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美接過來，先快速瀏覽了一遍，又翻到最後一頁，用指尖在總金額上輕輕點了點。她沒多猶豫，提起筆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鋒幹練，像她做人一樣利落。
簽完，她抬起頭來，將單子遞迴給蘇明，又指了指數目：「這批料，古廠長十有八九會聯繫我持股的那家再生資源公司。我算過了，扣除人工和運輸成本，這單我們大概能掙七萬。」
她頓了頓，接著道：「到時候，我會給古廠長那邊三萬好處費。你這邊，就別再另外找他開口了。回頭我撥三萬給你，這單子算你的業績，我賺一萬就好了。」
蘇明聽罷，笑著搖了搖頭：「林姐，這錢我不能這麼拿。公司是你的公司，報廢物料這一塊，名義上也歸倉庫管。你能簽這個字，已經給我面子了。我哪有臉再分你三萬？」
林淑美站了起來。她今天穿著件酒紅色雪紡襯衫，黑色一步裙，脖子上系著條細絲巾，整個人幹練又凌厲。她繞過辦公桌，走到蘇明面前，兩隻有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神情很認真：「蘇明，你太小看這一單了。我不是非得靠誰吃飯。可這一塊，過去古廠長說了算，我林淑美插不上手。他姓古的憑什麼把生意給我？還不是因為你。別看我掛個經理的名，這倉庫里真正讓他忌憚的人，是你。」
她說完，目光定定地望著他。
蘇明沉默片刻，摸了摸鼻子，笑了：「那這樣，林姐。七萬利潤，你要給古廠長三萬，剩下四萬，咱們平分，一人兩萬。這錢我拿得踏實，你也不虧欠我。」
林淑美想了想，笑著點頭：「行，就依你。單子送去質檢部，讓質檢的人重新核一遍。流程走完，再生資源的車就可以進場拉料。」
蘇明應了一聲好，拿著單子出了經理辦公室。走廊里迎面灌來一陣風，帶著點機器運轉的熱氣。他腳步不停，轉身上了二樓質檢部。
質檢部外間擺著幾張檢測台，幾個質檢員正戴著靜電手環，埋頭擺弄樣板。蘇明在門口探了探頭，正想找負責人，就見馬小梅從裡間推門出來。
她穿了件寬鬆的白色T恤，下邊一條牛仔褲，頭髮鬆鬆地垂著。蘇明乍一見她，不禁有些意外。前陣子這女人還嚷嚷著要辭職結婚，這會兒不但沒走，反而好像胖了一圈。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馬小梅被蘇明這麼一瞧，耳尖先紅了，手不自覺地往肚子上輕輕一搭，有些不好意思道：「看著我幹嘛？我……我懷上兩個月了，是不是已經有點顯肚子了？」
蘇明定睛一看，果然，她小腹微微隆起，只是衣服寬大，不仔細看還真不容易發現。他連忙收回目光，笑著道了句：「恭喜啊。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有了。」
馬小梅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都二十六了，再不要就奔三了。前陣子一看懷上，我跟我男朋友商量，乾脆就結婚吧。反正也拖不下去了。」
蘇明「嗯」了一聲，又好奇問道：「對了，我記得你上次不是說已經遞了辭職單嗎？怎麼後來又沒走？」
馬小梅抬手把頭髮往耳後別了別，嘆了口氣，臉上帶著點哭笑不得：「可不是嘛，我本來打算辭職不幹了，換個環境，這樣的話，就沒有人知道我過去的事情。可我們經理不放人。他說質檢部缺一個組長，想把我提起來。還給我加五百塊錢工資。你說，就我這樣的條件，能有這種機會，哪捨得走啊？沒辦法，我又把辭職單收了回來。」
她頓了頓，眼裡浮上點無可奈何的笑意：「不過也好，這下婚假產假能湊一塊兒。我打算這周先回去跟男朋友把證領了，回來再上幾個月班，差不多就趕上生孩子。正好啥也不耽擱。」
蘇明見她說得一臉認真，眼裡還亮晶晶的，不由得在心裡感慨。這女人，當初還在廠里靠賣色相換好處，名聲壞得透透的。如今就像換了個人，滿嘴裡都是結婚、生孩子、升職加薪。看來，人一旦想好好活，還真能活出個新樣來。
他忍不住往她身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你留在廠里，你男朋友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兒，他不介意嗎？畢竟這地方閒話多，抬頭不見低頭見。」
馬小梅苦笑了一聲，眼底有難堪，卻更多是堅定：「知道，也介意。所以那時候我才想走。可經理留我，又提拔我，這是多難得的機會。我要是為了面子，連這種機會都推了，那我這輩子還能等來第二次？我不想一輩子就這麼耗著。別說背地裡有人笑話我，就是當著我的面說我是出來賣的，我也照樣把組長幹下去。我要真倒了，那才合了那些笑話我的人的意。我始終相信人一定要靠自己，被人說不可怕，真要什麼都沒有了才可怕，等我做穩了組長，工資升上去了，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了。以前我出去和那男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不也是為了錢嘛，沒辦法，處在這個時代，錢太重要了。」
這番話說得直白，又硬氣。蘇明聽在耳里，倒真有些對她刮目相看。他頓了頓，又問：「那你男朋友那邊，最後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馬小梅又笑了一聲，那笑里有幾分自嘲，也有點釋然：「開始當然是反對。他說我待在這廠里，他臉上沒光。所以那會兒他跟我一起遞了辭呈。結果他們經理也留他，給他加了六百。比我還多一百呢！你猜怎麼著？他當場就笑了，說不辭了。」
說到這兒，她眼睛彎起來，像藏了顆糖：「後來我故意逗他，我說，要是廠里人以後笑你老婆以前出去賣過，你怎麼辦？你猜我男朋友怎麼說？」
蘇明來了興致，挑了挑眉：「怎麼說？」
馬小梅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學著她男朋友那粗咧咧的口氣：「管他們呢！這年頭，誰錢多誰是爺。他們笑，讓他們笑去。等哪一天我老婆當上經理了，看誰還笑得出來！」
蘇明哈哈笑出聲來。這糙話不中聽，倒實在。他點點頭，換了個問法：「那你自己呢？有沒有想過哪天真的當上品質部的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