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沒有回頭,手指已經搭上了門鎖。他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擰開鎖,推門而出。
「砰!」
門被重重帶上,像一記耳光抽在趙芳臉上。
趙芳站在原地,像被人取走了全身骨頭似的,緩緩往後跌去,最後一下癱坐在沙發上。她仰起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胸口急劇地起伏,嘴唇不住地顫。幾秒後,兩行清淚從眼角滑下,順著臉頰,流進衣領,涼得她整個人都在打顫。
蘇明沒有回頭。他抱著剩下的禮盒,朝採購部大步走去。
採購部辦公室里人不多。余潔正靠窗站著和屬下說話,遠遠望見蘇明來了,便笑著打發了屬下,迎到門口:「蘇組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蘇明笑了笑,將茶罐遞過去:「今天的事,多謝余經理支持。一點小意思。」
余潔大方接過,笑著晃了晃罐子:「鐵觀音?成,晚上回家泡一壺。投你是看在你平時做事厚道,不是為這罐茶。」她說著朝蘇明眨眨眼,那眼神利落中帶著幾分善意。
蘇明知道這是客套話,這女人哪是看他平時做事客套嘛,分明是看在林淑美的面子上好不好。
他看破不說破,配合著聊了幾句。
蘇明見好就收,告辭出來,拎著最後一瓶飛天茅台,朝嚴總辦公室走去。
他站在嚴總門板前,先整了整衣領,才抬手敲門。
「進來。」裡頭的聲音遲緩,似乎還帶著一絲沙啞。
蘇明推門而入。嚴萬明正側身站在辦公桌後,一隻手扶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懸在半空,姿態僵硬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見進來的是蘇明,臉上掠過一絲意外,隨即便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喲,蘇組長,你咋來了?坐……坐吧。」
蘇明走到桌前,把茅台往桌上一擱,那瓶子與桌面碰出清脆的一響:「謝謝嚴總今天投我一票。這是林姐的一點意思,也是我的心意。您收下。」
他覺得也沒必要和對方藏著掖著了,反正嚴總也知道,綠膳公司是他和林淑美合夥弄的。現在已經是明牌了,有些事情可以讓對方知道了。
嚴萬明掃了那酒一眼,眼角抽了抽。他試圖直起身來,可剛一動,後腰到臀部那一帶就像被人用錐子扎了一下,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僵直,臉上的笑都扭曲了。
蘇明心頭暗笑,卻裝出一副關切樣子:「嚴總,您這是……身體不舒服?」
「昨晚回家扭了一下腰,有點不舒服。」嚴萬明用手故意摸了一下腰,努力擠出一個從容的笑:「無妨,無妨。上了點藥,現在好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試探著往椅子上坐。臀部剛碰到椅面,他整個人像被馬蜂蜇了,慘呼一聲彈了起來:「哎喲!」
這一下彈得又快又急,差點把桌上的茶杯帶翻。蘇明拚命咬住下嘴唇,才沒笑出聲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關心道:「嚴總,你這不像是腰疼啊,不會是屁股受傷了吧?」
「唉,實不相瞞,還真是屁股痛。」嚴萬明知道瞞不過了,只好一隻手往後捂著屁股,一邊咧著嘴,表情又羞又憤:「見笑了,見笑了。這兩天辣椒吃多了,屁股上起了個火癤子,疼得厲害。」
看到這傢伙的表情,蘇明就想到了昨晚嚴總一屁股坐在仙人球上的那慘狀。
他明終於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蘇明忙用咳嗽掩飾,卻越咳越想笑:「嚴總,火癤子也不是小事,該看醫生看醫生。這酒……我看您暫時也別喝了。傷口沒好,酒一催,更疼。」
嚴萬明鐵青著一張臉,強撐著道:「你怎麼跟我家那婆娘似的?嘴巴也太欠了。行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沒事就趕緊走,我……我一個人待會兒。」
他說著又想坐,可屁股剛沾椅面,身子就像觸電似的一抖,嘴裡「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硬生生把自己撐了起來。那姿勢,活像扎馬步扎到一半被人點了穴。
蘇明險些笑得岔氣,連忙拱手:「行,嚴總您好好歇著。我就不打攪了。」
他轉身往外走,臨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嚴總,等您那火癤子好了,我請您吃飯。到時再好好敬您三杯。」
嚴萬明臉色漲紅,朝他連連揮手:「快走快走!」
蘇明笑著退出門去。門沒合嚴,他聽見裡面又傳來一聲壓抑的「哎喲」。蘇明肩膀一抖,忙大步走遠。
他帶著美好的心情回到倉庫收貨組辦公室,剛坐下,還沒把氣勻平,門口便多了一道人影。
蘇明抬頭一看,正是趙芳。
她手裡拿著那台數位相機,站在門口,臉上已沒了剛才的淚痕。她掃了一眼辦公室,見四下無人,便走了進來,指尖在蘇明辦公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壓得極低:「蘇明,我有話和你說。我們換個地方。」
說完,不待蘇明答應,她轉身便往倉庫深處走去。那背影又瘦又直,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敲在蘇明心坎上。
蘇明皺起眉,猶豫幾秒,還是站了起來,跟了上去。
趙芳一直往倉庫最深處走,最後停在了報廢倉門前。她推開門,等蘇明跟進去後,又轉身將門反鎖。那一聲鎖響,在空曠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蘇明停下腳步,聲音不高不低:「趙經理,什麼事不能在外邊說?非得把門鎖上。」
趙芳走過來,雙手一抬,再次圈住了他的脖子。這一次,她的眼睛比先前更紅,像剛在水裡泡過:「蘇明,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你告訴我,要怎麼樣你才肯理我?」
蘇明別開臉,聲音冷硬:「談不上生氣。你是行政經理,我是倉庫的雜工頭。咱倆本來就沒什麼關係。」
趙芳的手一緊,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衣領。她咬了咬唇,聲音發顫:「別這麼說……你知道我心裡不是那樣想的。」
蘇明冷笑,伸手去掰她的手。趙芳卻不肯鬆開,反而把臉貼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下巴:「我投給嚴萬明,是迫不得已。你聽我解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