別說閒話,小心被聽見殺頭,對了,聽說大牢里還押著趙山那個外甥?堡主剛才派人去提人了。」
這句話落下。
躲在屋內的趙山渾身一震,瞬間急了。
他撐著牆壁,強行想要起身,呼吸都變得急促:
「壞了,我外甥,他就是個普通人,什麼都不知道,全都是被我連累了,廖淳抓不到我,肯定要拿他泄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