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大將軍聽著陛下的話語,當即抬起頭來,一臉堅定道:「陛下說的什麼話!我年家世代忠良,先祖跟著太祖爺打過天下,祖父替先帝守過邊關,臣這一身甲冑上沾的每一粒沙都是大昭的土。陛下更是娶了臣的親妹妹,臣怎麼可能不認陛下!」
他頓了頓,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然,道:「在臣心中,陛下就是我大昭唯一的帝王!」
趙如構的眼眶在一瞬間就熱了。他猛地往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了年堯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和激動道:「好!好!好!朕就知道!朕沒看錯人!年大將軍果然是忠臣!大昭有你在,江山就不會倒!魏無忌就翻不了天!」
他握著年堯的手片刻才鬆開,退後半步,聲音帶著一股子重新燃燒起來的鬥志:「既然如此,還請年大將軍即刻帶關寧軍入關,隨朕一起平叛魏無忌!那廝霍亂朝綱、囚禁天子、假傳聖旨、屠殺宗室,實乃我大昭開國以來第一奸賊!只要將軍的十萬鐵騎揮師西進,朕登高一呼,天下忠義之士必然雲集響應!滅魏無忌如滅土雞瓦狗一般!」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話一口氣倒出來道:「事成之後,朕可以將後位許給年家的女子!朕封你為護國國舅,封王!年家與國同休,世代為第一外戚!而且……將來太子之位,也可以封給你妹妹所出之子,如何?!」
年堯靜靜聽完了趙如構那番激昂慷慨的話語,臉上的神色卻沒有被那些大餅式的承諾點燃。他沉默了片刻,鬆開被皇帝握著的手,後退半步拱手道:「陛下厚愛,臣不勝感激。但陛下所言之事……帶兵入關……恕臣不能從命。」
趙如構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為何?」
年堯站直了身子,聲音帶著一種常年鎮守邊關之人特有的沉重和清醒:「陛下,關寧軍一旦調動,遼東防線便會露出缺口。遼族那三十萬鐵騎如同狼群一般日夜覬覦著山海關內外的每一寸土地。若是臣率大軍入關,遼族趁虛而入,到時候山海關一破,整個遼東乃至華北平原都將淪為戰場。」
「到時候,生靈塗炭,天下傾覆!我悠悠九州,恐被異族蹂躪!」
他轉回目光看著趙如構,語氣帶著一種「臣並非推脫」的誠懇:「陛下有難,臣應當出手相救。但臣身上擔著的是整個大昭北境的安危。關寧軍是朝廷的軍隊,不是臣的私兵。臣不能因為一己私情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趙如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聽年堯繼續說了下去。年堯的語氣放緩了幾分:「再說了,朝廷已經下了旨意讓臣進京覲見新帝。臣原本就打算這幾日動身。等臣到了京城,親眼看看那魏無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若他真如陛下所言那般胡作非為,擅權亂臣,臣當在朝堂之上當眾誅殺此獠,再迎陛下回京復位。這是臣想出的最穩妥的辦法,既不傷及關寧軍的防線,又能替陛下討回公道。」
趙如構一聽這話,心頭的急火「噌」地就竄上來了。
畢竟一旦年堯入京,肯定會被年欣蘭蠱惑,肯定會知道魏無忌才是他的親妹夫,那他肯定會偏幫魏無忌,那自己就徹底沒希望了!
於是,趙如構連忙上前一步攥住年堯的袖口,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灼:「將軍萬萬不可!你做事光明磊落,可那魏無忌則是奸詐至極!他此番召你入京,分明就是調虎離山之計!他騙你孤身入京,奪了你兵權之後再除之而後快!你一旦上當,必死無疑!到時候十萬關寧軍群龍無首,遼族趁勢入關,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亂!」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急切:「將軍若實在放心不下遼東的防務,可以帶兵西進,只到直隸邊境便停下。既不會給遼族可乘之機,又能在必要時刻給魏無忌施加壓力。到時候朕朕可以在陣前親自向天下宣告,朕還活著!到時候各地勤王之師必然響應,大事可成!」
年堯聞言依舊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撥開了趙如構攥著他袖口的手。道:「陛下,臣的職責是守邊,不是謀逆。關寧軍是大昭的關寧軍,不是年家的私軍。臣若帶兵私離駐地,無論打著什麼旗號,都和那秦王、燕王之流沒有區別。到時候天下人怎麼看臣?史官怎麼寫臣?」
他微微彎腰,目光與趙如構平視,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鄭重:「何況臣這次進京,欣蘭也寫了信來。她在信中說了,她已經懷孕了,讓臣這個舅舅去看看。有欣蘭在,臣不會出事的。」
「當然,若魏無忌真的敢對臣不利,那臣這條命就算交代在京城裡,關寧軍的十萬將士也會替臣討回公道。臣自當行光明磊落之道!臣甘願冒死,來驗證魏無忌的人品!」
趙如構站在那裡張著嘴,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被年堯這一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堵得乾乾淨淨。他發現自己的口才在這個鎮守邊關十餘年的將軍面前毫無用武之地。年堯說的每一句都是「恪守臣道」「顧全大局」「不能因私廢公」,
他總不能說「你妹妹被魏無忌睡了,你要相信朕,他們都是混蛋……」。
那他皇帝的臉面還要不要……
他攥了攥拳頭,把那口涌到喉嚨的氣壓了下去,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既然如此……將軍執意要入京,朕攔不住你。但朕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將軍能不能讓朕見見你麾下的將領們?讓朕在山海關住些時日,等你入京之後,朕也好替你守著這後方。萬一你在京城有什麼不測,朕至少能坐鎮軍中,替關寧軍拿個主意。」
年堯的面色微微頓了一下,那雙沉穩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猶豫。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可趙如構不等他開口,緊接著補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冷意:「怎麼?連這點要求都不能答應麼?年大將軍不是說這軍隊是朝廷的軍隊,不是你的私兵麼?朕是朝廷的天子,想見見自己的軍隊,難道都不配?」
這話讓年大將軍不敢反駁,他只好跪地請罪道:「臣不敢。明日拂曉,臣便在大帳中升帳,帶陛下檢閱諸將!」
趙如構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
「嘟嘟嘟!」
「嘟嘟嘟!」
高級將領們魚貫而入,甲冑在晨光中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大帳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兩側列著持戟肅立的親兵。年堯換了一身甲冑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肅,等諸將全部到齊之後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被邊關風霜磨礪得粗糙而堅毅的面孔。
「諸位!」年堯的聲音在帳中迴蕩開來,道:「今日有一件大事要告知諸位。我身後這位……」
他側身讓開半步,露出了從帳後走出來的趙如構。趙如構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全新的袍服,頭髮梳得齊整,雖然面色比當年在京城時清瘦了幾分,但那股久居高位養出來的氣度依舊能看得出來。
年堯的聲音沉了下去:「這位便是當今天子。他並沒有駕崩,而是被奸人所害,僥倖逃出了京城,一路輾轉到了山海關。」
「嘶……!」
「什麼?!」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手中的佩刀「噹啷」一聲碰到了桌角。片刻的震驚之後,有人率先單膝跪地,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滿帳的將領齊刷刷地跪了下去,甲冑碰撞聲和鐵靴踏地的聲響匯聚成一片低沉而整齊的潮湧。
「末將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在帳中迴蕩了三次,充滿了邊軍將士特有的粗獷和果決。
趙如構站在當中,望著面前那些伏倒的身影,胸膛中那股被魏無忌的「訃告」壓了許久的悶氣在這一刻終於散了大半。他微微抬手,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穩和威嚴:「眾卿家平身。」
將領們站起身來,目光依舊帶著震驚和探究地落在他身上。年堯清了清嗓子,將他們逐一介紹給趙如構。他首先伸手引向左手邊第一個將領,那人身形魁梧,面龐黝黑,腰間掛著一柄闊背大刀,刀柄上的纏布被握得光滑發亮。
「這位是吳大桂,我軍第一猛將。跟了臣十餘年,立下赫赫戰功,遼族鐵騎聽到他的名字都要繞道走。如今已經是宗師境界,等閒三五十個遼兵近不了他的身。」
吳大桂上前一步朝趙如構單膝跪地抱拳一禮,聲音粗獷如洪鐘:「末將吳大桂,參見陛下!今後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趙如構笑著虛扶了一把,連聲說「將軍請起」。他的目光越過吳大桂的肩頭看向年堯引向的第二個人,那是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穿著藏青色的長衫,面容平和,眼神沉靜如水,手中握著一卷羊皮地圖,看上去與滿帳的武將格格不入。
年堯的聲音帶著幾分敬重:「這位是洪承疇,我軍的首席幕僚。他雖不披甲上陣,卻是我軍不可或缺的智囊。軍中大小事務的謀劃,糧草輜重的調度、戰陣布防的推演,都要經他的手。這些年關寧軍能在遼東跟遼族周旋不落下風,洪先生居功至偉。」
洪承疇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溫和而不卑不亢:「微臣洪承疇,見過陛下。山海關內外事務繁雜,陛下若有什麼想問的,草民知無不言。」
趙如構微微頷首,目光在這兩個人身上各自停了一息。他記住了這兩張面孔。一個能打,一個能算,都是他日後用得上的力量。他笑著朝滿帳將領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一種被重新點燃的熱忱:「諸位將軍,皆是天下英雄,可願隨朕一起,討伐魏無忌!還我大昭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