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回到出租屋時，巷口的野貓正蹲在垃圾堆旁翻食。摩托車熄了火，四周一下靜下來。他拎著頭盔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閃了兩下才亮，昏黃昏黃的，照得牆壁上的小GG都泛了舊。
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他順手把鑰匙扔在鞋柜上，脫了鞋，換上了拖鞋。工作了一天，的確有些疲憊。他沖了個涼水澡，腦子被沖得清醒了些。白天飯堂的事、保安部的事、湘碗菜那一出，全在眼前過了一遍。
「這兩天的確有些累了，今晚哪也不去了，早點睡吧！」
蘇明吹乾頭髮後，倒頭便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也沒有翻身。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一束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斜斜地打在他眼皮上，他才迷迷糊糊睜開眼。
奇怪的是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蘇明支起身子，朝邱桐的床上掃了一眼。床上沒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一道褶子都沒有。
「奇怪，難道表嫂昨晚沒回，還是這麼早就去做早餐了？」
蘇明愣了一下，伸手從床頭摸過手機。屏幕上有條未讀簡訊，點開一看，是邱桐發來的：「今晚去海邊露營不回來了。」
言簡意賅，連個標點都懶得給全。蘇明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心裡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他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滋味。想起前晚邱桐回來時，帶著醉腔哭得淚水連綿的樣子，他當時還有些心疼，腦子裡閃過要不要過去問一句的念頭。可這才過了多久，人家已經和江健和好，手挽手露營去了。
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原來他那些心軟和憐憫，都是自作多情了。邱桐的眼淚不是為他流的，卻是為江健流的。她的傷心和難過，也從不需要他蘇明來替她分擔。這樣也好，省得他老惦記著那點不清不楚的鄰里情分。他搖搖頭，把手機丟回床上，翻身下床。
洗漱完，蘇明從簡易衣櫃裡翻出工裝，抖開套上。他摸了摸下巴，青色的胡茬有點扎手，也懶得颳了。
他拿起頭盔正要出門，手機又震起來。他一看，是楊甜。
「蘇明，我已經到廠里了。你不用過來接我。」楊甜的聲音從電話里透出來，脆生生的，帶著晨間的清爽。
蘇明愣了一下：「這麼早？還有半個多小時才上班呢？你就到公司了？」
「新官上任嘛，總不能比工人們晚吧。我在飯堂這邊轉一圈，看看早餐準備得怎麼樣。」楊甜笑了笑，語氣輕快。
蘇明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句：這丫頭，當上主管後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都是他騎摩托去接她，今天倒好，人家自己先飛去了。
他舉著手機，臉上不自覺地浮出笑：「行吧，那你自己注意點。我一會兒到。」
掛斷電話，他跨上摩托車，一腳踹著。引擎「突突」地響起來，打破了清晨的安靜。他捏著離合器，慢悠悠地匯入街面。路邊早點攤已經支起了棚子，油鍋里炸著麻球，香得嗆人。他看了一眼時間，還早，便臨時改了主意，決定去廠里吃早餐。
摩托車拐進廠門口，保安隊長老周遠遠看見他，立刻從崗亭里探出半個身子，笑著揮了揮手：「明哥，早！」
另外兩名保安也跟著點頭哈腰，恭敬地打了招呼。
「明哥，早！」
「明哥，早上好！」
蘇明朝他點了點頭，油門一松，緩緩駛向飯堂方向。停好車，他拎著頭盔朝飯堂去。還沒進門，遠遠就瞧見了楊甜。她站在飯堂正門內側，身穿一件淺白襯衫，下擺束進黑色西裝褲里，腳上踩著一雙低跟黑鞋。頭髮全梳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耳朵上沒丁點飾物。她沒靠著牆，也沒看手機，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桿標槍。
飯堂里已經排起了長隊。楊甜目光如鷹，從打飯窗口掃到隊尾，又橫向越過牆壁，再慢悠悠收回來。那眼神又厲又冷，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小鳥依人的模樣。蘇明從她身邊經過時，故意放慢腳步，笑著揮了揮手：「楊主管，早啊！」
楊甜轉過頭來，臉上卻沒有多餘表情，只輕輕一點，像下屬見了普通同事：「早！」
那聲「早」又淡又短，像嚼沒味的口香糖。話音未落，她已重新把臉轉了回去，目光再次鎖到隊伍上。
這哪像是情侶打招呼啊，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啊！
蘇明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暗暗好笑：這女人，工作起來真叫一個六親不認。他搖搖頭，轉身走到隊尾。
剛站了不到半分鐘，前面三米開外，一個黃毛小子突然回過頭來，眼睛一亮：「明哥！」
蘇明一看，是鮑牙鐘的一個老鄉，外號捲毛。頭髮捲成羊羔毛，腦袋圓溜溜，一對小眼睛眯起來，滿是巴結。
「早！」蘇明禮貌性地和對方點了點頭。
捲毛卻連忙朝蘇明招手：「明哥，別排了，來，站我前頭！這隊這麼長，等輪到你了，肉包子指定早沒了！」
蘇明擺擺手，笑了笑：「不用不用，你站你的，我隨便吃口就行。」
捲毛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聲音都高了兩分：「那怎麼行？明哥您什麼人吶，哪能讓您排後邊？來來來，就站我前邊，我給您騰地兒！」
他說著，還用手肘捅了捅身後的另一個老鄉。那老鄉也忙不迭道：「對呀明哥，您就過來吧。我們誰跟誰，插個隊算什麼。再磨蹭，等會兒連油條都搶不上。」
「對對對，後面那些都是新人，誰不認識您明哥啊。來，站過來！」捲毛索性側身一讓，硬是給蘇明擠出一條縫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周圍幾個排隊的人也都扭過頭來瞅。蘇明臉上有些掛不住。人家都熱情到這份上了，敢情不過去，反倒顯得他有些不盡人意了。雖然插隊不是什麼長臉的事。可捲毛那殷勤勁兒又不好生冷地推掉啊！
蘇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拗不過，勉強朝前走了幾步，站到了捲毛前邊。
然而，剛剛站穩，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耳邊就響起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那聲音又密又急，像小鼓點似的一路卷過來。蘇明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道清冷的聲音就當頭落了下來。
「這位同事，請自覺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