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大將軍聽著陛下的話語,眉頭一皺,畢竟他都已經明確拒絕陛下了,這陛下怎麼還說起這事,而且還當著在場眾目睽睽,這是想拉攏他的部下麼?!
好在眾將都只聽年大將軍的,滿帳將領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主位上的年堯。沒有人開口應和,也沒有人出聲反對,所有人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個意思——年大將軍不發話,我們不會動。
趙如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這個「天子」的頭銜在這些沙場老將面前並不好使。他們認的是年堯,認的是那個帶著他們在遼東打了十年硬仗的將軍,不是他這個從京城逃出來的年輕皇帝。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臉上的笑容卻紋絲不動,開始用他的絕招,畫餅大法道:「只要諸位願意隨朕討逆,朕重重有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左手邊第一個身影上,那第一猛將吳三桂道:「吳將軍,朕聽說過你的事跡。力戰遼族三將,單槍匹馬救回被困的哨騎,此等功勳,聽說還沒有爵位?若是朕復位了,朕封你為平西公,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吳大桂那張黝黑的臉上頓時掠過一陣波動。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拳頭在身側輕輕攥了一把又鬆開了。他雖然依舊沒有搭話,但呼吸比方才重了幾分,讓趙如構看在眼中,記在心頭!
趙如構沒有等他回答便轉向了第二個人:「洪先生,朕對你也是久仰大名。運籌帷幄、算無遺策,這等人才放在軍中做幕僚實在屈才了。等朕復位之後,朕封你為侯爵,世襲罔替,朕還給你開府建衙的權限!」
洪承疇的面色波瀾不驚,只是微微躬身道:「草民愧不敢當。」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讓趙如構臉色一沉。
但帳中諸將人人都面無表情,依舊只聽年大將軍之命是從。
唯有吳大桂的神色變化最為明顯,是個例外。
眼看皇帝將所有人都畫了一遍大餅後,年堯終於開口了。他往前邁了一步,朝趙如構拱手道:「陛下厚恩,臣替諸將謝過了。但臣等身負守土之責,十萬將士的使命是守護遼東防線而非入關討逆。臣還是堅持之前的意見,待臣入京看過魏無忌的虛實之後,再做定奪。若他確有謀反之實,臣自當與陛下聯手匡扶社稷。在此之前,還請陛下暫且忍耐。還請陛下見諒!」
他說完朝身後的將領們微微偏了一下頭。滿帳的將領們幾乎是同時躬身抱拳,齊聲道:「請陛下見諒……!」
那聲音整齊而洪亮,像一面銅牆鐵壁橫亘在趙如構面前。趙如構站在那面牆前面,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他的目光從那些低垂的腦袋上一一掃過,最終停留在年堯那張平靜而篤定的面孔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好!朕知道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眾將點了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看向吳大桂的方向。
趙如構快步走過去拍了拍他那厚實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種欣賞和親近的意味:「吳將軍這身板真棒,不愧是軍中第一猛將。他日若有機會,朕想跟你討教幾招。」
話罷,他的手掌在吳大桂肩頭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拍掉一粒灰塵般自然,可另一隻手卻在那瞬間捏著一隻小紙團精準地塞進了吳大桂的甲冑側縫裡。
趙如構眼下本就是大宗師,速度極快,因此眾人竟沒有察覺!
吳大桂的身體微微一僵,但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沉聲應了一句:「陛下抬愛了。」
他攥緊了拳頭,將那紙團穩妥地卡在甲冑內側的夾層里,面上神色不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如構收回手,轉身大步走出了帳門。晨光在他身後鋪開一道長長的光影,帳中重新安靜下來,將領們陸陸續續起身散去,有人邊走邊低聲議論著方才那番封賞的分量,有人搖著頭說「這皇帝也是急了」,但大部分的人都在說,一切都得聽年大將軍的。
年堯站在原地望著趙如構離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之後轉頭看向洪承疇,聲音壓低了幾分:「洪先生,你覺得方才那番話……陛下是不是另有打算?」
洪承疇將手中的羊皮地圖緩緩捲起來,語氣不咸不淡:「陛下想拉攏人心,但拉攏得不甚高明。那些封賞畫餅太大,反而讓人不敢信。不過……大將軍入京之前,還是多留個心眼吧。陛下孤身在此,若是什麼都得不到,他不會甘心的。」
年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
當夜,山海關城西一座僻靜的別院中,燈還亮著。
別院不大,前後兩進,原是安置來往客商的驛館,眼下被年大將軍用來安置趙如構。
夜深了,但趙如構坐在內室的椅子上沒有睡,寧佩玖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繡著一隻香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面色沉肅便也不多問。
子時三刻,門外傳來了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噠。噠。噠。」
寧佩玖放下手中的繡活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從門縫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趙如構點了點頭,輕輕拉開了門閂。
下一秒,一個魁梧的黑影閃了進來,帶著一身夜風的涼意和鐵甲的金屬氣息。來人進門之後迅速反手合上了門,站在堂屋的陰影中朝內室方向拱了拱手,聲音帶著粗獷的沙啞:「末將吳大桂,叩見陛下。」
趙如構從內室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笑意。他快步上前親手扶起吳大桂的手臂,聲音帶著刻意的熱絡和親近:「愛卿平身!朕就知道,你會來。」
原來,白天趙如構塞的那紙團里是寫給吳大桂的地址和時間!邀他一見!若是吳大桂有野心,自會相見,若是沒有,則不會來!看來,自己果然沒有看錯,這吳大桂有野心!
吳大桂直起身來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飄了一下。寧佩玖正站在門口一側,手裡還握著那根門閂,燭火的光線落在她那張素淨而精緻的側臉上,將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和抿著的唇角映得分外柔美。
吳大桂的呼吸頓了一下,那目光在寧佩玖的臉上瞬間停住了!他在遼東苦寒之地,還從未見過如此花容月貌之女!
簡直驚為天人!
他的停了兩息才硬生生地移開,重新落回趙如構身上。
趙如構將他引到椅子上坐下,又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道:「愛卿此來,足見忠心。朕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朕需要你的幫助。事成之後,重重有賞!」
吳大桂點了點頭道:「末將願意!但末將人微言輕,關寧軍上上下下都聽年大將軍的。末將雖然號稱關寧第一猛將,可底下那些兵將沒有年大將軍點頭,末將根本調動不了。」
趙如構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你放心」的笑意:「此事簡單。既然年大將軍不聽朕的命令,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便只能送他下地獄了!到時候,關寧軍自然要有人接班。朕會除掉年堯,然後推你坐上那個位置。到時候你是關寧軍的大將軍,十萬鐵騎盡在掌握!屆時,你願不願意隨朕平叛?等事成之後,朕封你為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嘶……!」
吳大桂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了起來。他攥著茶杯的手指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像是在跟自己內心某個從未被觸及過的角落做著激烈的拉扯。
他回想起自己在關寧軍苦熬十餘年的日子,挨了那麼多刀都沒混到一個爵位。年堯雖然把他當心腹用,可年大將軍畢竟只是大將軍,給不了他如此的高官厚祿!
如今一個皇帝坐在他面前,說要除掉年堯,讓他坐上大將軍的位置、封他為王!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他的理智和忠誠都在拼命地往後縮。
最終,他猛地站起身來,那隻茶杯被他捏得「啪」一聲碎裂開來,茶水順著指縫流了一桌。他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了之後的果決和粗糲:「若如此,末將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趙如構看著面前那道跪地的魁梧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他彎腰伸手扶起吳大桂,拍了拍他粗壯的臂膀,聲音帶著一種「這就對了」的篤定:「好。等朕安排好了,會通知你動手。這幾天你只管跟往常一樣,不要讓年堯起疑。」
「謹遵陛下之命!」
吳大桂用力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擦了擦手上的茶漬和瓷片碎屑,朝趙如構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別院。
只是,在走的時候,他還不忘看了一眼寧佩玖,像是要把寧佩玖的樣子永遠的記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