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回到倉庫收貨組時,腳步還沒站穩,遠遠便看見趙芳正站在倉庫入口處,手裡端著一台數位相機,正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她換了雙平底鞋,淺灰套裝在灰暗的倉庫里格外扎眼,像走錯了片場的女幹部。
此刻的她表情嚴肅,但臉蛋依舊是那麼好看,身材也是前挺後翹,蘇明忍不住多瞄了兩眼。
誰知,趙芳轉過身正好看到了他在看她,她的臉色立馬變得陰沉下來。
「臥曹,昨晚睡都睡了,還看不得了?」蘇明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這女人果真變卦了。上午開會點名,下午就親自來倉庫找碴兒,現在更是多看她一眼,都不樂意了,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他趕緊低下頭,裝作沒看見,貼著通道另一側快步往辦公室走。一旁的田靜卻已經看見趙芳,連忙整了整工裝,小跑著迎了上去,聲音恭敬:「趙經理,您來了。」
蘇明本已走到辦公室門口,正準備閃身進去,身後卻傳來趙芳不緊不慢的笑聲:
「蘇組長,這麼急著走幹什麼?」
蘇明腳下一頓,只好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不咸不淡的笑:「趙經理有事?」
趙芳端著相機,踱著步子朝他走過來,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認真:「倉庫的紀律,你可要好好抓一抓啊。我剛才轉了一圈,看到好幾個雜工在坐著休息。這會兒可是上班時間呢。」
蘇明冷笑一聲,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那雙平底鞋上,又抬回她眼睛。
他特意往她身旁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打趣道:「趙經理,生產隊的驢干累了也得歇一歇。你這女人,怎麼一點都不懂心疼男人啊?」
趙芳氣得俏臉通紅,杏眼一瞪:「蘇明!你什麼意思?」
蘇明不慌不忙地湊近一步,側身貼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昨晚難道還不知道我什麼意思?趙經理,不舒服嗎?」
趙芳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從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牙關咬得「咯吱」響,卻偏偏被這話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了蘇明一眼,那眼神像帶著刀片。
蘇明卻像沒事人一樣,後退一步,轉身朝田靜喊道:「田靜,你好好陪著趙經理。我還有點事,先回辦公室了。」
說完,他雙手插兜,轉身昂首挺胸地走進了收貨組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把趙芳那幾欲噴火的目光隔絕在外。
田靜夾在中間,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陪著笑:「趙經理,我陪您繼續轉吧。」
趙芳咬了咬嘴唇,臉上的紅潮慢慢褪去,又恢復了平日的冷傲。她重重吸了一口氣,沖田靜點了點頭:「行,你跟著。我到那邊看看。」
蘇明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眼神卻一直往窗外飄。田靜陪著趙芳在倉庫里轉悠,從收貨區走到分揀區,又從分揀區走到堆貨區。蘇明越看心裡越打鼓。
這女人要是真變了卦,上午已經當眾點了他,下午又來現場抓問題,那肯定是得了嚴總授意,要往死里踩他。田靜又是自己這邊的人,趙芳若要借題發揮,田靜哪裡應付得來?
他越想越坐不住,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起來。
半小時後,田靜終於推門進來了。蘇明立刻站了起來,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趙芳這個女人有沒有故意為難你?有沒有找什麼麻煩?」
田靜笑了笑,把手裡的記錄本放到桌上,語氣倒很輕鬆:「還好。這巫女今天居然沒發脾氣。就簡單說了幾個雜工躲懶的事,別的什麼也沒提。我一開始提心弔膽的,後來看她那樣子,倒不像是來找茬的。」
蘇明眉頭微微皺起,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暗想:難不成是自己剛才那幾句嘲諷把她氣著了?可這不對啊。越氣,這女人不是越該逮著他把柄往死里整嗎?怎麼反倒輕描淡寫就放過了?
他正琢磨著,下班鈴「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倉庫里的叉車聲漸漸停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蘇明只好先把疑問擱下,打了卡,慢悠悠地朝食堂方向走去。
剛走到倉庫後門,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興奮的呼喊:「蘇明!蘇明!」
蘇明回頭一看,楊甜正從寫字樓方向小跑過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額頭上沁著細汗,眼睛笑得像兩彎月牙。她跑到蘇明跟前,氣還沒喘勻,就仰起臉,一臉喜色:「蘇明,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蘇明打量著她,有些好笑:「什麼好消息,把你樂成這樣?撿到錢了?」
楊甜拍了他一下,嗔道:「你才撿到錢呢!是我們經理今天找我談話了,說要提我上來當主管!」
蘇明不由一愣,腦子裡飛速轉了幾下。
趙芳上午才在會議上點倉庫的紀律問題,下午又跑來倉庫巡查,一副要公事公辦的架勢。現在又突然找楊甜談話,說要提拔她當主管。這唱的是哪一出?
他原以為趙芳已經徹底倒向嚴總,要拿他蘇明開刀。可現在這一手提拔楊甜,倒更像是在遞甜棗。是先打一巴掌再給個棗?還是這女人故意在眾人面前和他劃清界限,背地裡卻在幫他鋪路?
蘇明越想越不明白了。他「嘶」了一聲,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看著楊甜那張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臉,一時間竟分不清趙芳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楊甜見他發愣,推了他一把:「怎麼了?這是好事,你怎麼沒反應啊?」
蘇明回過神來,笑了笑:「好事,好事。我這不是替你高興得說不出話嗎。」
楊甜白了他一眼,挎上他的胳膊,笑聲清脆:「走,今天我請你吃食堂加菜!」
蘇明被她拉著往食堂走,心裡卻還在翻騰。趙芳這個女人,上午冷臉點他的名,下午又提拔他女朋友。這般又打又拉,可就有點意思了。這女人到底和他是不是一夥的?
他忽然覺得,下午的飯堂投票,恐怕沒他想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