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如構鬱悶至極的走出山洞,他在洞口外面站了一會兒,閉著眼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暖意,努力將方才舍利反噬帶來的挫敗感和怒火往下壓。
「走吧。」他睜開眼朝山下走了一步,然後忽然停住了。
因為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洞口空蕩蕩的,只有那塊被重新推開的萬斤巨石還橫在岩壁旁邊,枯榮大師並沒有出來。
「大師?」趙如構朝洞裡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洞裡安靜無比。他等了幾息,又喊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枯榮大師!走了!下山了!」
依然沒有回應。
趙如構的眉頭擰了起來,不明白枯榮大師在搞些什麼,難不成還耍起性子來了?!
他忍不住是轉身走了回去。那些屍體還在地上鋪著,他一路踩著過去,靴底傳來熟悉的黏膩和冰涼。越往裡走,空氣中那股煞氣和屍臭混在一起的味道越濃烈,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走到那片開闊空間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枯榮大師。那老和尚正跪在屍堆中央,背對著洞口方向,雙手合十,額頭貼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個卑微而虔誠的姿勢。
「阿彌陀佛,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
他口中低低地念著經文,聲音沙啞而綿長,像是已經在那個姿勢上跪了很久很久。
「枯榮大師!」趙如構快步走到他身後,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不耐和煩躁,道:「你跪在這兒做什麼?走了!齊地還沒拿下呢!咱們要幹的事情還很多!」
枯榮大師沒有回頭。他的誦經聲停了一瞬,然後白眉低垂,渾濁的眼睛中翻湧著一種趙如構從未見過的平靜。
「老衲犯下大錯。」枯榮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趙如構說,又像是在對那些屍體說,道:「手上沾滿鮮血,罪孽深重。幸得先輩舍利點化,讓老衲重新明辨是非。老衲甘願以餘生懺悔,從此不問世事,只待在這山洞之中,守著這些亡魂念經超度。」
「???」
趙如構聽著這話瞬間懵逼了。
他盯著枯榮大師那張平靜的面孔看了好幾息,像是在確定這老禿驢有沒有在開玩笑。
最終,眼看枯榮大師是認真的,趙如構頓時爆發出一聲憤怒的冷笑:「你發什麼瘋!你就這麼不問世事了?那我們的大業呢!馬上就要拿下齊地了!濟南府就在眼前!你跟我說你要在這破洞裡念經?」
他往前邁了一步,蹲下身來湊到枯榮面前,聲音拔高了幾分,道:「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五台山也付出了很多。朕向你承諾!只要拿回皇位,你五台山就是天下第一寺廟!天下香火盡歸你手!這還不夠麼?你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奪回來!就算沒了這佛門舍利,朕也會想辦法用其他舍利助你突破!朕保證讓你能夠延緩壽元!」
枯榮大師緩緩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移開,落在趙如構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年輕面孔上,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開口,帶著一股子大徹大悟道:「阿彌陀佛。什麼天下第一寺,什麼延緩壽元,都是虛妄。陛下,我們不可一錯再錯。你我手上的血債太多了!看這漫天的煞氣,你我皆是十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重新合上雙掌,微微低下頭去,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平靜:「陛下若有懺悔之心,可以留下,和老衲一起贖罪念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趙如構聞言氣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攥著拳頭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枯榮大師,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嘶啞而尖銳的話:「瘋子!你這個瘋子!朕眼看就要成功了,誰陪你在這破山洞裡念經!」
他轉過身去大步朝洞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聲音帶著一種最後通牒般的冷厲:「好好好!你想待著就自己待著!有種你待一輩子!」
枯榮大師沒有再看他。老和尚重新俯下身去,額頭貼地,開始念誦另一段經文。那誦經聲在空曠的溶洞中緩緩迴蕩著,讓趙如構越聽越煩躁。
趙如構攥著拳頭站在黑暗中聽了幾息,最終猛地轉身,大步走出了山洞。他走出洞口的時候狠狠一腳踹在旁邊的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腳趾傳來一陣劇痛他也渾然不覺。
他沿著山路朝山下走去,步伐又急又重,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迴響著枯榮方才那番話。他不明白。明明他們離成功只差一步了,濟南府就在眼前,齊王的銀子堆滿了庫房,只要拿下齊地他便有了足夠的本錢跟魏無忌周旋!
可枯榮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他說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趙如構走到今天這一步,殺了多少人、逃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就是為了「放下屠刀」的?
這老和尚念經念傻了,被那一道佛光一照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但失去了老和尚這麼一位武道高手,實在是讓趙如構感到惋惜和虧本!
他越想越煩躁,腳步也越來越快。可等他走到山腳下的營地時,另一件讓他更加措手不及的事情正在等著他。
營地里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只見五台山那八百武僧整整齊齊地列成了方陣站在營門外面,每個人背上都背著行囊,手裡提著禪杖和戒刀,像是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只等著出發。玄難方丈站在方陣最前面,身上的袈裟洗得乾乾淨淨,那張清瘦的面孔上帶著一種沉靜而決然的神色,看到趙如構下山來便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趙如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到玄難面前,目光從那些整裝待發的武僧臉上一一掃過,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和不安:「玄難大師,你們這是做什麼?」
玄難直起身來看著趙如構,目光平靜卻無比堅定道:「阿彌陀佛。道不同不相為謀。陛下,我們實在不是一路人。就此別過吧。」
趙如構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往前邁了半步擋在玄難面前,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和急切:「大師!之前是朕錯了!朕不該利用大師!朕知道五台山這次損失慘重!請大師放心!馬上咱們就拿下齊地了,朕願意給五台山補償!錢、地盤、人、物,都可以!你要什麼朕給什麼!」
玄難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從趙如構肩頭越過,望向遠處那座藏著兩萬多屍體的山峰,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決然:「陛下,這一路所為,實非我佛門中人所為。活埋百姓,攻打州城,殺戮士卒……我們已經鑄成大錯。現在實在不能再一錯再錯。陛下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就此別過吧。」
他說完便朝身後的武僧方陣揮了揮手,整支隊伍開始緩緩朝南面的官道方向移動。那些武僧們低著頭,沒有人回頭看趙如構一眼。他們的腳步整齊而沉默,灰色的僧袍在秋日午後的山風中微微拂動,像是一群終於找到了方向的旅人,朝著他們心中那個模糊卻篤定的歸處緩緩前行。
趙如構站在營門外面看著那些正在遠去的灰色身影,攥著拳頭的指節咯咯作響。他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從腳底竄上來,比方才在灤州城下被紅衣大炮轟擊時更加徹骨!
要知道秦軍舊部已經全軍覆沒了,只剩下一個郭二。如果連這八百武僧也走了,他就真的又變成了光杆司令。關寧軍是洪承疇和吳大桂的,不是他的。五台山是他最後一支嫡系,是他手裡唯一能跟洪承疇叫板的籌碼!
絕不能就這麼失去!
「你們……!」他猛地朝那些背影嘶聲吼了一句,道:「你們給朕站住!」
那些武僧的腳步沒有停。玄難也沒有回頭。
趙如構的眼底猛地湧上一層暗金色的瘋狂。他大步追了上去,一掌拍在玄難的後背上。那一掌裹著大宗師中期的全力內勁,結結實實地轟在了老和尚毫無防備的背心。
「轟!」
「噗!」
玄難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連一聲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趴在地上不動了。他身下的泥土被鮮血迅速染紅,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袈裟上暈開了一片刺目的暗色。
老和尚怎麼也沒想到,陛下居然會對自己動手!
要知道一開始,老和尚對趙如構可是不錯!親自開山門迎接趙如構!
結果沒想到,迎接的卻是一個惡魔!
「方丈……!!!」
那些武僧齊齊停住了腳步。有人轉過身來看著地上那具正在抽搐的軀體,有人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有人攥緊了手中的禪杖想要衝上來。可趙如構已經大步走到了他們面前,暗金色的內勁在他周身翻湧著,大宗師中期的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與此同時,關寧軍的營地中湧出了一隊騎兵,洪承疇帶著幾百人趕了過來,將那些武僧團團圍住。
「誰還想走?」趙如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已經不再動彈的玄難,然後將目光掃過那些武僧的面孔,道:「朕再說一遍!打完齊地,朕給你們五台山補償。可若是現在有人要走,那就別怪朕不客氣了。」
「別忘了,你們的師祖枯木大師說了,一切聽朕的!你們要違背祖訓麼!」
那些武僧們面面相覷著,有人攥緊了禪杖的指節發白,有人低著頭咬著嘴唇,有人紅著眼眶看向地上玄難那具孤零零的遺體。
可那些曾經堅定的腳步在這一刻全部釘在了原地。沒有人敢再邁出一步。
畢竟,誰都怕死!
而且沒了方丈,他們也沒了領頭羊,不知道何去何從!
趙如構恩威並施,成功把他們震懾住!
「走吧!跟朕回去!朕不會虧待你們的!」趙如構得意的說道。
身後那些武僧們面面相覷,最終在關寧軍的威脅下收攏了隊形,有人蹲下身去將玄難的遺體抱起來,有人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行囊,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轉身跟上了趙如構的步伐。
他們的步伐比方才沉重了許多,灰色的僧袍在風中翻卷著。
只是,他們的眼神里看向趙如構,滿是仇恨!被深深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