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族在山海關內的大吃大喝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遼族二十萬鐵騎將吳大桂準備的酒肉掃了個乾乾淨淨,連倉庫里那些醃了半年的鹹肉和地窖里存著的幾百壇老酒都沒放過。
等到第二天清晨拔營的時候,那些遼族士兵們一個個打著飽嗝,抹著油嘴,心滿意足地翻身上馬,朝著關內腹地浩浩蕩蕩地開去。
空留下一地的垃圾給關寧軍,讓關寧軍士卒無比憋屈,感覺請進來了一群大爺。
……
與此同時,遼族大軍沿著官道朝永平府的方向行進。耶律太極騎著他那匹通體漆黑的戰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正白旗旗主耶律袞和正藍旗旗主耶律圖,再往後是其餘各旗的旗主和將領們,最後才是那片望不到盡頭的鐵騎洪流。
浩浩蕩蕩,霸氣非凡。
走到快靠近永平府的時候,耶律袞策馬湊近耶律太極的身側,面色帶著幾分猶疑和憂慮。他壓低聲音道:「大汗,臣弟有一事想不明白。咱們這次出動二十萬兵馬,實在太多了。後勤根本跟不上。遼東苦寒之地,今年收成不好,各旗的糧草儲備本來就緊張。如今二十萬人馬入關,每天光糧食就要吃掉幾千石,戰馬的草料還沒算在內。再走幾天,後面的輜重隊就跟不上了。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下令急行軍,全力沖向京城,打敗魏無忌之後搶了京城的糧倉,一勞永逸?」
耶律太極騎在馬上聽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過頭來看了耶律袞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種「你太死板」的不以為然和輕慢。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官道盡頭那片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那是永平府的城池,青灰色的城牆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中泛著一層沉靜而富庶的光澤,城外的官道上人來人往,馬車和挑擔的小販絡繹不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感受到那座城池的繁華和熱鬧。
「後勤不夠怕什麼?」耶律太極的聲音無比粗狂,帶著一種草原霸主特有的肆意和豪邁,道:「這處處不都是糧倉?尤其這永平府,如此繁華,不比奉天差!咱們就地搶糧不就完了!我們遼族向來一句話……漢人有糧我有刀,漢人就是我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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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袞聞言眉頭微微一皺。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正在行進的鐵騎洪流,又壓低了聲音道:「可是大汗,咱們不是和關寧軍約定好了麼?入關之後不騷擾遼東百姓,只在魏無忌的地盤才能進行殺戮。這永平府是關寧軍的核心地盤,駐著他們的家眷和產業。要是動手搶糧,關寧軍那邊怕是不好交代吧?」
耶律太極嗤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看透了盟約本質的輕蔑和冷淡。他冷笑道:「都入關了,哪還有什麼盟約?沒了山海關,這大昭就是板上魚肉,隨便我們拿捏。那關寧軍要是不服,讓他來碰一碰就是了。看看沒了烏龜殼保護,他們還是不是我們遼族的對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那座繁華的永平府城,嘴角那絲弧度更深了幾分:「記住,拳頭大才是道理。盟約只能約束實力弱小的人,而不是約束我們這些強大的人。我們遼族縱橫草原幾百年,靠的是跟誰簽盟約麼?靠的是手裡的刀和胯下的馬!那關寧軍現在只剩下五萬人,連自保都費勁,拿什麼跟我們講盟約?他要是識相,就老老實實跟在我們後面撿點剩飯;他要是不識相,本汗不介意順手把他也滅了。」
耶律袞聽完這番話,那雙陰鷙的眼睛中翻湧著一層被點醒了之後的興奮和貪婪。他猛地一夾馬腹,朝耶律太極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恭維:「大汗英明!臣弟愚鈍,差點被那盟約捆住了手腳!」
耶律太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朝身後傳令兵做了個手勢。那傳令兵當即策馬朝後面的方陣奔去,將大汗的命令一層一層地傳遞下去。不多時,那些遼族鐵騎的行進速度驟然加快了幾分,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朝著永平府的方向撲去。
永平府的城門就沒關上過,城中的守軍接到命令,原本還準備簞食壺漿迎接遼族大軍!
結果遇到的卻是一群如狼似虎的遼族惡魔!連像樣的抵抗都沒來得及組織便被遼族鐵騎屠殺乾淨!
隨後,那些遼族士兵湧入城中之後便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朝四面八方散開,衝進街巷、衝進店鋪、衝進民居,將整座永平府變成了一座狩獵場。
他們闖進百姓家中,將男人拖出來一刀砍翻在門檻上,將女人從屋裡拽出來按在地上,將糧食和值錢的東西一搶而空。
有人當著丈夫的面糟蹋他的妻子,有人把哭鬧的孩子奪過來摔在牆上,有人將一家老小關在屋子裡放火燒,有人用馬刀挑著嬰兒在街上耀武揚威
。那些遼族士兵們大笑著、嚎叫著,將永平府的街巷變成了一片血與火交織的地獄。火光從城東的糧倉開始燒起來,一直蔓延到城西的民宅,濃煙滾滾升騰而起,將冬日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暗紅色。慘叫聲、哭喊聲、獰笑聲和火焰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將這座繁華的府城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懼和絕望之中。
「哈哈哈!」
「啊啊啊!」
永平府的百姓們拼命地反抗著,有人拿著菜刀和鋤頭跟遼族士兵拼命,有人抱著孩子往城外跑被馬蹄踏死在路上,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卻被一刀削去了半邊腦袋。有一個老漢被遼族士兵按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媳婦被拖進屋裡,他拼命掙扎著朝那些士兵嘶聲喊道:「畜生!你們這些畜生!關寧軍不會放過你們的!吳大將軍會給我們報仇的!」
那個遼族士兵從屋裡探出頭來,咧著嘴笑了一聲,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回了一句:「關寧軍?就是你們關寧軍放我們進來的!要不是他們開關,我們哪進得來?哈哈哈哈!你們這些蠢貨!」
老漢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躺在血泊中,望著頭頂那片被濃煙染黑了的天空,嗓子裡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嘶啞嗚咽。
關寧軍放他們進來的?!
永平府的百姓們省吃儉用供養了十幾年的關寧軍,到頭來卻是這樣回報他們的。吳大桂收了他們的糧、用了他們的錢、把他們的兒子招進營里當兵,最後卻打開了山海關,把遼族這群豺狼放了進來!
這……還有天理嗎?!
……
另一邊。
當永平府被屠的消息傳到吳大桂耳朵里的時候,他正率著關寧軍五萬人馬走在盧龍道那條緊貼燕山南麓的山路上。
那條路比官道窄了許多,兩側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陡峭的山崖,路面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只有一車寬,大車和輜重車得靠人推著才能勉強通過。吳大桂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的中間,面色比平日沉了幾分,沒想到這路比想像中的還要難受。
這時,那個報信的斥候是從永平府方向拼命跑出來的,身上的甲冑歪斜著,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漬,跪在吳大桂馬前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大將軍!不好了!遼族……遼族在永平府屠城了!他們在城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們死傷無數!永平府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了!」
「你說什麼?!」
吳大桂勒住了馬韁。他低頭看著那個斥候,面色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中一層層地沉了下去。
永平府。那是他吳大桂的老家。他手下的關寧軍士兵中有一大半都是從永平府及周邊州縣招募來的。那些士兵的爹娘、媳婦、孩子,全都在永平府城裡。
他吳大桂打開山海關的時候,想的是遼族會去跟魏無忌拼命,想的是關寧軍跟著遼族後面撿便宜,想的是等天下打下來之後他當他的平西王。可他唯獨沒有想過——遼族入關之後的第一刀,會先砍在他自己人的頭上!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怎麼也沒想到遼族前腳剛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後腳就背叛了盟約!
他很想找遼族算帳!
但他知道,就自己這點兵馬,壓根不是遼族的對手!去報仇只會是自討苦吃!
他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蜿蜒在山谷之間的行軍隊伍,那些關寧軍士兵們一個個蒙在鼓裡,還在有說有笑地往前走著,有人還在議論著「等打進了京城要好好撈一筆」。
他不能讓他們知道永平府被屠殺的消息。
一旦這些士兵知道自己的老家被屠了、爹娘被殺了、媳婦被糟蹋了,他們就會立刻譁變,沖向永平府去跟遼族拼命。五萬關寧軍對上二十萬遼族鐵騎,那就是送死。他吳大桂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這點家底就全完了。
「傳令下去!!」吳大桂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壓制著滔天怒火之後的冰冷和決絕,道:「全軍加速行軍,不得停留。任何人不准離開隊伍,不准打聽後方消息。違令者……斬。」
他頓了頓,將那個「斬」字咬得格外重,道:「另外,封鎖消息。哪個敢把永平府的事傳出去,老子活剮了他。」
那斥候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應了一聲「是」,翻身上馬朝前面傳令去了。吳大桂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條彎彎曲曲通往遵化的山路,攥著韁繩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與虎謀皮,這就是與虎謀皮麼?遼族,果然是一群畜生啊!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回頭,只能先忍了!等遼族和魏無忌打了兩敗俱傷的時候,就是我吳大桂摘桃子的時候!」吳大桂在心中想著。
隨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山間冰冷的空氣,將那口翻湧到喉頭的血腥味硬生生壓了回去。然後他猛地一夾馬腹,催著那匹黑馬朝隊伍前面奔去。他不能停。他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