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梅嘆了口氣，眼裡又燃起點火來：「先干好組長再說吧。我們經理今年四十二。聽她說打算五十歲退休。還有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我就想這幾年拚一拚，把質檢這一塊的技術學透，把資歷熬夠。到時候，看能不能接她的班。」
蘇明看著她，心中竟生出幾分敬意。這女人，和半年前的風評比，簡直換了一副骨頭。他發自內心地笑了，沉聲道：「加油。我看好你。」
馬小梅甜甜一笑，眉眼都舒展了：「謝謝明哥。托你吉言了。」
說著，她從蘇明手裡接過報廢物料清單，掃了一遍，利落地道：「行，你先回倉庫。我這就去安排人員對物料進行重檢。檢完沒問題，我通知你。」
「謝謝！」
「謝啥，你是我的恩人。」馬小梅朝他會心一笑轉身進了品質部辦公室。
蘇明目送她轉身進了品質部辦公室。門開合間，馬小梅的背影透著股從未有過的從容。那肚子還不算明顯，可她整張臉上，已有了要和從前一刀兩斷的決絕。
「這女人不簡單啊！」
蘇明笑了笑，轉身步入了收貨組辦公室。
馬小梅做事確實利索。蘇明原以為這批物料怎麼也得拖到下午才能檢完，誰知她帶著兩個質檢員進了報廢倉後，前後不過一個多鐘頭，便把所有物料分門別類核了個遍。臨近中午下班前十分鐘，馬小梅已經把簽好字的檢驗單送回了收貨組辦公室。
她額上還沁著薄汗，幾縷劉海貼在額角，臉蛋白裡透紅。進門時，她把單子往蘇明桌上一放，笑得爽利：「明哥，全部檢完了。報廢倉那些料我讓你們倉庫的雜工歸成了三堆，錫渣和半成品單獨放了黃色標籤。回收車一到，直接按類裝車就行。」
蘇明接過單子，飛快掃了一遍。檢驗項目齊全，數量、品名、建議處置方式一一清楚。他心裡滿意，抬頭對馬小梅笑了笑：「辛苦你了，挺著個肚子還跑上跑下。」
馬小梅擺擺手：「這才兩個月，不礙事。再說，我既然還拿這份工資，這活兒就該我干。明哥你忙，我先回品質部了。」她說完，轉身便走，腳下仍舊輕快。
蘇明也不耽擱，拿起電話撥了古廠長辦公室。鈴聲只響了一下，便有人接起，是莊蓉。那聲音又清又脆，帶著點秘書特有的拿捏：「您好，廠長辦公室。」
「莊秘書，我蘇明。倉庫那邊報廢物料已經檢驗完畢，品質部也簽了字。流程隨時能走。」
電話那頭的莊蓉明顯高興起來，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敢情好。我馬上過來拿單子，下午就安排報廢處理。蘇組長，你可幫古廠長省了不少心。」
蘇明笑笑：「份內的事。」
掛了電話不過五分鐘，莊蓉就出現在收貨組門口。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短袖襯衫，黑色及膝裙，高跟鞋「踢踢踏踏」地響進來。進門後，她先用眼睛在辦公室里溜了一圈，見除了蘇明外沒有旁人，才往前走了兩步，從桌上拿起單子，又壓低嗓子，神神秘秘道：
「蘇組長，你中午有沒有空？古廠長想請你吃頓飯，地方都挑好了，就咱們附近那家湘菜館。」
蘇明想都沒想，笑著搖頭：「請吃飯就算了。你替我謝謝古廠長好意。也讓他別太緊張。這次報廢流程，該怎麼走就怎麼走，按規矩來。我不摻和，也不咬人。」
莊蓉聽了，臉色微松，點點頭：「行，我明白了。那我回去就跟古廠長這麼說。」
蘇明「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單子拿好。讓回收車早點來，別拖到下班，到時候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反而麻煩。」
莊蓉把單子放進文件夾，沖他嫣然一笑，轉身出了門。高跟鞋聲由近及遠，很快淹沒在車間機器的嗡嗡聲里。
下午上班沒多久，一輛藍色再生資源回收車便緩緩駛進了廠區。車斗是敞著的，兩側鐵皮掉了不少漆，車頭前邊焊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把車穩穩停在報廢倉外頭的緩衝帶上。
蘇明從辦公室探出個頭，見狀便叫來田靜：「靜姐，你去便利店買十瓶飲料。一會兒給裝貨的雜工發一發，值班保安也給兩瓶。天熱，別讓人白忙活。」
田靜卻沒急著走，反而笑著搖了搖頭：「不急。等他們裝車裝到一半的時候再買也不遲。」
蘇明不解：「為什麼？」
田靜往倉庫外瞟了一眼，轉回來時，嘴角帶著點老練的狡黠：「請人喝水，得讓人看到是你掏的錢。你提前買好了，雜工和保安都不知道是誰請的，那這水不是白請了嗎？他們頂多覺得運氣好，撿了瓶飲料喝。可要是你當著眾人的面，把一張五十的票子拍出來，讓所有人看見是蘇組長吩咐我去買，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而且要在他們渴的時候買，這樣的效果最佳。」
蘇明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也就一箱飲料的事，值幾個錢？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吧，我掏錢又不圖他們念我的好。」
田靜卻板起臉來，一副老前輩的樣子：「這你就不懂了。正因為不值幾個錢，才更要注意這個。雜工和保安一個月才掙多少？你請他們喝幾口涼的，他們心裡就舒坦。可誰念誰的好，差別大了。尤其是搬累了貨，口乾舌燥時，誰給他遞上一瓶飲料，定然是感恩戴德。」
蘇明認真地聆聽著，心想：靜姐這道理，好比老母豬戴罩罩，真是一套又一套啊！
田靜眉飛色舞，乾脆轉過身，正對著蘇明，語氣認真：「他們要是知道水是你蘇明買的，往後幹活會多敬你一分，覺得你這人夠意思，不擺架子。看到點不該看的東西，也不會往外瞎傳，至少不會把話給你傳歪。可他們要誤以為這水是古廠長請的，而你蘇明從頭到尾啥表示沒有，你猜會怎麼樣？」
蘇明被勾起了興趣，笑問：「怎麼著？」
田靜白了他一眼，冷笑：「那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個摳門貨。你得勢的時候，他們當面還叫你明哥或蘇組長；等你有朝一日失勢了，這些人的嘴能把你說成臭水溝里的死老鼠。甚至搬運的時候偷偷絆你一下，也不是沒可能。這種小人物，最記的就是這種小恩小惠。」