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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朕乃天子!

2026-09-02 00:40:04 作者: 水山

  趙如構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跑過這麼遠的路。

  從大通縣一路狂奔出來之後,他和郭二以及剩下的三個心腹沿著鄉間小道整整走了一天一夜,腳底板磨出了好幾個血泡,鞋底幾乎要磨穿了,才終於在第二天傍晚抵達了一座名叫宛平縣的縣城。

  這座城比大通縣略大一些,城牆高了一截,街面上行人也多了不少,幾家酒樓門口掛著燈籠,隱約傳出划拳和說笑的聲音,透著一股縣城應有的煙火氣。

  這一次,趙如構學乖了。

  他沒有急著直奔縣衙,而是先讓郭二找了家僻靜的客棧住了下來。要了兩間上房,讓小二燒了滿滿幾大桶熱水,他足足泡了小半個時辰,把身上那件袈裟換了下來,又從裡到外洗了一遍,換上郭二去成衣鋪子裡新買的錦袍。

  那袍子是藏青色的料子,質地雖比不上皇宮的,但已經是縣城裡最好的了,配上趙如構修長的身形,倒確實有那麼幾分貴公子的氣度。

  郭二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又讓另外三個手下換了乾淨的衣裳,幾人在銅鏡前面照了照,總算從之前那副乞丐逃難的模樣變成了「看起來像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子弟」的樣子。

  果然,人靠衣裝馬靠!

  趙如構對著銅鏡左看右看了好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出了客棧。

  「走,去縣衙。」

  這一次,縣衙門口的衙役沒有再把他們當叫花子。郭二更是上前不著痕跡地塞了一塊碎銀子,又報了句「我家公子有要事求見縣太爺,還望通報」,那衙役掂了掂銀子的分量,看著穿著貴氣的趙如構,便露出了笑臉,進去傳了話,不多時便回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如構走在通往縣衙後廳的甬道上時,腰板挺得筆直,他從小在宮裡長大,雖然沒當多久正經皇帝,該有的儀態還是有的。此刻穿著一身體面的錦袍往那裡一站,確實能讓人多看兩眼。

  後廳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一個留著山羊鬍的小老頭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到趙如構等人進來,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拱了拱手,目光在他們身上打量了一圈,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諸位請坐。不知諸位所來何事?本官添為宛平縣令田有祿,不知諸位出身哪家?」

  趙如構走到廳中央站定,沒有行禮。他背著手,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他記憶中最像天子的語氣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刻意的威嚴道:「跪下!」

  「???」

  田有祿臉上那客氣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眨了眨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重新打量了趙如構一遍,像是確認自己方才聽沒聽錯。他捻了捻山羊鬍,麵皮微微抽動了一下,但還是忍著沒有發作,只是語氣比方才淡了幾分:「這位公子,你說什麼?」

  趙如構冷笑一聲,帶著王霸之氣道:「瞎了你的狗眼!朕乃當今天子!巡遊至此,爾還不速速跪下見駕!」

  「……」

  後廳里安靜了足足三息。

  田有祿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那雙小眼睛裡無比震驚。




  他心中一萬個不信。但身為官員,他也是老油條了,還是準備先問清楚,以防萬一。

  畢竟,這年頭敢冒充皇帝的他也是第一次見,沒準是真的呢。

  於是,他不情不願地撩袍跪了下去。

  「敢問……」田有祿跪在地上,抬頭看著趙如構,聲音帶小心翼翼,道:「陛下可有攜帶玉璽?」

  趙如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朕出宮著急,不曾攜帶。」

  田有祿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繼續追問:「那可有龍袍、玉帶,或是其他宮中的信物?」

  趙如構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幾分,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心虛:「不……不曾。」

  田有祿的目光轉向趙如構身後那幾個人,繼續不緊不慢地問:「那這幾位……想必是宮中的公公吧?」

  

  郭二往前一步,板著臉回了一句:「放肆!我等才不是死太監!我等……我等乃宮中大內侍衛!」

  田有祿聽到這些話,他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那股客氣和謙卑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戲耍後的惱火。他指著趙如構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好你個潑皮無賴!什麼都沒有,也敢冒充天子?!你當本官是三歲小孩嗎?!玉璽沒有,龍袍沒有,連個正兒八經的宮人都不帶,你說是天子你就是天子了?!」

  「呸!真是不要臉的狗東西!你知不知道冒充天子是凌遲大罪!要割你三千刀!」

  趙如構的臉漲得通紅,他指著自己胸口,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你……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朕這張臉,難道看不出是真龍天子的相貌嗎?!」

  田有祿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毫不遮掩的嘲諷:「真龍天子?就你?長得倒是挺白淨,看著跟吃軟飯的差不多!還真龍天子?本官看你是真瘋子還差不多!來人!!給本官把這幾個招搖撞騙的狂徒拿下!」

  廳門「砰」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七八個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呼啦啦涌了進來,將趙如構和郭二等人團團圍住。郭二臉色一變,一把攥住趙如構的胳膊,低聲喊了一句:「少爺!快跑!」

  幾人二話不說調頭就往偏門沖,郭二一腳踹翻了一個攔路的衙役,那三個心腹也掄起拳頭硬生生砸開了一條縫。趙如構被郭二拽著從偏門沖了出去,踉踉蹌蹌地穿過縣衙的後院,翻過一道矮牆跌落在外面巷子裡,爬起來繼續跑。

  身後的喊聲還在追:「抓住那幾個騙子!別讓他們跑了!!!」

  好在那些衙役本就沒有多少真功夫,追了幾步見人翻牆跑了,便停下來互相看了看,有人還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晃悠著走回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那幾個人也沒偷東西沒殺人,犯不著大半夜的滿城追。

  趙如構被郭二拽著跑出兩條街之後才敢停下來扶著牆喘息,他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又羞又惱,一腳踹在旁邊的一隻泔水桶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混帳!狗官!有眼不識泰山!朕是真龍天子!他就是瞎了眼的糊塗蟲!」

  郭二在一旁喘著氣,苦著臉道:「少爺……咱們還是快走吧。這宛平縣怕是待不住了……」

  趙如構咬著牙站直身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袍,聲音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倔強:「走!往南走!朕就不信天下之大,沒有一個有眼力的人!」

  幾道身影行色匆匆的離開。

  而就在他們離開不到一個時辰之後,一匹快馬帶著一封加急密信從北面官道疾馳而來,信使在縣衙門口勒住馬,翻身下來高聲喊道:「東西二廠八百里急遞!宛平縣田縣令親啟!」

  田有祿正在後廳里喝茶罵那幾個「騙子」呢,聽到「東西二廠」四個字噌地站了起來,連鞋都沒穿好就跑了出去。他接過那封信拆開一看,臉色從方才的惱火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密信上寫得清楚——有狂徒冒充天子四處行騙,各地州縣發現之後即刻捉拿,格殺勿論,若能擒獲者重重有賞。

  田有祿攥著那封信的手微微發抖,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幾個還在打哈欠的衙役,聲音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懊惱:「還愣著幹什麼!方才那幾個人!追!快去追!誰能把他們抓回來,本官賞銀五百兩!」

  衙役們的哈欠瞬間打到了一半就噎了回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互相看了看,然後轟然一聲朝著縣衙外面沖了出去。原本還懶洋洋的腳步一下子變得虎虎生風,有人連燈籠都沒來得及點就竄進了夜色里。

  ……

  宛平縣城南門外三里處,趙如構和郭二等人正靠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歇腳。他揉著酸痛的腳踝,一邊喘氣一邊還在憤憤不平地罵著那個不識相的縣令。郭二靠著樹幹喝水,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和叫嚷聲,他猛地豎起耳朵聽了一瞬,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少爺!他們追上來了!奇怪!他們方才不是追兩步就停下了麼?現在怎麼一路都追出城了!這是想幹什麼啊!」

  趙如構一愣,抬頭朝來路望去。只見遠處的官道上隱約有七八個黑影正舉著火把和燈籠朝著他們這邊狂奔而來。

  他先是懵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絲「想明白了」的喜色:「定是那縣令後知後覺,越想越怕,覺得自己錯過了真龍天子,派人來補救迎駕了!朕就說嘛,這世上還是有明白人的!」

  他說著還整了整衣袍,準備擺出皇帝的儀態來迎接追兵。

  可下一秒,追兵中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快追!賊人在前面!別讓他們跑了!抓住冒充天子的騙子!重重有賞!!!」

  趙如構的臉瞬間從喜色變成了慘白。郭二已經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往南面猛跑,聲音帶著哭腔:「陛下!別做夢了!他們是來抓咱們的!快跑!」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竄進了路邊的莊稼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田埂和泥濘拼命逃竄。身後的火把光忽遠忽近,吆喝聲和腳步聲在夜風中時斷時續,像一群獵犬在追趕幾隻慌不擇路的野兔。

  趙如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錦袍的下擺被荊棘和枯枝撕了好幾道口子,靴子踩進泥坑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片水花,狼狽得連他自己都不敢照鏡子看。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了那個田有祿幾百遍!

  先是不信他,又派人追他,簡直是天底下最不長眼的狗官!

  等朕親政了,一定要閹割了他,讓他做死太監!

  身後的追兵追了四五里路,漸漸被拉開了距離。幾個衙役畢竟懶散慣了,跑了一陣便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有人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有人罵罵咧咧地踢了一腳路邊的石頭。

  為首的一個看了看前方那幾道在月色中越來越遠的背影,最終也泄了氣,朝後面揮了揮手:「算了算了,追不上了……回去稟報縣太爺吧……」

  火把的光芒在官道上晃了晃,最終調轉方向朝著宛平縣城的方向折返回去,漸行漸遠。

  趙如構和郭二等人一口氣跑出了將近十里路,直到身後再也看不到半點火把的光芒,才敢停下來癱坐在路邊的草堆上喘氣。趙如構的臉上沾著泥和汗,衣袍皺成一團,腳上的靴子掉了一隻,光著的那隻腳踩在泥土裡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嘶啞的話來,帶著一股子被追怕了之後的哆嗦:「混蛋!一群有眼無珠的混蛋!」

  郭二癱在他旁邊,已經累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咽聲,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著這麼一位皇帝,是福是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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