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滿臉是茶水,眼睛被迷得睜不開,半睜半閉間看見蘇明。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體面,連滾帶爬轉向蘇明,額頭「砰砰」地往地上磕:「明哥對不起!明哥我錯了!我秦六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求您高抬貴手!」
他聲調又尖又抖,帶著哭腔,再沒了先前半點囂張。
整個湘碗菜像被抽了真空。三十多號保安一個個屏著氣,臉色發白。有膽小的,兩條腿在桌下抖成篩子。不知誰手裡夾著的煙「啪」地掉了半截,也沒人去撿。鄰桌劉一刀的幾個兄弟,個個雙手抱胸,斜眼盯著這桌,像護著狼群的狼。
飯店老闆娘縮在收銀台後邊,只露出半拉腦袋,大氣兒都不敢出。兩個服務員端著菜從後廚出來,一看這陣勢,嚇得一扭身又退回去了。酸菜魚的熱氣在窗口後騰騰地冒,愣是沒人敢往前走一步。
古廠長又氣又急又怕。他握了握拳,衝過去朝秦六背上扇了一巴掌:「活該!讓你作!不知死活的東西!老子早晚被你害死!」說完,又忙不迭轉向蘇明,笑臉里堆著半輩子修煉出來的世故:「明哥,您消消氣。這混帳玩意兒剛來廠里沒幾天,狗眼不識泰山。是我老古沒管教好,讓他給您添堵了。今晚您怎麼罰他都行,可千萬別為這點破事氣壞了身子。」
蘇明面上始終淡淡的。他看夠了,這才像剛想起來一般,隨手擺了一下:「行了。看在古廠長的面子上,這事兒就算了。起來吧,別耽誤大家吃晚飯。」他說得輕巧,像剛才那場風暴不過是芝麻大的一點不痛快。
古廠長大鬆一口氣,回頭狠狠剜了秦六一眼:「還不快滾起來!給我滾到旁邊那桌去,今晚別他媽在這兒丟人現眼!」
秦六如得大赦,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他左臉腫著,衣服前襟全是茶漬,褲腿上還粘著茶葉,整個人像從泔水桶里撈出來的。他低著腦袋,看都不敢看蘇明,縮著肩膀往最角落那張桌子挪去。保安們沒一個敢伸手扶他,甚至有人主動把椅子往旁邊收了收,怕沾了晦氣。
見風波過去,古廠長重新湊到蘇明跟前,笑得越發殷勤:「明哥,來,您上座。我今晚好好陪您和刀哥喝兩杯。」
蘇明也不推辭,慢悠悠坐下。劉一刀把刀往腰後一別,大馬金刀地坐到了蘇明另一側。幾個兄弟也在鄰桌重新落座,但眼神還時不時往四周掃。
場面稍定,服務員才戰戰兢兢地走過來。那姑娘才二十出頭,臉都嚇白了,雙手捏著點菜寶,聲音抖抖索索:「幾位老闆……那、那個……剛才點的四瓶飛天茅台……還、還要不要上啊?」
蘇明「哦」了一聲,像真的剛想起來。他偏過頭,看了眼縮在角落的秦六,忽然笑了。那笑里沒多少溫度,卻滿是人情練達的涼薄。他朝服務員抬抬下巴,故意學足了秦六先前的腔調:「要,怎麼不要?剛才秦六都說了,他姐夫是廠長,二把手,大人物。我蘇明想巴結一下,自然得拿茅台出來。上!必須上茅台,每桌兩瓶。」他說著,扭頭朝劉一刀道:「一刀,一會兒坐我這桌,一起陪古廠長喝兩杯。」
劉一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行,明哥說喝就喝。我劉一刀今晚豁了命也把古廠長陪高興了。」
古廠長笑得發苦。他哪還能聽不明白?蘇明這是余怒未消,拿茅台把他架在火上烤呢。一桌兩瓶,三十多號人,光酒錢就要六七千了。他古廠長這個月在廠子裡撈的那點油水,今晚怕是要被炸得乾乾淨淨。可他有半句怨言嗎?沒有。非但不能有,還得上趕子把這口黃連嚼著咽了。
「明哥,您這說的哪裡話。今晚這頓飯,全算我的。刀哥那桌,也算我的。您能請我老古吃飯,那是給我臉,我哪能讓您破費。」古廠長拍著胸脯,笑得腮幫子直抖。
蘇明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古廠長,今晚說好我請,你搶什麼?」他頓了頓,又慢聲道,「這樣吧,飯錢算我的,酒錢算你的。你我先盡興,別讓這麼多兄弟看笑話。」
古廠長連忙點頭:「好,好,都聽明哥的。明哥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蘇明這才露出點實心實意的笑,朝眾人壓了壓手掌:「都別愣了,坐吧。菜還沒上齊呢,今晚誰也別拘著。敞開吃。」
僵住的人群像被解了穴,一個個慢慢坐回位子上。起初還不敢大聲說話,只小聲讓著茶水。過了一會兒,菜陸陸續續端上了。蘇明提起杯子,先給古廠長倒了杯茶,又給劉一刀滿上,自己才舉起杯:「來。今晚沒別的,就是我蘇明想跟保安隊的兄弟們吃頓飯。以後廠里抬頭不見低頭見,多得是要各位照應的地方。我以茶代酒,先敬各位。」
保安們哪敢托大,紛紛端著杯子站起來,笑容里多了幾分拘謹和奉承:「明哥客氣了。」「明哥說哪兒的話,以後您一句話,我們隨叫隨到!」劉一刀也端杯站了起來,往蘇明杯沿下碰了碰,聲音不高,可四周全聽得到:「明哥,我劉一刀不會說話。這杯我跟了。誰以後敢在廠里給明哥下絆子,就是跟我過不去。」說完,仰脖將茶一飲而盡。
飛天茅台很快送了上來。酒一開,香氣四溢。古廠長強撐著笑臉給蘇明倒了第一杯。酒液清冽,掛杯厚重。蘇明抿了一口,贊了句好酒。古廠長心裡流血,嘴上還得跟著叫好。保安們幾杯下肚,漸漸又活絡起來,只是這一次,提起「蘇明」兩個字時,再沒誰敢帶半分輕慢。那些叫過「明哥」的,聲音里都有了真正的忌憚;沒叫過的,也借著敬酒,把「明哥」喊得又親又熱。
散場時已近九點。蘇明起身去結帳,古廠長搶著把酒錢壓在櫃檯上。劉一刀跟著到門口,幾個兄弟站成一排,給蘇明遞煙的遞煙,遞火機的遞火機。古廠長落後兩步,瞧瞧蘇明,又瞧瞧劉一刀,心裡那根弦才敢慢慢松下來。
他回頭看一眼縮在最後的秦六,那小子半張臉腫著,衣服皺成一團,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連頭都不敢抬。古廠長又氣又無奈,狠狠嘆了口氣,在心裡罵了句:「蠢貨,今天能留你條命,都是明哥給臉。」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門前燈籠搖搖晃晃。蘇明跨上摩托車,扭頭對眾人道:「都回吧。明天還要上工。」聲音不高,卻沒人敢不聽。
眾人齊聲應著,等他車尾燈消失在拐角,才三三兩兩散了。
蘇明看了一眼後視鏡,騎著摩托車直奔表嫂的出租屋。他知道,經歷今晚這一場飯局後,古廠長手下的那些保安也要對自己服服帖帖了。往後在廠子裡,沒有人敢攔他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