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如構與郭二一行人足足在山路里走了一夜，等到天空翻起白肚皮，黎明破曉之際，他們才成功走出了大山，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座縣城的輪廓。
城牆不高，約莫兩丈出頭，但修繕得頗為齊整，城門洞上方的石匾刻著三個字：大通縣。
城門已經開了，進出的人不算多，有些挑著菜筐的農人，有些趕著驢車的商販，還有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結伴而行，說說笑笑地往城裡走。
趙如構在城門外停了一下，眯起眼睛望著那塊匾額，總覺得「大通縣」三個字很是熟悉，在哪裡聽過，隱隱約約的，像是誰順嘴提過一句。
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麼事，感覺可能是關太久了，腦子都鏽住了。他搖了搖頭，把這點疑惑拋在腦後，邁步朝城門走去。
郭二跟在他身後，看著皇帝一身袈裟邋裡邋遢的樣子，壓低聲音道：「陛下，咱們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先安頓一下？收拾收拾？」
趙如構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先見縣官。待朕表面身份之後，縣官自會安排我們安頓。」
在他看來，只要自己表面身份，王霸之氣一顯，地方官員自然就會磕頭就拜，口喊萬歲！
畢竟，他可是真龍天子，如假包換！
郭二看著穿著袈裟，好似和尚一般的趙如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默默跟在他身後朝縣衙方向走去。
「算了，沒準陛下真有王霸之氣呢……」
大通縣的縣衙就在城中心的主街上，門臉不算大，兩扇黑漆木門半敞著，門前的石階被踩得光滑發亮。門口站著兩個腰挎朴刀的衙役，站姿鬆散，正跟另一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趙如構整了整身上的袈裟，想要把袈裟穿出龍袍的氣勢，而後他挺起胸膛大步走到縣衙門口！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卻見左邊那個衙役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然後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一文銅錢遞了過來。
緊接著，衙役順手朝門外揮了揮，表示讓趙如構拿著錢離開。
「？？？」
趙如構愣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被塞進手心裡的銅錢，又抬頭看了看衙役那張寫滿「打發叫花子」的面孔，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衙役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不耐煩道：「你個小和尚不是來化緣的麼？咱們這大通縣日子也不好過，不過既然你大老遠跑來了，也不能讓你空手回去。這一文錢拿去，買兩個饅頭墊墊肚子，也算老子行善積德了。」
趙如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袈裟，這才反應過來。他此刻披頭散髮，面色憔悴，身上裹著出家人的衣服，在這兩個衙役眼裡，他就是個上門化緣的窮和尚！
但他可是堂堂大昭天子，九五之尊！怎麼能被人當成是叫花子！
這兩個臭衙役，長不長眼睛！
一股無名火「噌」地從他胸口竄上來，他一把將那枚銅錢摔在地上，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真是狗眼看人低！誰要你的破錢！」
衙役還以為是和尚嫌少，頓時也怒了起來道：「你這臭和尚怎麼好賴不分，老子好心給你錢，你還嫌少扔掉。真是要飯還嫌餿。」
一句話，立馬讓趙如構氣的跳腳。
他當即怒髮衝冠道：混蛋！你知不知道朕是……」
他那個「朕」字剛出口，旁邊的郭二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同時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那衙役手裡，臉上堆著十二分的笑容：「兄弟消消氣消消氣！這是我家少爺！我家少爺性子急，有要緊事要見縣太爺，煩請通報一聲。」
郭二底是當過差的，懂規矩多了。
那衙役掂了掂手裡的碎銀子，臉色這才從「要飯還嫌餿」的嫌棄變成了「這還差不多」的滿意。他把銀子收進懷裡，拿煙杆子撓了撓後腦勺，慢悠悠地開口：「你們來得不巧，縣太爺今兒個不在衙門。出去給人祝壽了。」
郭二連忙追問：「不知是給誰祝壽？」
衙役淡淡道：「還能是誰？咱們大通縣的第一世家，魏家唄！今兒個是魏老太爺的六十大壽，全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別說大通了，附近幾個縣的鄉紳、舉人、商號東家，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全都趕來了。也就是京城那邊突然打起了仗，不然怕是半個朝廷的達官貴人，都得跑來賀壽呢！」
趙如構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將郭二的手從自己嘴上掰開，插了一句嘴：「呵呵，吹什麼牛？區區一個縣的士紳，能有多大面子？還讓半個朝廷的達官貴人前來祝壽？就算是哪家尚書的雙親過壽，也沒這麼誇張。」
那衙役聞言，斜著眼看了趙如構一眼，嗤笑了一聲：「你才是狗眼看人低呢！沒見識的東西！尚書算個屁！我跟你說，我們大通縣的魏家，就是皇帝來了，都得行師禮！」
趙如構的臉色「唰」地變了，怒吼：「你放肆……！」
他那個「肆」字還沒落地，旁邊的郭二已經滿頭大汗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連忙壓低聲音問那衙役：「這位大哥，你說的魏家……莫不是京城那位魏太師的家族？」
衙役挺起胸膛，與有榮焉般地拍了拍胸口：「自然是魏太師家！除了他老人家，誰還有這麼大的牌面？魏太師是當今天子的老師，你說是不是皇帝來了也得行禮？你們運氣好，趕上魏太師的父親魏老爺子做壽，老爺子魏家府邸外頭擺了幾百桌流水席，你們要是不急著走，現在過去沒準還能趕上吃一口！不收錢的！免費！」
趙如構聽到魏太師三個字，臉色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他那雙攥著袈裟邊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他終於想起來「大通縣」這個名字為什麼耳熟了！
他之前聽呂方提起過，魏無忌的老家就在京畿南邊的大通縣，他的父母親就住在這裡。當初他還想著等自己親政之後要不要把魏家的族人抓來當人質，可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魏無忌軟禁了。
後面日子久了，他也忘記了這事。
只是沒想到，如今他千辛萬苦逃出京城，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夜，居然一頭扎進了魏無忌的老家。
這他娘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著實晦氣！
此刻，趙如構站在縣衙門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後背沁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方才那點「亮明身份收攏人心」的盤算在這一刻碎了個乾乾淨淨。
在大通縣亮明自己是皇帝？怕是嫌自己命長！
到時候剛說出口就被魏家的人按住了，直接五花大綁送回京城去邀功！
那衙役見他們兩人的臉色都有些古怪，莫名其妙地又問了一句：「對了，你們二位怎麼稱呼？我好登記一下，回頭縣太爺回來好稟報。」
趙如構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郭二的手腕，拽著他就往城門方向跑，生怕被人知曉自己的身份！
郭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連聲道：「少爺！少爺你慢點！」
兩人的身影在晨光中狼狽地竄過街道，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裡，把身後那個還在納悶的衙役遠遠甩開了。
那衙役站在縣衙門口望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真是窮酸和尚，裝什麼裝啊。一聽到有免費流水席就跑這麼快，怕是餓急了吧？放心吧，少不了你們兩個一口吃的！」
「還跟老子裝逼，老子什麼人沒見過？！」
巷子裡，趙如構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他的雙手還在微微發抖，攥著袈裟邊沿的指節捏得死緊，像是要把那件袈裟撕碎了一般。
郭二跟著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問：「陛下……咱們現在去哪兒？」
趙如構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慌亂和驚恐硬生生壓了下去：「走。往南走，越遠越好。這京畿附近都是魏無忌的地盤，朕待在這裡每多一天都是找死。」
「奶奶的，姓魏的都不是好東西，天生克朕！朕要離他們越遠越好！」
「只要離開了這大通縣，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的官員和百姓，一定聽朕的號令！朕一定能重整旗鼓！」
郭二點了點頭道：「那屬下跟著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隨後，眾人從小巷的另一頭鑽出來，避開主街的人流，沿著城郊的土路朝南面走去。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過田野和村舍，將他們的影子在泥路上拖得又長又斜。身後的大通縣城越來越遠，沒有追兵趕來，讓他們能長長的舒一口氣！
看來，是安全了！
趙如構沒有回頭。他踩著田埂上的露水，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南方走去，去尋找願意擁立他的臣民！
他相信，自己的王霸之氣，一定能征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